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愛如指間沙 (1)

關燈
那之後,時璟言再一次消失。錦歡想,她已經將話說得那麽清楚明白,驕傲如時璟言,斷然不會再做出折損自己身份尊嚴的事。

因為受到之前緋聞的影響,顏若冰接了很多工作,幾乎要將錦歡從辰星第一新人的位置上擠下來。不過錦歡已經不在乎了,她讓沐非將自己所有的檔期重新調整了一番,然後又去辦了一份去英國的護照。工作一年,她想給自己放一個長假,也算是跟過去的自己告別。

護照領回來的那一天,錦歡很興奮。她從來沒有出過國,一直很向往國外節奏緩慢輕松的生活,她打開電腦,想從網站上下載一些游玩的攻略,只是剛一打開瀏覽器,就自動跳出來一條新聞——

天王陷入三角戀,第三者是歡師妹。

“怎麽樣?找到好玩的地方了嗎?”沐非手裏還拿著筆和記事本,準備將漂亮的旅游景點一一記下來。可剛走到錦歡身後,也同樣被屏幕中央的標題吸引住了目光。看清那一排小字,沐非吃驚地用手捂住嘴巴。

根本沒有給她們緩解思考的時間,沐非放在沙發上的手機立刻就響了起來,緊跟著下一秒,是客廳裏的座機。

沐非第一時間將手機掛斷,然後撥了通電話給陸世鈞商量對策。但顯然,對方這時候似乎也是應接不暇,打了五分鐘,陸世鈞的電話一直處於忙音狀態。

“天啊,怎麽回事,最近咱們是不是走背字?剛剛把冷總的事情壓下去,這一會兒又出了第三者。”沐非急得在客廳裏來回踱步。

眼下第三者這個詞是最敏感的了,那家網站難道和她們有仇嗎?一開始就把這幾個字放上來,肯定會讓影迷產生先入為主的想法。就算錦歡不是第三者,恐怕也解釋不清楚了。

沒和陸世鈞那邊對好口徑,沐非也不敢接公司的電話。這短短的十幾分鐘,她和錦歡的手機、公寓的座機,就連電腦裏的郵箱提示音都一直不停地在響,可見這件事爆發得有多迅猛。

錦歡的手機停了又響,沐非見她沒有接的意思,又怕是時璟言打過來,於是看了一眼顯示屏。

是沈瑋君。

沐非接聽了電話,“瑋君姐?”

沈瑋君問:“到底是怎麽回事?錦歡和時先生的事是真的嗎?好多記者都將電話撥到我這兒打聽情況,可我根本什麽都不知道。”

“對不起啊,瑋君姐,我們也不清楚是怎麽回事。不過那些記者如果再打來的話,還希望瑋君姐先什麽都不要說,至少在我們商量出對策之前,先保持沈默。”

“你們還沒有做危機公關?”沈瑋君語調都揚了起來,顯得很驚訝,“顏若冰那邊微博都發出來了,現在影迷一致討伐錦歡呢。你們怎麽還沒一點動作?”

“什麽?”沐非也吃了一驚。

掛上電話,沐非連忙坐到電腦前,搜出顏若冰微博的網址,赫然看到十分鐘前新上傳的一條心情——

愛情就像指間的流沙,你以為自己抓得很緊,但實際上它流失得很快。而背叛你的,除了愛情,還有身邊最親近信任的人。這個世界還有溫暖存在嗎?我很疑惑。

當然,這條微博才發送了十分鐘,下面就有幾千條網友的留言。

冰冰,我們支持你,沒有愛情,沒有朋友,你還有我們。

冰冰你好可憐啊,我之前也被男友背叛過,真的好痛苦。希望我們能一起挺過去……

那個臭女人,竟然敢搶冰冰的男人!冰冰和言言才是一對,才是最相配的,路人歡一邊去吧!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那女人看起來很柔弱,原來這麽陰險,竟然做小三!

越往下看,沐非就越氣憤。

網友大部分留言都是辱罵錦歡的,而且都罵得十分難聽。

也許多少受到了時璟言的影響,錦歡出道以來也很低調。除了拍那幾部電影、陰錯陽差地得到許多影迷的支持外,錦歡和影迷之間極少有互動,她也沒有顏若冰會討好粉絲,而顏若冰這時候發這種語焉不詳的微博,明擺著是把臟水潑到錦歡的身上,現在不知情的人都認為錦歡是破壞別人感情的第三者,而顏若冰則是最可憐的受害者。

從在網站看到新聞到現在,錦歡一直不言不語。沐非在一旁只能暗暗著急,這種事,如果處理得好,就只是損失一些粉絲;如果處理得不好,也許錦歡的職業生涯就斷送在“第三者”這三個字上了。

“錦歡,你打個電話給時先生吧。這件事他也是當事人,他和顏若冰當時是怎麽回事,也只有他能解釋清楚。”沐非不是那種可以耐得住性子的人,公司的電話步步緊逼,如果她再不采取什麽措施,可能就真的無法挽回了。

她們付出了一年的辛苦,也努力了一年,怎麽能這麽輕易地讓這一切化成泡影?

誰知錦歡只是微微動了動,然後又沈靜下去。須臾,她才吐出幾個字,“我不會打這個電話。”

她前不久剛剛說要和他結束,而且還信誓旦旦地讓他不要再找自己。如今一出事,她就回過頭去找他……不是放不下這個面子,而是做不出這種出爾反爾的事。如果她這個時候去找時璟言,他一定會覺得她一直在利用他,雖然事實也是如此。

而且她已經下決心,要開始適應沒有他的生活。

她不能再習慣於背後有他扶持,因為總有一天她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但似乎是心有靈犀一般,陸世鈞這時給沐非打來了電話。

沐非通過電話和陸世鈞商量對策,滔滔不絕地談了五分鐘之久。掛上電話後,沐非整個人才輕松下來,全身無力地癱在沙發上,“陸哥說這件事他會解決,顏若冰那邊他也會讓Melody姐勸勸她,讓她主動發表聲明,澄清她和時先生沒有任何關系,雖然我覺得顏若冰這樣做的概率很小。”

錦歡安靜地點點頭。

沐非這時候用一種很沈穩犀利的眼光看著她,倏地握住錦歡冰涼的雙手,“你也很擔心的,是吧?我們辛苦了整整一年,才有現在的成績。隨時會毀於一旦,你不會無動於衷的。”

錦歡閉上幹澀的眼睛,沐非說得沒錯,她一點反應都沒有那是不可能的。她為了能有今天,付出太多,如果在這時候跌入谷底,她想她會瘋掉。

沐非對她安撫地笑了笑,“別擔心,陸哥王牌經紀人的頭銜不是白得的。而且時先生也是站在咱們這邊的。顏若冰一個人自導自演,早晚有一天會被揭穿,自食惡果。錦歡,你現在唯一要做的,就是相信我,相信時先生。”

陸世鈞連夜回到辰星,和公關部宣傳部討論對策,沐非也在第二天一早離開了公寓。

顏若冰背著公司私自發表聲明,儼然一副受害者口氣,聲明的內容也間接地表明她和時璟言的確交往過。雖然在陸世鈞的解釋下,高層知道這些都是顏若冰為了上位的手段,可是高層也會權衡事態的利弊,肯定不會為了保住錦歡,而讓顏若冰陷入信任危機。

在他們的眼裏,錦歡和顏若冰是同等價值的貨品。如今他們能做的,只是盡量將損失降到最低。最終,他們的決定是讓時璟言默認和顏若冰這一段關系。

這當然是顏若冰求之不得的事,這樣一來,她不僅能靠這次的新聞被觀眾所熟知,還能把錦歡這小三的帽子坐實了。一旦她在辰星少了一個強勁的對手,成為公司一姐指日可待。

陸世鈞肯定不會同意高層這樣的決定,畢竟時璟言和錦歡都是他帶的藝人,同時也是好友,他不會看著顏若冰靠不光明的手段打壓錦歡。但陸世鈞磨破了嘴皮,也沒勸動高層改變主意,無奈之下只好讓公關先延遲發表錦歡的聲明。

錦歡和時璟言一致沈默的態度,更讓粉絲傾向於顏若冰那一邊。而顏若冰也罔顧公司安排,不停在微博和媒體上露臉,自然也不忘頂著一張憔悴不堪的面容。

顏若冰本來就有些林妹妹似的古典美,她刻意露出受到傷害的悲慘樣子時,幾乎沒有人懷疑她口中這個故事的真實性。

這就是娛樂圈,謠言滿天飛,媒體和粉絲不會去關註事實本身,而只是聽到他們想聽到的。

如今社會聲討小三的聲浪一波高過一波,錦歡這時候出現在大眾面前,就成了活靶子。她的粉絲論壇一片罵聲,盡管有為數不多的忠實粉絲還算理智,但終究寡不敵眾。

媒體也每天翻新花樣地報道這件事,錦歡和時璟言深夜出入別墅的照片也被別有用心人士送到了報社,網站上隨時都有新的爆料。

樓下的狗仔一批換過一批,始終不肯離去,甚至人數還有增加的趨勢。

沐非接到陸世鈞的電話,時璟言別墅的門口也是這樣,根本出不了門,他們還發現有媒體竊聽了別墅的電話,所以現在只能依靠手機和外界聯系,簡直慘到不行。

陸世鈞還詢問了一下錦歡的情況,應該是時璟言擔心了。沐非說錦歡還算鎮定,只是每天都睡不好,已經有越來越多的鄰居開始抱怨她們引來了狗仔隊,打擾了居民的正常生活。

但是,這些都還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有人為了出名,什麽事都可以做得出。有一些沐非見都沒有見過的人,自稱是錦歡的鄰居,爆了很多錦歡的隱私,還添油加醋地說經常會有男人深夜出入她們的公寓,簡直是血口噴人。

沐非現在才最想問,這個世界怎麽了?

而這一次的事態發展,比他們預想中的還要恐怖。

謠言爆發後的第三天,沐非在信箱裏發現了很多騷擾信件,裏面大部分是錦歡拍攝電影的海報。海報上錦歡的臉被畫得面目全非,一旁還寫了許多詛咒難聽的話。

沐非不敢讓錦歡看到,於是一旦有陌生的信出現在信箱,看也不看立刻燒掉,只是這些東西源源不斷地送來,後來演變成不只是寄信,她們還會收到一些奇怪的包裹,有的是被撕碎的玩偶,有的是被剮花的電影碟片。

雖然陸世鈞一直在媒體和公司高層之間周旋,但成效並不大。錦歡成了眾矢之的,有些痛罵錦歡的人甚至不是任何人的粉絲,他們只是終於找到了可以正大光明宣洩壓力的渠道。

而沐非對於時璟言的沈默,也由最開始的信任變成了如今的埋怨。畢竟這件事的當事人並不只有錦歡一個人,可是目前受苦受委屈的,卻只有她。

沐非的焦急錦歡看在眼裏,只是她此時什麽都做不了。樓下聚集了大批的狗仔和抗議的影迷,錦歡被困在公寓裏,甚至無法出門。

終於,沐非忍無可忍地打電話給保安,保安出動驅散了人群,只有少數記者還留在樓下。

剛解決完這件事,錦歡的手機就響了起來。她看了一眼,是很陌生的號碼。

她的手機號只有公司的人知道,而自從上面對於這次事件采取放任的態度之後,錦歡的電話就很少有人打來了。就算是最開始不斷被電話騷擾,錦歡也沒有關機過,她究竟在等誰的電話?她自己也不知道。

她按下通話鍵,將手機放在耳旁,“你好。”

那一端有片刻的沈默,然後是一個溫婉輕柔的嗓音,“是錦歡嗎?”

不知是不是因為太驚訝,幾乎是瞬間,錦歡的表情定格,她甚至聽到自己強烈的心跳聲。

“我是江茹錦。”許久沒有聽到錦歡回答,江茹錦自報家門。

“嗯,我知道。”錦歡閉上眼睛,盡量保持著平緩的語氣。

“我想見見你,可以嗎?我知道你現在不方便出門,只是……我有些話想要和你說。”

江茹錦一直很客氣,錦歡只是猶豫了兩秒,然後睜開眼睛,“告訴我地點,我會過去的。”

記下江茹錦說的地址,錦歡不顧沐非的反對,決定赴約。

錦歡戴了一頂短假發,穿得很臃腫,絲毫不似在電視上纖細苗條的身材。她從公寓的後門離開,所幸這時候為數不多的記者全部守在了前門,也就沒有人發現她。

等錦歡開車趕到那家私人會所的時候,已經過了半個小時。江茹錦應該交代過前臺,服務生很快將錦歡帶進一間隱秘的包廂。

江茹錦真人看起來比電視上的還要年輕許多,絲毫沒有年過四十中年婦女的影子,保養得宜的皮膚在昏暗的光線下,沒有一點皺紋,刷著睫毛膏的眼睛大而柔媚。不愧是拿了幾屆秋葉獎的成功影後,她只是坐在沙發上,姿態也極具美感。

“你來了,快坐。”江茹錦微笑地揚了揚手,示意錦歡坐到她對面。

錦歡只是淺淺地看了江茹錦一眼,默不作聲地坐下。這時服務生端了兩杯花茶進來,將冒著淡雅香氣的杯子放在兩人面前,很快又帶上門離開。

“錦歡,來嘗一嘗。這茶可是這裏的招牌飲品,對女人有美容養顏的功效,味道也不錯。”

江茹錦很熱情地招待,而錦歡卻對此無動於衷。

“我冒著被狗仔隊發現的危險,並不是專程來喝茶的。”看到對方臉上吟吟淺笑剎那間僵住,一陣快感從錦歡的心裏升起。

江茹錦將手中的茶杯放下,如果說她剛剛真的失態過,也只是一瞬間的事,現在她又變成了舉手投足間散發著高雅優美的貴婦。

江茹錦輕聲一嘆,投向錦歡的眼神像是看著一個不懂事的孩子,“我知道你怨我。從你出生後到現在,我沒有盡過一天的責任,你討厭我,我也無話可說。”

錦歡只覺得可笑,而她也真的笑出聲來,笑聲引來江茹錦的側目。

“不,你說錯了。我從來沒有怨過你。”錦歡直視江茹錦的眼睛,一字一頓地闡述,“我只恨你。”

果然,江茹錦臉色微變,縱然是在娛樂圈摸爬滾打了這麽多年,縱然成就了一身的好演技,這一刻也全然忘了要遮掩情緒。

“不要再演戲了,江女士。我已經不是六七歲的小孩子,你也不必在我面前滿口的仁義道德,善解人意。如果你真的那麽善良,當年也不會做出拋夫棄女的事。”錦歡嘴角帶著諷刺的笑,聲音幾乎冷得像是北極的寒冰。

她仔仔細細地將江茹錦的表情印在腦海中,從很多年前她就在等著這一天的到來。

江茹錦,這個賦予了她生命的女人,這個和她有著不可分割的血緣關系的女人,這個她最恨最恨的女人……

“當年的事……都是我的錯。”此刻,再完美的妝容也無法掩飾江茹錦臉上的難堪和蒼白,那一對蝴蝶翅膀似的睫毛緩緩下垂,她哽咽著說道,“我當時還太年輕,什麽都不懂,和你父親在一起也太沖動,根本沒有經過深思熟慮。後來我才發現,我根本受不了那樣默默無聞的生活。”

決定要離開,也是生下錦歡之後的事。那時候,她每天不僅要下地做農活,還要應付不停哭鬧的嬰兒,那樣的生活簡直快要將她逼瘋,她明明那麽年輕,她明明是鎮上最漂亮的女人,怎麽能將青春全部浪費在男人和孩子身上?她想做明星,做人人崇拜羨慕的明星。

“是嗎?”江茹錦的話並沒有得到錦歡的原諒,錦歡面色冰冷,她烏黑清亮的眸子,依稀可見江茹錦年輕時的影子。

她的身體裏有一半流著的是江茹錦的血,她也繼承了江茹錦的全部美貌,甚至比江茹錦更勝一籌。但沒有人知道,如果可以的話,錦歡甚至想要將這一半的血全部還給江茹錦。如果可以的話,她不想和這個女人扯上半點關系。

“一時沖動?這就是用來形容你和父親一起生活的那麽多年,唯一能想到的詞嗎?當初你頭也不回地離開,有沒有想到你這樣做會狠狠地傷害那個深愛你的男人?既然不想盡到做母親的責任,為什麽還要生下我?江女士,你的一時沖動,毀掉的是兩個人的人生,你知道嗎?”

江茹錦一只手捂住胸口,默默地流淚。可是在錦歡眼中,江茹錦就連哭泣,都像是在演戲。

“可是我最恨的不是這個,而是父親直到死,都盼著能見你一面。”錦歡一直都很冷靜,連她自己都沒有想到,多年後說起這件事時竟會如此平靜,就像是在敘述一樁無關緊要的故事,“盡管我討厭你,但不想讓父親失望,我還是打了無數個電話給你。那時我才十八歲,身上只有幾十塊錢,第一次來到大城市,我打聽你的住址,我想盡了一切辦法來見你。可是,你又是怎麽做的?”

聽到這裏,江茹錦終於哭出聲音,激動地用手抵住唇,一直在說:“對不起,對不起……”

江茹錦當然還記得那件事,那時候錦歡突然出現在辰星大樓,就像是一個乞丐,身上又臟又臭,她本想叫保鏢給些錢打發她走,沒想到錦歡竟然說出了那個男人的名字,她嚇壞了。在那麽多人面前,她真的嚇壞了。所以,才會做出那樣無法挽回的事。

“我最不想在你口中聽到的,就是‘對不起’這三個字,因為你不配。”錦歡從容地站起身,自始至終,她都表現完美。

她終於做到了,即便是在這麽多年以後,她還是做到了。

她不再狼狽,不再骯臟,這時候的她甚至比江茹錦還要優雅。

錦歡走到包廂門口,手剛剛碰到門把手,身後傳來江茹錦略微沙啞的聲音,“錦歡。”

錦歡腳步一停,聽江茹錦用懇求的語氣說:“你恨我我可以接受,因為那是我應該承受的。可是Stephen……不要再找他了,放過他,好嗎?”

這一刻,錦歡的從容不迫瞬間龜裂,她完美的面具終於被狠狠撕碎。握著門把的手用力到幾乎要把那金屬都碾碎一樣,錦歡嘗到了自己口中的血腥味,“沒想到你關心他會比關心我還多,真是諷刺。”

“我……”江茹錦一時語塞。

錦歡開著車漫無目的地在外游蕩,不知不覺,她將車子開到了海邊。現在時間還很早,可錦歡卻坐在駕駛座裏不想離開。

不知道待了多久,太陽終於變成瑩瑩的橙色,金光鍍邊,宛若一個巨大火球在燃燒著。海平面不消片刻就被染了顏色,薄霧迷蒙著視野,夕陽速度緩慢地下落,直至最終只餘下一個光點,印染著深藍色的海天交際。

錦歡面無表情地盯著眼前的美景,與其說是欣賞,更像是整個人游離在這個世界之外。烏亮的瞳孔倒映著粼粼的波光,目光卻如海水一樣的冰冷徹骨。

和江茹錦見面後,她似乎並沒有自己想象中那樣得到解脫。在看到那張和自己相似的面孔時,曾經那些可怕的回憶立刻又回到了她的眼前。

那一年,是錦歡最不堪、最頹廢的一段時間。她惶惶度日,渾渾噩噩的像是一個沒有靈魂的軀殼。她始終沈浸在失去父親和沒有見到父親最後一面的悔恨當中。而造成這一切的罪魁禍首,就是江茹錦。

當時的江茹錦事業正風生水起,沒有人知道江茹錦成名前的生活,更沒有人知道,他們眼中這位美麗高雅的女人為了成名,拋棄了自己年僅兩歲的女兒。

也許是怕被媒體挖到這段歷史,見到錦歡的那一刻,江茹錦花容失色。多可笑啊,她竟然在親生母親的眼中看到了恐懼。後來,江茹錦竟然打電話報警,稱錦歡騷擾她。錦歡被帶到警察局,留下了案底,一個人在拘留所度過了十五個日夜。

那時正值初冬,錦歡穿著單薄,整個人蜷縮在角落裏瑟瑟發抖,也許是看她可憐,拘留所的女警送給了她一件大衣。而那件大衣,恐怕是那一年中,錦歡收到過的最溫暖的禮物。

拘留結束後,好心的警察給錦歡買了回程的車票。

只是可惜,還是晚了一步……

錦歡閉上酸澀的眼睛,可悲的是,她竟然哭不出來。那些重負就像是一塊沈重的大石,每次回想起,就壓住她的胸口,讓她難以喘息。

父親死後的那一年,她始終無法振作。自出生以來和自己相依為命的人離開,對於當時還很年輕的錦歡打擊很大。直到後來偶然的機會,在電視上看到江茹錦的新聞。

電視裏的江茹錦依舊光彩照人,她的身旁是一個英俊年輕的男人,兩人站在一起忽地相視一笑,那幅畫面深深刺痛了錦歡。似乎這個世界上唯一不幸的人只有自己,明明該愧疚該過得糟糕的人,卻比她還要快樂。

也就是那時候開始,錦歡才下定決心,江茹錦能做到的,她一定也可以。

她要得到江茹錦擁有的一切,包括事業,包括她的男人……

錦歡疲憊不堪地回到公寓,在房門前發現了一個包裹。她彎腰將包裹拿起來,一只手從口袋裏掏出門鑰匙。

鑰匙剛剛插進鎖眼,還來不及擰開,大門忽然從裏面被人打開,錦歡怔了一下,緩緩擡起頭。

時璟言看起來比她還要狼狽,深邃漆黑的眼底此刻布滿了血絲,他的臉色鐵青,短發淩亂,整個人散發出頹廢慵懶的氣息。

她一時忘了反應,下一秒就被時璟言猛地拉進門內,緊跟著是一個緊到窒息的擁抱,箍在她腰際的那一雙手臂似乎用盡了全力,疼得她皺眉。錦歡只是呆了半分鐘,然後要推開他,手剛剛碰到他的胸口,他埋在她頸間的聲音低啞地響起,“不要動。”

錦歡最終還是沒有反抗,不是因為他的命令,而是此刻她的手心下,瘋狂跳動的心臟,一下一下,灼燙著她的手。

很快響起一陣腳步聲,沐非身後跟著臉色同樣不好的陸世鈞,“錦歡,你到底去哪兒了?一消失就是一整天,手機也打不通,我差點要報警了。”

時璟言這時候松開她,錦歡偷瞄了一下男人的臉,除了有些緊繃之外,再看不出其他表情。她對沐非勾了勾唇,歉然地說:“只是去散心了,抱歉,手機沒電,沒有接到你的電話。”

“外面現在這麽亂,你還出門散心?一天聯系不上你,我都快要嚇死了……”

陸世鈞走過來攬住沐非的肩膀,動作和語氣都很輕柔,“好了,這不是安全回來了嗎?錦歡應該也累了,有什麽事明天再說也不遲。”

錦歡看起來精神的確不好,沐非也不忍心再說什麽,忽然瞥見錦歡手上的東西,“你拿的什麽?”

“我也不知道,剛在門口看到的,就拿進來了。”

沐非將東西放在茶幾上,一邊用壁紙刀劃開,一邊說:“不會又是海報什麽的吧?不過這次的盒子怎麽那麽大……”

一直沈默不語的時璟言忽然輕蹙起眉心,腦海中迅速閃過一個可怕的想法,眼神一變,他立刻喝道:“別打開!”

可這句話還是說晚了,沐非已經打開盒子的蓋子,很快就響起了沐非的尖叫聲。

錦歡因為站得遠,倒是沒看真切,聽到沐非的聲音下意識地望過去,卻在這之前被時璟言按住了肩膀拉進懷裏。他的大掌扣在她的後腦,將錦歡的臉埋進自己的胸口。

她聞到了他身上混雜著煙草和剃須水的味道,他外套口袋的拉鏈紮著她的臉,微微泛涼。聽到沐非驚喘的聲音錦歡心裏有了數,她的手攥住時璟言腰間兩側的襯衣,不自覺地用力,“是什麽?”

“什麽也不是。”他說。

“那讓我看看。”

他沈默了片刻,低低的輕嘆從口中逸出,“相信我,你不會想看的。”

最終錦歡也不知道那盒子裏裝的是什麽東西,但她知道一定很可怕,因為連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沐非都蒼白了臉,一晚上安靜得讓人擔心。

同陸世鈞將東西解決掉,時璟言才回到錦歡的臥室。

推開門就見到坐在床上發呆的女人,清風順著門縫吹進來,拂起她披散在背後的長發。

似乎是聽到動靜,她肩膀震了震,向這邊緩緩望來。

相比一個星期前見到她,她又瘦了,那件白色的真絲睡裙穿在身上似乎隨時都有滑落下來的可能。

時璟言越來越接近,錦歡全身不由自主地僵硬起來。她蜷縮著身體,雙臂環抱著膝頭,赤著雙腳踩著柔軟的被子。

他的腳步聲隱沒在厚厚的地毯中,但好像又能聽到。

時璟言就站在床邊,兩個人誰都沒有開口。臥室裏只打開了床頭的一盞臺燈,異常清冷的光線。他頎長挺拔的身體藏在陰影裏,已經斂去了攝人心魄的壓迫感。

他擡起一只手,想要碰碰她的臉,不用猜也知道一定很冰涼。只是還有一厘米的距離時,空曠的房間裏響起她輕而緩的聲音,“我給自己選擇了一條很難走的路,是嗎?”

他幽深平靜的視線毫不掩飾地凝在錦歡的臉上,她的唇色蒼白,彎著詭異而又諷刺的弧度。

“從小到大,我只學會了一件事,就是不要後悔,哪怕是再痛再難走的路。為了能踏進娛樂圈,我付出太多太多。所以,就算受到傷害也要跟自己說一句沒關系,摔倒了,我可以撣撣膝蓋上的土重新站起來再走。不是我太堅強,而是因為擺在我面前的是一條不能回頭的路,除了走下去,生活沒有給我第二種選擇。”

她像是在說一件心事,但又並不在乎此時是說給誰聽。時璟言指尖微頓,片刻後才徐徐收回,插進口袋裏。

“可是現在,我已經開始懷疑,我做的事到底是對還是不對。”

他俯下身,蹲在她面前。她蒼白得像鬼,雙眸在對上他的那一刻,隱隱蘊藏著一絲茫然,然後一點點聚焦,幽幽的光芒在那之中浮動,成功地撩撥了他體內那根名為憐惜的神經。

他那向來引以為傲的自制力,每每在她面前土崩瓦解。

“不只是你,每個人一路走來,都是要付出代價的。你今天失去的東西,會讓你難過,讓你想要放棄。但反過來想一想,這何嘗不是一種得到?正是有了這些經歷,將來的你才能更加從容地面對挫折。”他這樣告訴她。

這一刻的時璟言好美,錦歡想。

他微笑地看著她,眼睛像是落進了兩顆星星在裏面,散發著明亮柔和的光芒。他專註地望著她時,會讓她覺得一切煩惱都消失不見,世界安靜得像是只剩下他們兩人。

“為什麽?”她不受控制地問出口,“為什麽對我這麽好?”

“有嗎?我怎麽沒覺得。”他莞爾,帶著皂香的手揉了揉她的長發,“現在什麽都不要想,我去給你熱杯牛奶,喝完了你早點休息。”

很奇怪。這個人,這雙手,總是在她需要的時候給予她溫暖和力量。明明她和他不是那樣的關系,明明他根本不需要為她做這麽多……

在他離開前,她拉住他的手,看著他帶著疑惑的眼睛,卻又不知該怎麽開口,“我……”

而時璟言比她想象的還要了解她,只是片刻,似乎已經明白她想說什麽。

“我知道你想分手,但不是現在。就算你想結束,我也不會在這種時候拋下你一個人。等這件事結束,我們再好好談一談好嗎?我有好多事沒有跟你說,以後,我會一一告訴你。”

他的眉眼淬著化不開的溫柔,從未見過他這樣的表情,只是一個眼神,錦歡就覺得自己快要淪陷。雖然好奇他會對自己說什麽,但她還是不由自主地點點頭。

喝光時璟言拿來的牛奶,他為她將被子蓋好,似乎並不打算留下。

錦歡在沈睡前,感覺到唇上傳來溫軟的觸感,隱約聽到他的聲音在耳旁響起,“不要擔心,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什麽?!”從錦歡的公寓回來,剛進門,陸世鈞就從時璟言口中得知了這個爆炸性的消息,他被驚得魂飛魄散,“你吃錯藥了?”

時璟言仍是閑適穩重的樣子,淡淡地瞥了陸世鈞一眼,一邊解開襯衣的扣子,一邊走到吧臺,倒了兩杯威士忌,將其中一杯交給陸世鈞,然後告訴他:“我很清醒。”

陸世鈞根本沒心思喝酒,“不,你不清醒。你瘋了,徹徹底底地瘋了!”

時璟言理解陸世鈞會有這樣的反應,舉在空中的手有些尷尬,索性收回來,將杯裏的液體一飲而盡。

陸世鈞用像是看鬼一樣的眼神盯著時璟言,他到現在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聽到自己聲音顫抖地問道:“你在開玩笑,對不對?”

時璟言仍是鎮定得叫人咬牙,他搖晃著手中的酒杯,眼神很專註地盯著透明杯裏琥珀色的液體,撞擊杯體時,會濺起小而明亮的水光,“你知道的,我從來不開玩笑。”

是啊,這個男人向來缺少幽默感。而且,他也不會拿這種事來開玩笑。

陸世鈞只覺得頭疼,這幾天為了錦歡的事疲於奔命,已經叫他心力交瘁。如今時璟言卻又告訴他……要在這個時候隱退?!

陸世鈞甚至覺得,眼前這個男人根本不是他認識多年的好友。

時璟言的事業如今處於巔峰期,放眼娛樂圈,很少有人能達到時璟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