凡煙小說

第九章 須臾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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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絲清香。咖啡館的木門頂部掛著一個晴天娃娃,每次有人開門時,晴天娃娃就會隨著門擺蕩起來,好像要把她的笑臉展現給所有人看。

陸世鈞報了自己的名字,服務生將他帶到角落。當他看到坐在那裏的人是錦歡而非沐非時,顯然呆住了。

不過,他畢竟還是當年那個會照顧周全的人,陸世鈞絕不會做出那種掉頭就走讓錦歡難堪的事。果然,只僵持了幾秒,陸世鈞坐到了錦歡的對面,偏過頭對服務生很紳士地說:“Cappino,謝謝。”

咖啡端上來之後,他們誰都沒有先開口。陸世鈞毫不掩飾地上下打量錦歡,精明掩藏在那一副金絲鏡框之下,他緩緩地說:“雖然經常能從各大媒體上看到你的身影,但親眼看到你,還是覺得你變了很多。”

聽到陸世鈞的話,錦歡才首度擡起眼簾,看向對面的男人,“時間在走,沒有人會不變。”

時隔四年,這並不是她第一次和陸世鈞單獨見面,卻是最不自然的一次。時間也許真的改變了太多東西,他曾經很照顧她,甚至還會為了她向公司高層抗議,但如今,彼此間除了客套話,都不知該說些什麽。

又是一陣沈默。

陸世鈞似乎也有些不耐煩,看了一眼手表,“讓沐非約我出來,你一定有事想要問我。”

陸世鈞很體貼地沒有用“騙”這個字,錦歡點點頭,在沒有人能看到的桌布下面,漸漸地攥緊了拳頭,“這些年,他還好嗎?”

“如果你想知道的只是這個,那麽我可以回答你,很好,他一直過得很好。”陸世鈞說完就向服務生招手,想要結賬。

“我想見他。”

話音剛落,陸世鈞的手僵在半空中。他看了她一眼,然後徐徐把手收回,嘴角掛著輕笑,說不出的諷刺,“見他幹什麽?又要逼他幫你?你現在的事業風生水起,兩屆秋葉獎影後,片酬是國內一線水平,甚至可以參與票房分紅。取得你現在這種成就的,辰星只有你和Stephen兩個人。而且據我所知,你還有一個總裁男友。這樣,你還見他幹什麽?”

陸世鈞的疏離在錦歡的意料之中,可是這樣明顯充滿敵意的語氣,卻是她沒有想到過的。從四年前那場車禍開始,陸世鈞似乎就已經將她當成了敵人,雖然他在離開辰星前一直幫她鋪路,可錦歡能感覺出來他的不情願。

“就當是老朋友敘舊。他也算是我的恩人,現在回國,沒有理由不讓我見他。”

“不必。你們從來就不是什麽老朋友。而且,”陸世鈞頓了頓,“Stephen也不想見你。”

握著咖啡杯的那只手幾不可察地一顫,有一滴咖啡濺到了手背上。如果是四年前的錦歡,也許會在陸世鈞說完這種話後頭也不回地離開,她自尊心向來很強,如果有人對她態度惡劣,她雖然不至於和對方大打出手,但至少不會留下來讓自己難堪。

可現在,她卻沒有動,甚至沒有一絲一毫表情的流露,目光平靜,眼神中多了堅持。

相對於她那早已經薄弱的自尊,她更想知道那個男人消失這麽多年的真相。

“就算你不告訴我,我也會想辦法找到他。”

陸世鈞聽後笑出聲,“是啊,都差點忘記了,你如今早已經不是那個剛從鄉下出來闖世界的葉錦歡了。不過,如果你是真的想要見他,也不會白白等上四年的時間。所以,這種類似‘想盡一切辦法也要見到他’的話,還是留在拍戲的時候說吧。”

陸世鈞的話讓錦歡啞口無言,更無從反駁。

陸世鈞其實和錦歡並無大仇,但對於她,心裏始終有一個疙瘩。

如今,已經等了四年,實在不吐不快。

“還記得最開始,你第一次向Stephen提分手是因為什麽嗎?”陸世鈞忽然問。

錦歡不解陸世鈞為什麽會提到這個,但還是點頭,“因為顏若冰和他的緋聞。”

“對,就是這件事。”陸世鈞也不拐彎抹角,“有些事情,我想你應該知道。當初Stephen和顏若冰鬧緋聞,完全是不得已為之。當時,顏若冰手裏有你和Stephen一同出現在婦產科的照片,甚至還掌握了許多證明你們兩人有親密關系的證據。顏若冰拿這些來威脅Stephen說要曝光給媒體,除非Stephen可以幫助她上位。”

陸世鈞把錦歡震驚的表情看在眼裏,他繼續說:“Stephen並不是會向別人妥協的人,他開始考慮將你們兩個人的事情先公開,殺顏若冰一個措手不及。只是你似乎不大願意公開你和他的關系,Stephen只好另想辦法。他知道你有多想成功,這件事如果經過顏若冰的口,再加上她和幾家媒體的關系,只要見報,對你事業的傷害一定很大。

“除夕那天,顏若冰早就安排好了媒體守在餐廳外。她的小把戲Stephen心知肚明,畢竟他混娛樂圈的時間比你們都早,這些東西早就是他丟棄不玩了的。可是,又有什麽辦法,主動權在顏若冰手上,他只能配合。”

說不震動是假的,忽然明白之前在廚房,時璟言為什麽那麽堅持問她想要做明星的原因。

原來,是她幫他下的決心。

“只是他沒想到,你竟然會為了這件事要和他分手。”

錦歡不知道該怎麽解釋,顏若冰的事情其實只是導火索。那時候她意識到自己對時璟言的感情已經不單純,不想讓自己陷得更深,所以才想要快刀斬亂麻。可她不知道,這件事背後遠遠沒有那麽簡單。

“可是令我吃驚的不是這個。”陸世鈞目不轉睛地盯著錦歡的臉,似乎想要仔仔細細地將她每一個表情都記在心裏,“那天你突然消失一下午,沐非急得在電話裏哭。當時接電話的是我,可不知道怎麽被Stephen聽到了。樓下還有媒體,他也不管不顧,非要在那麽敏感的時間去你公寓找你。夜裏我們從你家回來,他突然告訴我,他想隱退了。不是為別的,而是想用自己的新聞將你的壓下去。公司不管你,他卻不能袖手旁觀。

“你和他不過是交易關系。在這個圈子裏,潛規則就算是家常便飯,但也不是萬金油。你陪導演或者高層睡了,也不一定會有戲拍。可是時璟言卻會為了你,放棄自己的事業,我覺得他是瘋了。”陸世鈞忽然笑了,“更瘋的還不止如此呢。你為什麽找上他,不會忘了吧?”

錦歡身體僵硬,猛地擡起頭來看向陸世鈞,眼裏甚至帶著驚恐。

陸世鈞緩緩揚起唇角,“沒錯。他都知道。如果不是為了報覆江茹錦,你怎麽會和他做交易?可他卻假裝一無所知,配合你演這出戲。”

出來時還放晴的天空,這時候陰了下來,雨水劈裏啪啦地打在玻璃上,藍色窗紙將天空的顏色襯得更加陰沈。

錦歡覺得全身都在發冷,開口,牙齒似乎也在打戰,“他在哪裏?讓我見他。”

陸世鈞抿唇,以沈默回答她。

錦歡有些急了,“你跟我說了這麽多,又不告訴我他在哪兒,你究竟是什麽目的?”

“我只想讓你難受。”陸世鈞忽然陰鷙地看著她。

錦歡不由得楞了,耳邊聽到他的聲音,“之前說他很好全是騙你的。這四年,他過得很不好,不只是因為身體上的疼痛,還因為你。可是你呢,事業處於巔峰期,再也用不上他了,而且身邊還有一個男朋友每天大秀恩愛,但是你想沒想過他?你如今能得到這一切,難道不是Stephen用自己的一切為你換來的嗎?其實這一切我本不該知道的,畢竟時璟言最不喜歡向別人解釋什麽,要不是那次他喝醉,我也蒙在鼓裏。而他喝醉的原因更可笑,因為他在電視上看到了你和冷湛共同出入別墅的新聞。”

陸世鈞深呼吸,這似乎是向來圓滑世故的他第一次失態,“現在,他的生活好不容易重新走回了正軌,他也好不容易要把你忘了。請不要再打擾他,就算是為了他好。”

陸世鈞終於將憋了四年的話說了出來,就像他所說,沒有理由這些事只讓Stephen一個人來扛,她也應該知道,當初有一個男人為了她究竟付出了多少。

從座位上起身,只想瀟灑地為這次見面畫上一個圓滿的句號,走出兩步,身後傳來她低低的聲音,“你是該恨我。他也應該恨我。”

“他的確最應該恨你。可是,他沒有,他甚至從來都沒有怨過你。”陸世鈞的腳步只是停頓了一秒,也許更短,高瘦的背影消失在雨中。

這座城市已經很久沒有下過雨了,一整個夏天都窒悶得令人發慌。不過還好,秋天馬上就要來了。路邊的小樹已經有葉子開始泛黃,晶亮的雨水在空中形成一張巨大的簾幕,像是在為大地進行洗禮。

錦歡的車子開得很慢,雨天信號不好,收音機裏時不時傳來刺啦刺啦的聲音,遮蓋了歌手原本的好嗓音。

其實她根本不知道收音機裏唱的是什麽,只是第一次覺得車內這種安靜會將她逼瘋。所以哪怕是刺耳的噪聲,她都想聽一聽。

車子終於停在了目的地,這個地方她已經有四年不曾來過。

在時璟言出車禍兩個月後,他就派律師將這座別墅轉到了她的名下。她沒有拒絕,在房產轉讓書上簽了字。可是,她卻再也沒有來過這裏。

沐非好像雇了保姆經常過來打掃,推開門,沒有想象中的潮濕味兒。錦歡循著記憶找到了吊燈的開關,客廳驀然大亮起來,光線刺眼得讓她想流淚。

熟悉的家具,熟悉的擺設。這中間隔了四年的時間,可是再次站在這裏,恍惚覺得這四個年頭好似根本沒有出現過,只是夢一場。

錦歡巡禮一般將所有房間的燈光打開,一一走過。

視聽室裏還有她最愛的那張黑膠唱片,名字是西班牙語,她一直不太會念,有一次他說要教她發顫音,當時他離她很近,她看到他舌尖在兩片形狀完美的薄唇中移動,完全不知道自己跟著他念了什麽,腦海中只是不斷地浮現出他吻她時的樣子。她的臉紅成功引來他的笑聲,連那雙漆黑的眼睛都在笑,她卻窘迫得擡不起頭來。

還記得那次在書房,他在沙發裏看劇本,她就坐在不遠處的地板擺弄他新買的手機。後來玩得脖子都僵了,擡起頭,卻看到他在面前。他半彎著腰突然揉了揉她的發,說,好乖。

因為這個動作,他們都楞住了。最後還是他先站直身體,若無其事地從她手裏抽走手機,塞給她一本英文字典。

有時候,他的舉止根本不像是快要三十歲的男人。就像那天,不知從哪兒來的興致,非要和她玩你寫我猜的游戲。他讓她閉上眼睛,然後在她手心上寫字。後來有一個字,他寫得很快,她隱約記得先是一撇,然後三個點。她告訴他猜不出,他好像有點失望,罵她是笨蛋,她兩眼一閉,只當沒聽見。

其實,她猜到那個字應該是一個繁體的“愛”,可是那個字太敏感,只好假裝猜不出。

臥室也還是原來的樣子,雙腳似乎有了自己的意識,走到衣櫥前,打開,裏面只掛著一件衣服。

這件漂亮的睡裙還是他送給她的,因為太過暴露,她一直找借口不想穿,後來他大慈大悲地同意,說只需在他生日的那天穿給他看,他甚至還很幼稚地倒計時。後來彼此都忙,倒計時的短信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不再發給她,而這件睡衣,也一直沒有機會穿給他看。

有些事情,總覺得已經忘了,可事實卻是,你只是將它藏在了內心很深很深的地方。也許某一天,聽到一首他輕輕哼唱過的老歌,路過一同走過的風景,都會將它們從心裏面勾出來,讓你猝不及防。

如今仔細回想,才記起他們一起做過的事情並不多。只有生活中這些不經意的小溫暖,在不知不覺中深刻到骨髓。

就好像是開放性傷口,每一次碰到都會痛苦不堪,卻又總是無法愈合。

原來,最殘忍的不是時間,回憶才是。

最後,沐非在別墅找到了錦歡。

同陸世鈞見面後,錦歡一直沒有回來,沐非怕她會出事。所幸四年前的教訓讓她學聰明了,沐非在錦歡的手機裏安裝了定位系統,所以這次才能這麽快找到她。

剛一打開別墅的大門,沐非就聞到一陣嗆人的酒味。終於,在吧臺的角落裏她看到了錦歡。

錦歡蜷著身體坐在地上,臉頰是異樣的紅,頭垂在膝蓋間,腳邊擺了兩個空酒瓶,還有一個喝了一半的酒杯。

這幾年,錦歡也有一些推不開的應酬。當年喝兩杯酒就會醉得站不住腳的她,如今可以面不改色地喝掉兩瓶。沐非搖頭輕嘆,看到狼狽至極的錦歡,卻說不出一句責備的話。

她蹲下,先拿開腳邊的酒瓶,以防錦歡摔倒會撞到,然後又小心翼翼地抽走她手裏的那只酒杯。

沐非的動作驚醒了錦歡,她緩緩擡起頭,恍惚地望著沐非,烏亮漆黑的眼睛此刻像是蒙上了一層氤氳霧氣,那些沐非從未看到過的脆弱此刻全數映在臉上。

“你醉了。”沐非說。

錦歡卻苦笑著搖頭,“我沒有,沐非,為什麽我喝不醉?”

沐非沒有說話,因為不知該怎麽回答。

“下午,我見到陸世鈞了。”她說。

沐非絲毫不意外,剛剛因為擔心錦歡,她撥了個電話給陸世鈞,只是至於他們談了些什麽,陸世鈞卻又閉口不言。

“陸哥說了什麽?”如果不是陸世鈞說了什麽,錦歡今天不會變得這麽不對勁。

“說了很多很多……”很多她以前不知道的事,很多她有預感卻一直逃避的事。

之前,陸翌晨為了跟她拉近關系,甚至不惜裝扮成時璟言的模樣。原來全世界都知道她喜歡他,卻只有她,一直不知道。

這些年來,她始終沒有辦法解釋清楚和時璟言的關系。而那些她曾經不敢承認的感情,終於在時間裏慢慢沈澱,變得越來越清晰。

聽人說,男人要成熟以後才會經歷更多的事,而女人是因為經歷太多的事而變得成熟。可她寧願不要成熟,依然做她單純簡單的葉錦歡。至少那個時候,還有他在她的身邊。

這幢別墅一直空著,她卻始終沒有搬進來。也許並不是不願意,而是不敢,因為這裏有太多他的影子。不知不覺間,他們都融入了彼此的生活那麽多那麽多,只是她一直在自欺欺人。

“他最需要我的時候我沒有陪在他身邊,我對他說過的最後一句話是‘我討厭你’。我經常會夢到自己回到最初與他相識的時候,我多想收回所有讓他傷心的話,可惜,現實永遠不會給我重新來過的機會。”

沐非心疼地握住錦歡抱著雙膝的手,默默地給她安慰。

“他為什麽不恨我?連陸世鈞都恨我入骨,他為什麽不恨我?”錦歡無助地看著她,“沐非,我從來沒有這樣厭惡一個人。可是現在,我好討厭我自己。”

淚珠從眼眶裏滾落,然後一滴又一滴,像是要把這些年的心傷都一並流出來一樣。沐非沈默地抱著她,輕拍她的背。

從時璟言消失到現在,她從未見到過錦歡流過一滴眼淚,也許應了時璟言說的那句話——真正心痛的時候,是哭不出來的。

她還以為錦歡永遠不會哭,一直擔心這樣下去她會到極限,然後以他們擔心的形式爆發。現在能哭出來也是好事,有的事必須要流出淚來才能算是真正的解脫,否則那些眼淚不從眼睛裏流出來,也會流到心上。

哭過之後,沐非將錦歡攙扶回了臥室。

擰了一條熱手巾給錦歡擦臉,沒有蜂蜜,只好去燒一些開水來給她解酒。所幸錦歡雖然帶著醉意,但還算配合。

“我去打個電話,讓人送些日用品過來。你有想吃的東西嗎?否則胃會難受。”沐非不放心地問。

錦歡搖了搖頭,發洩過後她已經平靜許多,“我沒事的,你去忙你的。”

“好。”

沐非又不放心地看了她兩眼,才去客廳打電話。

錦歡靠在床頭坐了一會兒,拿過沐非放在床頭的手機。短信的發件箱裏有很多信息,這四年來,她不斷給那個號碼發信息,因為知道這個號碼他不會再用,所以她才能那樣肆無忌憚地允許自己一遍遍剖析自己的心。可是內心深處,她卻又矛盾地希望,有一天,他會讀到她的這些心情。

她猶豫了一下,指尖熟練地在按鍵上游走——

時璟言,如果告訴你,我一直很喜歡你,你還會不會回來我身邊?

一如既往地按下發送鍵,然後將手機扔到一邊。

夜晚的風沁涼入骨,雖然別墅裏很幹凈,但花園已經有很長時間沒有修剪了,枝丫擋住了窗外大部分景色,繁繁點點的星星更像是點綴在樹上,而不是夜空中。

她定定地凝視窗外,也就只有酒醉失去理智時,她才會這樣光明正大地想他。

過了這麽多年,再回到這裏,總覺得空氣裏有他的味道,好像下一刻他會突然出現,倚靠在房間門口,像從前一樣柔柔地看著她。似乎真的在玻璃上看到了倒映著的他的笑臉,她的嘴角不由自主地跟著上揚。

但她知道這一切都不會發生,只是思念在作祟。

輕輕閉上眼睛,方才掛在睫毛上的水珠終於不堪重負,倏然墜落。

如果一切能重新開始,那該多好啊!

錦歡的新戲開始投入拍攝,只是她不知道會在這部戲中遇到熟人——蔣薇薇,那個曾經誣賴她耍大牌的女明星。

這麽多年再次遇見,錦歡以為會多少有些尷尬,自從那件事之後,她唯一一次聽說別人說起蔣薇薇,好像是在說她和之前的經紀公司解約了,現在簽了一家很小的工作室,但事業始終沒有什麽起色。

拍了幾天的戲,錦歡也有些吃驚。曾經那麽倨傲蠻橫的蔣薇薇,居然變得謙遜有禮,她不再計較自己是否能用上單獨化妝室,不再對工作人員報以冷臉,甚至還會很客氣地對每個人笑。前天她們在拍第一場戲之前,蔣薇薇還專程過來和她打招呼。若放在幾年前,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但娛樂圈就是這樣,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你今日大紅大紫,但不意味著會火一輩子。也許明天因為某個人、某件小事,多年的努力付之一炬,再大牌的藝人也會變成淺水裏的魚,茍延殘喘罷了。

拍戲的空當,錦歡接到了一個電話。

前些日子,她派了私家偵探去調查陸世鈞,今天終於拿到了陸世鈞的地址。這件事錦歡連沐非都沒有告訴過,因為不想沐非在她和陸世鈞之間為難,畢竟那個女孩子的心,一直在陸世鈞身上,這麽多年都沒變過。

將私家偵探給的地址抄下來,錦歡去化妝間換裝。

門響了響,周露探頭探腦地望進來。

錦歡從後面的試衣間走出來,恰好瞧見她這副模樣。

“幹什麽呢?不進來嗎?”

周露吐了吐舌頭,做了個鬼臉,過了這麽多年,她還和錦歡剛遇到她時一樣,像個孩子。

“錦歡姐,你要出去嗎?”周露見錦歡已經脫下了戲服,換上自己的長T恤衫和牛仔褲,長發也紮成了一個馬尾,看起來比她還要年輕呢。

“臨時有點事,可能要出去一會兒。待會兒看到導演,幫我打聲招呼。”錦歡坐到化妝鏡前卸妝。

周露也跟了過來,拿起桌上的化妝棉蘸了卸妝水,幫錦歡卸妝,一邊說:“姐,我聽副導演說你前半部分的戲已經結束了,馬上要演吸毒之後的部分了?”

“是啊。過幾天我就要放假了,回去專心減肥。”錦歡透過鏡子對周露微笑,“這是你第一次演女二號,我不在的時候多和導演溝通一下,會有助你把握這個角色。”

“我知道啦,呵呵。”卸完妝,錦歡隨意用濕巾擦了把臉,再擡眼,見周露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站在身後,“你過來是想和我說什麽吧?”

“姐……”周露吞吞吐吐地說,“你和時先生的事,是真的嗎?”

錦歡的手微停,然後用若無其事的語氣說:“為什麽這麽問?”

“因為有件事,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聽到和時璟言有關,錦歡直接轉過身子,面對周露,“什麽事?”

“我表姐夫是美國很有名的骨科大夫,這幾天剛剛從美國回來。昨天碰面時,我聽到他和表姐聊起時先生的事,我才知道表姐夫是時先生的主治大夫。聽說時先生在那場車禍中受了很嚴重的傷,不過因為美國有病患保密條約,我怎麽問他都不肯跟我說了。”

聽到“很嚴重”三個字,錦歡的雙手漸漸捏緊,說不清心裏什麽滋味。過了一會兒,勉強穩住紊亂的心跳,才扯出一個極淡的笑容來,“謝謝你告訴我。我最近剛搬了家,等你這幾天你放假了,來我家吃飯?”

周露心思簡單,聽錦歡邀請,馬上變得很高興,“好啊,到時候帶我男朋友一起去。”

按照記事本上的地址,錦歡一路驅車來到一個很偏僻的別墅區。她將車停在不遠處的角落,熄了火。

這裏的別墅區比時璟言之前居住的那個地方還要戒備森嚴,所幸錦歡這張臉如今還比較吃香,保安見到她顯得很驚喜,拿到了她的親筆簽名後立刻放行。

一個小時,兩個小時,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錦歡也越來越沈靜。

其實她有些沖動了,得知他住在哪裏就想立刻過來看一看他。但她並不知道見了面要和他說什麽,對不起?還是謝謝你?

就在錦歡坐在車裏走神的時候,一輛黑色的房車緩緩停在了別墅門口。這輛車看起來很眼熟,原來錦歡那天在十字路口看到的人真的是時璟言。

車子停穩後,首先下來的是司機,然後是副駕駛座上的一個年輕男人。司機打開後車座的門,錦歡看到陸世鈞不疾不徐地下了車。

陸世鈞下車後,隨年輕男人一同站在車旁邊。車門沒有關上,可見車裏還坐著另一個人。錦歡聽到自己的心咚咚咚地在響,整個人也緊張得緊繃起來。她摘下鼻梁上的墨鏡,想看得更清楚些。

很快,她看到一條修長的腿邁出車子,緊跟著另一條腿,然後……

在看到時璟言拄著一根手杖從車內出來時,這一刻,她幾乎感覺不到自己的呼吸。

他似乎沒怎麽變,深刻分明的面部輪廓,幽邃沈穩的雙眸,輕薄漂亮的唇,舉手投足間盡是她熟悉的高貴和優雅,只是一個小動作,都像是演電影時放的慢鏡頭一樣。剪裁合體的西裝襯托出高大英挺的身材,氣宇軒昂。即使站在人群中,也帶著幾分盛氣淩人的氣勢,讓人第一眼就會看到他。

如果不是出現在他手裏格外醒目的手杖,如果不是他筆直地站在那裏時,會將重心放在一條腿上,她真的會以為時間不曾走過這四個年頭。

雖然早已有了心理準備,但看到他微跛的身影,她的心跳開始變得緩慢,猶如死人一樣了無生氣,她抓在胸口的那只手漸漸泛白,只覺得呼吸乏力,近乎枯竭。

遠遠地,他們三個人站在原地交談,錦歡註意到時璟言會隔一段時間動作幅度很小地變換一下姿勢,似乎這樣長時間站立會讓他不舒服。

司機從後車廂拎出兩個行李包,隨後又拿出一輛輪椅。

她閉上眼睛,她怕繼續這樣看下去,會受不了。

他們走進別墅後,錦歡幾乎立刻啟動車子,逃離那個地方。

她所有的勇氣,在見到那根手杖後全部消失殆盡。

時璟言因不適不停變換姿勢的畫面像是重播一樣浮現在腦海裏,錦歡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到別墅的。

周璐說他在那場車禍中受了很重的傷,就是指他的腿嗎?四年前他突然從公眾眼前消失,就是因為他的腿受了傷嗎?

她有一肚子的問題想要問,卻又不知道該問誰。她想象過無數種可能,卻唯獨沒有想到過剛剛那種情形。

他一向驕傲甚至是自戀,雖然平時喜歡穿著隨意一些,但對每件衣服也都是精挑細選後才穿上身。他偶爾還會變態到對每一片指甲都有要求,記得有一次幫他剪指甲,無名指的指甲剪短了一些,他會連續幾天不由自主地去摸光禿禿的指尖,典型的強迫癥癥狀。

可是如此力求完美的他,現在卻……

錦歡閉上眼睛,甚至不敢再繼續想下去。她不敢去想,這四年,他究竟是怎麽熬過來的。她不敢去想,卻又不得不承認,造成如今這一切的罪魁禍首,其實是她。

如果當初不是為了她,他不會自己開車,不會分神打電話,更不會闖紅燈,造成今天這個局面。如果不是因為她,他不會想要犧牲自己的事業來保全她,更不會妥協於顏若冰的威脅,畢竟他是那麽驕傲、從不肯低頭的人。她知道,如果沒有她的出現,他的生活應該會好過許多,會繼續做他人人敬仰愛慕的天王巨星。

可如今,這些,都被她一手摧毀了。

這麽多的如果串聯成噬骨的心疼,她究竟,都做了些什麽?

沐非結束會議回到別墅時,就看到坐在客廳裏心事重重的錦歡。

以為是拍戲太累,走過去,拍拍她的肩膀,卻忽然驚見錦歡臉上的淚痕。

沐非嚇了一跳,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好端端的,怎麽哭了?”

她連忙從茶幾上抽了幾張紙巾遞給錦歡,可她絲毫沒有要接過來的意思,神情木然。轉過頭來視線在沐非滿是擔憂的臉上停了幾秒,她悶悶地開口,“沐非,他還會原諒我嗎?”

原諒她的利用,原諒她從一開始就別有心機,原諒她從始至終的傷害。

他會原諒她嗎?

沐非雖然不知道錦歡說的是誰,但她此刻這副模樣,多半和時璟言有關。

因為在這個世界上,除了時璟言,再也不會有人能讓葉錦歡這麽失控。

“當然會。”生怕她不信,沐非重重地點頭。

錦歡臉上的那種慘白讓她心驚,沐非已經開始考慮要不要派人二十四小時跟在她身邊。

只是短暫的幾分鐘,錦歡臉上已經閃過無數情緒。最後,她收起眼淚,“就算他還在生我的氣,也沒關系。”

他的退讓,他的付出,他的遷就,他的犧牲。欠他的,她會一一還給他。

等到將這些債還完,她還要努力爭取,就算是用盡卑鄙的手段也好,她要回到他身邊。

遇到他之前,人生就像是一場醒過就忘的夢。失去他之後,所有獨自走過的風景都成為一種折磨,連呼吸都會痛。

這種失去,她不會再體驗第二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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