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素時錦言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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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星最近接了一部電影,導演和編劇都是業內赫赫有名的人物,聲譽很高。之前聽說這一對最佳拍檔要拍一部新戲的時候,很多藝人都通過各種渠道想在這部戲中爭取到一個角色,其中不乏演藝圈裏的大牌明星。但不久之後,就傳出制片方的單方面聲明,說這部戲完全是為時璟言量身打造的。

開始時,時璟言並沒有立刻應允,他對劇本和攝制組的要求都很苛刻,經紀人陸世鈞把關也嚴,雖然近幾年他的作品很少,但每一部都非常成功,極有影響力。

公司高層為此召開了幾個緊急會議,老總也將時璟言叫去辦公室談話,後來不知道是哪一點說服了他,時璟言終於答應出演。

得到這個消息後,制片方那邊很高興,導演甚至又撥出了一個小角色給辰星。雖然戲份不多,但因為是名導演、大制作的電影,即便只是在戲中露個臉,也有不少人擠破頭想要爭取。

所以,當顏若冰得知自己要去《一鳴驚人》試鏡女配角的角色時,異常興奮。

試鏡安排在下午兩點,攝制組要求藝人素顏,所以在打扮上沒有花費太多時間。下午一點左右,錦歡跟在顏若冰身後上了保姆車。

沒想到一同前去的還有沈瑋君,顏若冰上車的時候明顯楞了一下。自從上次耳光事件後,兩人的氣場明顯不和,只是礙於Melody在場,也算相安無事。

錦歡和沐非坐在一起,她發現沐非今天好像很高興,看著她的時候都是笑瞇瞇的。

錦歡挑眉無聲地詢問:怎麽回事?

沐非見其他人都在各忙各的,湊到錦歡耳旁,聲音帶著壓制不住的雀躍,“今天時璟言也會在。”

原來如此,錦歡恍然大悟地點點頭。

沐非是時璟言的腦殘粉。

不知顏若冰是不是聽到沐非的話,轉過頭問Melody:“Melody姐,時先生也在場嗎?”

Melody點頭,“張導這次給足了辰星面子,讓Stephen參與選角,雖然你們試鏡的是女配角,不過Stephen很有可能會看你們的表演。”

“天!真的嗎?”顏若冰比方才的沐非還要激動,“我進公司這麽久,都沒有見過時先生呢,今天終於能親眼見到偶像了。”

Melody身邊的助手問:“顏顏也是Stephen的粉絲?”

“當然!五年前看了時先生演的《火影》之後就迷上了,我們班同學也全部都是時先生的粉絲呢!”提到時璟言,顏若冰一臉的向往和崇拜,“說實話,時先生不僅是我的偶像,也是我的目標。若是我將來的成就能有時先生一半,也就心滿意足了。”

“Stephen如今的成就的確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有目標是好事,不過我更希望你們能腳踏實地,先好好配合公司的安排,成名是必然的事情。”Melody看了一眼顏若冰,意有所指地說。

“Melody姐,我會努力的。”說完,顏若冰也不再說話。

車內一時間變得很安靜,錦歡和沐非對視一眼。這時,察覺到一道視線落在自己身上,錦歡擡起頭,恰好看到沈瑋君正冷冷地看著自己。錦歡不自然地對著她微笑,後者幹脆別過頭,不予回應。

顏若冰從試鏡的房間裏走出來時,臉色不太好。

錦歡趕忙站起來,但眼前突然一黑。折騰了一早上,早餐也沒來得及吃,想必是低血糖的毛病又犯了。她扶著墻閉了會兒眼睛,稍稍緩解後,將外套披在顏若冰身上,輕聲問:“表現怎麽樣?”

“還好。”顏若冰嘆了一聲,“時先生根本沒在裏面,我還以為今天終於可以見到他了呢。”

錦歡從來沒有追過星,除了小時候放學在家等爸爸帶著小吃回來時會很迫切之外,她從沒有經歷過這麽想見一個人,所以也無從安慰。

“我看沈瑋君表演的時候,導演一直在點頭。錦歡,你說我會不會被刷下來?”顏若冰惴惴不安地問。

錦歡笑著搖搖頭,“不會的,你一定會爭取到這個角色的。”

顏若冰聽後輕松了一些,對著錦歡綻出笑容,“錦歡,你真好,我都不知道沒有你我該怎麽辦。”

半小時後,Melody這邊得到了最終的結果。導演很喜歡沈瑋君的表現,但編劇和投資方卻喜歡柔弱動人的顏若冰,後來經過磋商,將戲中另外一個角色交給顏若冰,這對辰星來說簡直就是買一送二的大便宜。

得到上面的指示,Melody在樓中樓訂了一個包廂,投資方、導演組和辰星這邊的人都去了,而最大的驚喜莫過於時璟言也會到場。聽到這個消息,在場所有的女性都尖叫起來,包括顏若冰,包括沐非。

坐在包廂的角落,錦歡第一次深刻理解了“鶴立雞群”這個成語的含義。在場的除了Melody帶著她們這幾個女將之外,剩下的是清一色的男士,尤其以不惑之年的中年男士居多,所以在這群人之中,時璟言完全是引人註目的焦點。

錦歡將自己藏在角落裏,視線卻忍不住飄向餐桌另一端的時璟言身上。今天時璟言穿著白色的休閑西裝,整個人顯得一塵不染,精短的黑發蕩在額前,始終慵懶地半垂著眉目,偶爾與一旁的張導交談一聲,然後便沈靜下去。

與時璟言的安靜不同,陸世鈞為人圓滑世故,同張導倒是交談甚歡,兩人時不時碰碰酒杯,痛飲一番。

身邊的人越是熱鬧,錦歡就越覺得時璟言有些格格不入,好似身邊這些人的笑聲都無法融入他的世界,他只是很安靜地坐在那裏。但不可否認,即便他一言不發,仍能將所有的註意力吸引到自己身上。

一旁的沐非正大快朵頤,突然湊近錦歡,嘻嘻地笑著,“怎麽,你這最後一片純潔的陣地,也終於淪陷在時璟言發射的無敵魅力炮火之中了?”

錦歡忍住笑,瞪了沐非一眼,“你文學造詣什麽時候這麽高了?誇張比喻用得真貼切。”

沐非沒註意到錦歡說了什麽,只覺得這一眼瞪得自己渾身酥麻。她抖了抖身上的雞皮疙瘩,驀地拍了下眼前的桌子,“太風情萬種了!妖孽,才一杯黃湯下肚你就現出原形了,讓老衲收了你!”說著,沐非就朝錦歡伸出了爪子。

此時包廂裏盡是交談碰杯的聲音,她們幾個小助理坐得又偏遠,所以誰也沒有註意到這邊。

錦歡被沐非搔癢,笑得上氣不接下氣,不知是不是酒精的緣故,臉頰升起潮熱。她一邊笑著輕喘,一邊躲著沐非的魔掌,“好了,法海大師,我錯了還不行嗎?”

沐非也喝了點兒酒,玩性大起,一把摟住她,伸出食指挑起錦歡的下頜,笑得像個強搶民女的淫賊,“小妞兒,暫時先饒了你,晚上回家非把你折騰到求饒不可!”

沐非開了黃腔,雖然都是女人,但錦歡在家可是個乖孩子,哪裏經過這些?

一旁的徐露也笑起來,“沐非你個偽男,看把我們錦歡臊的,臉都紅了!”

周圍幾個年齡相當的女孩都笑起來,錦歡只覺得自己的臉越來越熱,似帶嬌嗔地瞪了沐非一眼,拍開她的手,“懶得理你!”

此話一出,又引來幾個人的笑聲。

錦歡端起面前的果汁掩蓋自己的窘態,擡起頭,撞進一雙幽深沈靜的黑眸之中。

時璟言正安靜地看著她。不知是不是因為距離太遙遠,錦歡看不出他眼中的情緒,只覺得那雙眼睛很黑很深,自己稍不留神便會陷入到萬劫不覆的境地。

她急忙別開視線,再也不朝那個方向看。

這一餐吃得實在困難,沐非和幾個小助理是鐵了心要鬧她,錦歡忙著應對,卻也不忘時刻觀察顏若冰的需要。可顯然,顏若冰也正疲於敷衍一個投資商獻的殷勤。

沈瑋君對這樣的場合似乎早已習以為常,頻頻向張導和另一位有頭有臉的人物示好,只是那兩人不太買她的賬,於是,沈瑋君又將註意力放在另一位中年男人身上,也就是一直纏著顏若冰要喝酒的那個人。沈瑋君膩了過去,顏若冰不著痕跡地松了口氣。

沈瑋君似乎明白這個中年人的心思不在自己這裏,嬌笑著攀到那男人懷裏咬耳朵,不知她說了什麽,中年男人眼中劃過詭光,拍著沈瑋君的手,口中一直說好好好。

顏若冰見沈瑋君將自己的風頭搶走,似乎又不甘心,於是也嬌滴滴地靠了過去,美人在懷,左右逢源,那中年商人臉上的笑容就沒消失過。

在座的人對這樣的情形也見怪不怪,只要當事人樂意,他們也覺得無傷大雅。調笑間,中年商人也退了席,和他同來的幾個男人心照不宣地點點頭。過了會兒,沈瑋君悄悄塞給顏若冰一張房卡,又附在她耳邊說了幾句話。聽了她的話後,顏若冰臉上的表情實在稱不上好看。

錦歡始終在觀察這邊的動靜,從沐非幾個人的玩鬧中抽身,見顏若冰臉色不佳,擔心地問:“是不是不舒服?”

顏若冰深深地凝視錦歡,片刻,倏地尷尬一笑,“喝得有點多了,錦歡,你陪我上個衛生間。”

錦歡點點頭。

從衛生間裏出來,顏若冰的臉色這才稍緩,她突然拉住錦歡,錦歡不明所以地看著她,顏若冰說:“沈瑋君說Melody姐在樓上的套房給我們準備了禮物,算是為了慶祝這一次我們兩個都被選中,可我喝得實在沒有力氣上樓,錦歡你幫我拿下來好不好?”

錦歡不疑有詐,大方點頭,“好。”

顏若冰一笑,抱住錦歡,“錦歡你真好!”

樓中樓是典型的中式風格建築,共有七層,底下的三層都是飯店和包廂,只有四到七層才是客房。錦歡按照房卡上的房間號上了七樓,用房卡刷開門。房間裏很黑,打開門燈,借著這一束昏暗的光線,才發現這間房的裝潢雖十分高雅,但沒有客廳,一目了然。

錦歡沒發現有什麽禮物,剛要轉身想下樓再問一下顏若冰,忽然有人從身後將她抱住。錦歡被嚇得尖叫一聲,同時聞到背後那人身上濃重的酒氣。

她奮力掙紮,那人死活不放手,甚至箍得她越來越緊,難聞的氣味熏得錦歡作嘔,她尖叫:“放開我!你放開我!”

那人的笑聲很熟悉,“冰冰,我年紀大了,你這麽鬧我可沒體力陪你玩,我還要保存一些待會兒好好伺候你呢!”

錦歡聽到“冰冰”倆字就知道這人是誰了。那男人的小手指留著指甲,她掙脫的時候手臂被劃了一道很深的紅痕,滲出血來。但她這時候根本感覺不到疼,只是因為害怕全身發軟,但還是在奮力掙紮著。

“我不是顏若冰,放開我……”錦歡心臟跳得猛烈,覺得心口隨時會炸裂開。

聽到她的聲音,那人楞了一下,雖然酒醉但也察覺出幾分不對勁來,鉗住錦歡雙臂將她扭轉過來,眉目凜冽,臉色剎那間變得很恐怖。

“怎麽是你?顏若冰呢?”那人生氣地將錦歡推開。

錦歡沒料到他會這麽做,腳下一個踉蹌,直直倒向一旁的鞋櫃。

“唔!”錦歡只覺得額頭被撞得很疼,眼前一黑,模模糊糊什麽都看不到。但心裏明白這是她逃跑的最好時機,不知從哪裏來的力氣,她猛地推開那人,打開房門跑了出去。

她沒敢等電梯,怕耽擱哪怕一秒鐘都會被那人捉回去。她奮力地向樓梯間跑,一邊大口喘息,腳下也不敢停,摔了幾次,膝蓋火辣辣地疼,有幾次小腿磕在樓梯的邊緣上,她甚至覺得小腿骨在一瞬間也變得粉碎,但仍是咬著牙爬起來。她很怕,真的很怕,就連這一刻都似乎還能感覺到那人的手在自己身上游移,還有那種恐怖的氣味……

錦歡不敢再想,咬著下唇直到流了血,嘗到滿口的血腥味還是一直跑。跑到三樓的轉角處,她看到一點猩紅的亮光就在不遠處。不知怎的,她忽然想到曾經看過的一部恐怖片,女主角在一個暗無天日的山洞跑啊跑,終於在精疲力竭之前看到了一點亮光,她以為那是山洞裏的出口,重燃希望向那點亮光跑去,但跑到最後她才發現,那不是代表出口的陽光,而是惡魔的眼睛。

錦歡打了一個冷戰,剎那間止住腳步。與此同時,聲控燈驀地亮了起來。

她沒有看到惡魔,只看到了一個男人的身影,正斜斜地倚靠在墻邊,嘴角叼著一根香煙。

那一點紅光,正是點燃的香煙。

聽到聲響,男人也向她這邊看了過來,在看到她的一瞬間,那雙漂亮又深邃的眸子閃過一抹極淡的錯愕。

錦歡從未像現在這樣,欣喜於時璟言的出現。她松了口氣,身體險些癱倒下去。

時璟言上下打量她一遍後,眉宇間的褶皺更深了。

“對不起,打擾你,我馬上就走。”看出他的不悅,錦歡立刻說。

她一步步走下樓梯,雙腿在打戰,只好用手死死地攥著扶手,以防摔跤。走到時璟言身邊時,她聞到了那陣淡淡的煙味,忽然覺得這個味道很有安撫人心的作用,至少在這一刻,她忘記了在房間時令人作嘔的酒糟味。

忽然,手臂被一把攫住。

錦歡不明所以地回過頭,時璟言那張好看到過分的俊顏近在咫尺,他的視線落在她的臉上,卻沒有直視她的眼睛,好像在盯著她額頭的某一處。

黯黑的眸子終於轉向她,時璟言波瀾不驚地開口,“別動。”

錦歡看著粉色的薄唇在面前一張一合,懵懵地點點頭。

“留在這裏別動,我馬上叫人過來。”說完他就要走。

錦歡這時將理智從他的唇上收回。這一次,換作她拉住他的手。他的掌心有些冰,卻很柔軟,沁涼的觸覺穿透她的指尖,異常舒服。

“不用麻煩了,我自己回去就好。”

時璟言看了看她的手,又看了看她的臉。

錦歡註意到那張漂亮的唇又在動了,只是她突然感覺到很暈,腳下更像是在踩著棉花,聽不清他說了什麽。

“我頭好暈……”

錦歡毫無預警地向前倒去,一個有力的懷抱恰好接住她,她只感覺到剛剛被磕到的地方此刻又疼了一下。

時璟言皺眉,肩胛骨被撞得生疼。

模糊中,錦歡隱約聽到低沈的嗓音在耳畔響起,“我在三樓的樓梯間……對,叫上你的小師妹……我喝了酒,不能開車……”

聲音稍歇,周圍又恢覆了寂靜。一只微涼的手掌忽然撫向她的額頭,錦歡為這舒服的觸感呻吟了一聲,那只手把她的額頭稍稍墊了起來,剛剛那種刺痛很神奇地消失了。

她奮力眨了眨眼睛,視線仍不怎麽清晰,但眼前這人肩膀上刺目的一抹紅讓她吃了一驚,“你流血了?”因為是白色的衣服,所以看起來更加觸目驚心。

時璟言語速很緩慢地糾正她,“是你流血了。”

錦歡擡起頭看他,似乎在消化這句話,過了一會兒,才哦了一聲。

沒多久,樓梯間的鐵門被人踹開,聲音弄得很大,緊跟著錦歡聽到了沐非的尖叫聲,“錦歡,你怎麽搞成這樣?!”

時璟言這時向後退了一步,拉開距離。沒了依靠的錦歡,被沐非的尖叫聲弄得很難過。她蹲下身子將頭埋進膝蓋,喃喃道:“頭好疼……”

沐非抱著錦歡,眼淚啪嗒啪嗒落了下來,比那些演員哭得還要快。

陸世鈞走過來,皺了皺眉,也問:“怎麽弄成這樣?”

時璟言看了一眼蜷縮成一團的錦歡,語氣始終清冷,不見半點起伏,“她從樓上跑下來的時候就已經這樣了。”

“算了,這件事我來處理。沐非,打電話給前臺,讓他們派輛車過來,咱們直接去醫院。Stephen,你外套上沾了血,趕緊脫下來。張導那邊……”

“我會處理。”

“好。你不能喝酒,待會兒我會打電話給Melody,讓她多擔著點兒。”

“嗯。”

錦歡再醒來時已經在醫院裏了,壞消息是醫生說她有輕微的腦震蕩,需要留院觀察幾天,而且身上的傷口有很多,這段時間都要註意不能碰水;不過好消息是她額頭的傷口並不大,日後留下的疤痕也不會很明顯。這期間,顏若冰派人送來了花籃,陸世鈞也來看過她一次,大致問了一下發生了什麽事,錦歡語帶保留,陸世鈞也是明白人,說了一句好好休息,便再也沒有來過。

她不知道公司是怎麽將這件事平息下來的,雖然受傷的是她,但畢竟她只是一個小小的助理而已,有什麽委屈也只能往肚子裏咽。

聽到錦歡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語氣,沐非就氣不打一處來,“沈瑋君這麽做,明擺著是報覆你和顏若冰!錦歡,有時候我真不想在娛樂圈混了,雖然可以接觸形形色色的明星,可我看到的骯臟事也不比見過的明星少,在這個圈子混得久了,我都快忘記正常人是怎麽生活了。”

說是這麽說,但錦歡知道,沐非從很早就希望將來有一天能做和陸世鈞一樣的王牌經紀人,這是她的夢想。

獨自辦好出院手續,錦歡拎著一個輕便的包離開醫院,一路走了回去,打算安安穩穩地睡個好覺。

中午的太陽有些毒辣,光線讓人睜不開眼睛。醫院門口停靠了不少出租車,尾氣也多,這氣味不比醫院裏消毒水的味道好聞多少。

錦歡打消了坐車的念頭,心裏盤算著散步回去,正好也可以利用紫外線,殺殺身上從病房裏帶出來的細菌。

拎著包沿著馬路剛走幾步,一輛黑色的轎車忽然停在身邊。陽光勾勒著車體流暢的線條,黑漆也被照得閃閃發光。

錦歡停下腳步,看著車窗搖下。

“葉小姐,先生讓我來接你。”司機徐毅一板一眼地說。

看到這張臉,不,是看到這輛車的時候,錦歡那一點點悠閑的好心情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車窗外的風景迅速掠過,錦歡卻已經失了欣賞的心情,這一路也顯得格外漫長。

車子駛入車庫,徐毅幫錦歡打開車門,拎著她那個不算重的小包,乘電梯上了樓,打開公寓的大門後,將包放在玄關。

“葉小姐好好休息。”

“等等。”

徐毅回過頭望著她。

錦歡猶豫了一下,問:“他什麽時候回來?”

“先生現在在柏林,一個星期內都會在那邊。”

“謝謝。”

“不客氣。”

一路走回臥室,地毯淹沒了她的腳步聲,這也是她最不喜歡的一點。因為每次他回來的時候都沒有聲音,直到他靠近了她才能發覺。

不過他今晚不會出現,錦歡倒是可以安安穩穩地睡個好覺。

只是可惜的是,她好像永遠也沒有睡覺睡到自然醒的好命。睡得朦朦朧朧,就接到了沐非的電話,還沒來得及開口,首先就聽到殺雞一樣的尖叫。

“錦歡,你怎麽不說話?我說的話你聽到了沒?”

“我只聽到你一直在尖叫。”睡得不好,錦歡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

“我那是高興,替你高興呢!陸哥今天跟我說,你的工作被調動了一下,以後你不用跟在顏若冰身邊了,而是跟在時璟言身邊做助理!怎麽樣,想不想尖叫?!”電話另一端的沐非像是打了雞血,又開始叫起來。

錦歡怔了怔,才明白過來,問:“時璟言不是不喜歡助理嗎?”

“是啊。所以陸哥跟我說你要去跟時璟言的時候,我都跌破眼鏡了!”

錦歡眉頭輕蹙起來,只是問:“你哪來的眼鏡,不是說雙眼五點零嗎?”

沐非在那邊咬牙,“葉錦歡,你非要這麽潑人家冷水嗎?!”

兩個星期的休假結束後,《一鳴驚人》也正式開拍。錦歡沒有趕上那個隆重的開機儀式,卻趕上了劇組最繁忙的時期。好多大牌藝人開始陸續進組,錦歡跟在陸世鈞身邊和攝制組的人不停地進行接洽,仗著時璟言的身份和地位,溝通並沒有那麽困難,劇組為時璟言安排了最好的酒店房間,是可以觀海的那一種,連小竈的菜單也都是全組之中最好的。

陸世鈞告訴她,以後這些工作都是她要做的,一定要每時每刻為時璟言爭取最大利益。錦歡第一次接觸這麽快節奏、高強度的工作,她懵懵懂懂地點頭,將陸世鈞說的所有話都記了下來。

一切準備妥當後,時璟言也進組了,這是自她受傷後,第一次見到他。陸世鈞說他剛從柏林回來,正值倒時差的艱難時期,劇組特意批了兩天假期給他,讓他好好休息。時璟言的房間是套房,錦歡就住在隔壁的小臥室。陸世鈞因為還要帶其他藝人,所以不會時常來這邊,錦歡忽然覺得身上的擔子一下子變得很重。

下午三點,時璟言還在睡,錦歡剛從劇組得到通知,第二天上午十點要拍時璟言的第一場戲。陸世鈞特意打電話來讓她叫醒時璟言,省得現在睡足了,夜裏睡不著,明天要頂著兩個黑眼圈上鏡。

錦歡站在門邊有些猶豫,她聽說很多人都有起床氣,睡不好就會發脾氣。時璟言這種超大牌明星,脾氣會不會也比其他人要大很多?

然而她還沒來得及做出決定,臥室的門忽然打開,她下意識地擡起頭,瞬間楞在原地。

時璟言站在門口,身上只穿著一件浴袍,明顯剛從浴室裏出來,額前那一縷發上的水珠懸懸欲墜,浴袍的帶子系得松垮,露出大片蜜色的肌理結實的胸膛。他將短發隨意攏在腦後,所以襯得那一雙眼珠異常黑亮。

錦歡紅著臉,立刻將頭轉過去。

而時璟言在看到她時也微微一怔,不過很快恢覆平常。

“待會兒吃什麽?”

錦歡被這句話驚醒,險些忘了自己的職責,她說:“我待會兒叫餐廳送份菜單上來,還是時先生想下去吃?”

時璟言走到開放式廚房,打開冰箱拿出一瓶礦泉水,擰開蓋子喝了幾口。落地窗外海天一色,金燦燦的陽光灑在海面上。此刻時璟言站的位置極好,那光從落地窗滲透進來,將他的側影鍍上一層讓人無法逼視的金色。

連喝水的姿勢都那麽優雅,像是事先排練了無數次一樣。錦歡想,怪不得他的前助理單靠他的生活照就能發財,若是她的道德意識再薄弱一些,恐怕也禁不住做出同樣的事來吧。

時璟言看來是渴極了,一小瓶礦泉水在無聲無息中全部被喝光了,空瓶畫出一道弧線落進垃圾箱。他擡起頭,那雙漂亮深邃的眼睛看向她,忽然問:“會做菜嗎?”

錦歡似乎被這雙眼睛誘惑,怔怔地點頭。

他微勾下唇角,“那就做菜給我吃吧。”

為這一個笑容,錦歡跑到距離酒店五站地的超市買了最新鮮的食材。她的廚藝雖稱不上精湛,但跟著廚師爸爸時間久了,還是學到了點皮毛。為怕有油煙,她特意換上一件寬大的T恤,這件T恤領口已經被洗得毫無彈性,甚至她微微低頭,領口會歪到另一邊。只是她忽略了這裏是高級酒店的高級套房,廚具自然也高級到不會讓油煙在精裝修的房間裏亂竄。

幾道菜上了桌,時璟言也換了一身家居裝。黑色寬松的針織衫穿在他身上,同那天白色西裝帶給人的感覺又不相同,之前是出塵高雅,此刻又是不羈放蕩的雅痞相。

這個人似乎有很多面,怪不得每個角色都能被他演得出神入化。

時璟言註意到錦歡還站在一旁,挑了挑眉,“坐下一起吃。”

“不,我……”

“平時盯著我的人就夠多了,我不希望吃飯的時候還要被人監視。”

錦歡被這一番話堵得無言以對,隨手解開紮著長發的頭繩,在他的對面坐下。

時璟言吃飯時優雅得像個紳士,雖然沒有出口誇讚,但不難從他的神情看出,他很喜歡。錦歡心裏一暖,這一刻覺得他似乎也並不是那麽難相處。

吃著吃著,錦歡忽然察覺到一片陰影覆了過來,時璟言的手帶著淡淡的煙草味,混合著皂香,向她的臉伸過來。錦歡訝異地擡起頭,卻因他處在背光的位置而看不清他此刻的眼神。

沁涼的指尖輕輕撥開她的劉海兒,錦歡的身體僵得更加筆直。

須臾,飄來他低低的聲音,“疤痕不深,但讓人看了還是不舒服。”

他的手離開,錦歡才得以呼吸。

時璟言的第一場戲便是和沈瑋君合作,為了讓時璟言更快適應劇組進度,導演特意做了安排,這場戲並不需要時璟言花費大力氣去揣摩人物心理,臺詞也只有一句,而且還是和自家公司的新人合作,可見導演真的對時璟言照顧有加。

開拍以後,沈瑋君一改平時帶給人的冷艷女形象,迅速進入角色,哭得歇斯底裏。而一旁民國時期裝扮的時璟言只是默然站著,淡漠冷酷,眼神帶著鋒利和鄙夷,漂亮的粉色薄唇微抿,整個人似乎被一片冰寒籠罩。

沈瑋君扮演的是被時璟言拋棄的糟糠之妻,劇中這位從來不曾哭過的堅強女人得知丈夫即將離開,首度哭得這般撕心裂肺。她跪在地上,拉著丈夫的衣角不肯松手。沈瑋君低頭哀求的同時,時璟言眼底深處迅速劃過一抹黯然和心痛,快得讓人來不及捕捉。

時璟言終於開口,語氣是冷靜的、壓抑的、無情的,“我們,再也回不去了,婉之。”幾個字,代表了太多太多。

沈瑋君哭聲漸歇,像是被定格,整個人趴在地上神情恍惚,眼眶仍掛著淚。

離去前,時璟言深深地看了沈瑋君一眼,這一眼之中有無數情緒閃過,讓一旁的錦歡都深深感到心痛,沐非更是死死掐住自己的手,眼眶已經濕潤。

片場一片安靜,直到導演一句“Cut”,才將所有人從戲中拉回。

錦歡沒想到,只是這麽簡單的一幕,卻讓他們嘗到了無數滋味。

“為了國家,男主角想要英勇赴死,又怕連累妻子,才做出休妻的決定,硬生生把兩個相愛的人給拆散了。其實,我多想跟編劇吐槽,這劇情簡直太狗血了!”沐非抹了抹眼睛說,“可是,我還是希望最後能是個好結局,只可惜,唉,男主角在戰爭中死掉了。”

錦歡也覺得惋惜。時璟言此刻正同導演一起看回放,一身華服、盤著發髻的沈瑋君走了過來,沐非遞上紙巾,沈瑋君卻向錦歡瞄了一眼。

沐非顯然也註意到,立刻對錦歡說:“你快去看看時先生有什麽需要吧。”

錦歡說:“好。”

剛要離開,沈瑋君卻忽然將她攔下,對沐非說:“去幫我拿瓶水來。”

沐非沒有動,沈瑋君被畫得有些濃黑的眉毛皺了一下,錦歡對沐非點點頭,沐非這才離開。

沈瑋君看了錦歡一會兒,慢慢地吐出幾個字,“那晚的事……對不起。”

錦歡十分訝然地看向沈瑋君,過了一會兒才若無其事地說:“我早就忘了。”

沈瑋君挑眉望她,隨後笑了笑,“你是個聰明的人,錦歡,我可以這樣叫你吧?”

“當然。”

“其實你應該想到了,想害你的人並不是我。”

錦歡抿唇不語。

沈瑋君繼續說:“我不否認,那房卡是我給顏若冰的,我希望看到她也躺在那些男人的身下受受折磨。憑什麽我付出這麽多——身體、尊嚴,還不如她得到的多。但錦歡,你不是我的目標。顏若冰這招用得好,一石二鳥,既不用獻身又不用得罪投資方,只是你倒黴,被她利用。而我,自然也沒從中撈到什麽好處。”沈瑋君忽而又嘆了一聲,似是在自言自語,“這圈子裏就是這樣,有的人不勞而獲,有的人辛辛苦苦一輩子,什麽都失去了,卻什麽也得不到。可這名利就像是鴉片,沾上了,你就戒不了。”沈瑋君的眼神徐徐飄向遠方,隱約帶著一絲悲涼和欲語還休。

錦歡不知道該說什麽,只是這一刻覺得這個女人很值得同情。

忽然,熟悉的味道欺近,錦歡被人拉住了胳膊,拽到身後。

“你這個助理可真稱職,還需要我親自來找你。”時璟言看了眼沈瑋君,對錦歡說,“跟我去化妝間卸妝。”

沈瑋君看著時璟言和錦歡的背影,漸漸出神。

錦歡的手臂被時璟言攥得有些疼,直到進了休息室,他才放開她。年輕的化妝師一身森女打扮,長長的綠花布裙子格外惹眼。時璟言落座後,閉目將頭微微後仰,化妝師取來化妝棉開始為他卸眼妝。

錦歡知道下了戲他通常要喝杯水,取來特意為他準備的國外礦泉水倒進杯子裏,放在前方的桌上。

時璟言因為閉著眼睛,只能伸出手摸索,不敢動作太大,怕不小心將杯子掃到地上。錦歡在一旁心驚膽戰地看了一會兒,終於無奈地嘆息一聲,握住他的大掌將杯子放在他的手心。

頓時,時璟言輕蹙起濃眉,“手怎麽這麽冰?”

錦歡微楞,意識到他是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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