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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叩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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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腳都麻利著點!快,快快!!!”

一個幹瘦的官差站在朱門畫廊中間,高揚著下巴,氣勢洶洶,仿佛天老大他老二一般。遠處一個瘦削的身影緩緩走近,官差連忙換上了另一張面皮,彎下了腰肢,訕笑個不停。

身著黑色外袍的青年用僅剩的一只眼睛,居高臨下地瞟了對方一眼,接著便將實現放到了眾人忙碌的院子。

三朝老臣,兩代帝師,終究還是抵不上當權者的一句調笑。

當年秦府如何風光無兩,終究還只是抄家下獄的下場。

青年一份折子,一句彈劾,便逼得秦相走進了絕路。一時間,青年的風頭盛極,朝堂上下無人敢挫其鋒芒,蕭問蒼這個名字,終於真正從一個無人矚目的角落被擺上了臺面。

秦逸入獄後,朝上朝下流言四起,人人自危。畢竟無論多少權力更疊,秦家一直處於不敗之地,尊崇的身份,和開國元勳的背景,再加上當朝輔王的外戚,這一切都註定了沒有人敢於碰秦家,哪怕是一個手指頭。更何況秦逸不是個不識時務的人,他的兩個兒子一個四方雲游,一個自賤為商賈,根本沒有什麽威脅。

但世道無常,終究變了模樣。林絳重傷殘疾,秦家失去了依托,而秦逸又不屑於去討好史文正等人,終於成了給猴看的雞。

混跡於朝堂上的人,又怎會得善終呢?除非你直到終結都掌握著無上權力,但死後也同樣不知會有如何下場。

秦逸已是古稀之年,卻又遭受了天大的變故,竟落得了下獄治罪的下場。天牢哪裏是人待的地方?莫說是風中殘燭的老人,便是身強力壯的青年,熬不出來的也實屬正常。於是,沒等皇帝下令,沒等秦家疏通關系,甚至沒等到秦逸入獄的消息傳遍京師,這個一輩子翻雲覆雨的傳奇便終結在了陰暗潮濕的牢房裏。

屍身發回秦家時,甚至還有被老鼠咬出的傷口。秦隱貪為了疏通關系,賤賣了他的所有產業,卻還沒等有所動作他心心念念的父親便回到了他身邊,只是沒了呼吸。

秦隱貪瘋了,拼了命要找罪魁禍首算賬,下一秒抄家的聖旨便到了眼前,他連拼命的資本都沒有了,一瞬間,心灰意冷。

蕭問蒼這個勝利者,站在失敗者冷落的門門庭,看著朱紅色房檐上掛著的白色紗縵,顏色狠狠碰撞在一起,鮮明得讓人不敢直視。他走進會客的正廳,當年富有格調的裝飾都消失了個無影無蹤,滿地瘡痍。當年秦逸微笑叫著絳兒的座位翻倒在地,斷了一個腿。

一個披麻戴孝的人跪在正中央,脊背挺得筆直,卻顫抖個不停。一旁同樣穿著的人卻站著,姿勢隨意的很,仿佛不是身穿孝衣站在父親的靈堂之中,而是身著淡青薄衫,面迎微風看一片湖光山色一般。

看到蕭問蒼進來,秦隱嗔向他微微一笑,與他和林絳一同拜訪秦府時沒有任何差別。蕭問蒼看到他的笑容腳步一滯,停在了門前三四步處。

秦隱貪背對著蕭問蒼的身子忽然劇烈搖晃了一下,接著他跳起來幾步沖到了對方面前,一把抓住了蕭問蒼的衣領。

“混賬——”

蕭問蒼看著他猙獰無比的面孔,不知為何心中舒了一口氣,這才是應該有的反應才對,秦隱嗔的心思太深,太怪,連他也猜不透許多。

眼看著秦隱貪瘦弱的拳頭就要砸在自己臉上,蕭問蒼伸手一抓,再輕輕一擰,秦隱貪便重重摔在了地上,無法翻身。

盡管知道憑自己打算盤的手根本無法與刀口舔血的蕭問蒼抗衡,但秦隱貪還是不停掙紮著,手腳並用,毫無氣質,在殺父之仇面前,所有的規矩,所有的理智,都變得透明了,仿佛稀薄的空氣,雖然存在,但卻看不到,摸不到,連塵煙都算不上。

二十幾歲卻有著深重過去的蕭問蒼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有著二十幾歲的身子,同時也有著二十幾歲應有經歷的孩子,只覺得對方就像螻蟻一樣,明知道無法撼動泰山,卻仍舊不知量力地挖出一個有一個的孔洞。

多麽愚蠢,多麽……

“三弟,退下。”

聲音明明是淡淡的,語調也沒有什麽起承轉合,更不用說什麽氣勢,但就是讓人如沐春風,下意識地聽從他的話。

現在明明是蕭問蒼在制著秦隱貪,這話也不知是對誰說道。蕭問蒼冷笑一聲,放開了他,秦隱貪仍就是仇恨地瞪他,但對方卻並沒有將著惡狠狠的眼神當回事。

蕭問蒼轉而看向不知悲喜的秦隱嗔,他仍舊是那副表情,春風扶柳一般,讓人無比舒服,但在蕭問蒼看來這種過於淡然的表情卻可惡得很。到底是怎麽樣的人,才能在天大的仇恨面前,在自己從天上狠狠砸到地面之時,在當年的友人、親人都化身厲鬼將整個秦家埋入黃土之時,還能這般笑著。

“你是鬼,還是妖?”

秦隱嗔笑了,“將軍這是什麽話,在下不過一介書生,還沒有功名在身,不過是個凡人罷了。”

說著他不顧秦隱貪的表情,很親熱似的走到蕭問蒼身前,用身體擋住秦隱貪的視線,從廣袖中拿出了一個布包。

蕭問蒼伸手接過,那堅硬的觸感在綢布之下滑動。他不動聲色地收起來,卻覺得心口瞬間透不過氣來。

秦隱嗔卻沒有那麽多感觸,只是像隨手交給了對方一塊石頭般,神色如常。

“幸好將軍來拿,不然要被人連帶著其他的東西抄家抄了去,在下倒不知道該怎麽辦了,如今,完璧歸趙。”

蕭問蒼面無表情地聽著對方將‘抄家’說得就像出游一樣,下一秒,卻驚訝無比滴瞪大了眼睛。

只見方才還一切入場的秦隱嗔忽然跪在了地上,在地上重重磕了一個響頭。秦隱貪被嚇到了,連忙跑步去扶他,卻被對方呵斥回了原處。雖然他最終聽從了兄長的命令,但那神情,漸漸地冰冷,漸漸地不屑起來,但秦隱嗔完全不為所動。他跪在地上,就是一座山。

蕭問蒼完全沒有料到秦隱嗔的行動,只能一動不動地看著他在一片喧鬧中演著獨角戲。

秦隱嗔磕完頭,擡起臉好不遮掩地看向蕭問蒼,朗聲道。

“一叩首,謝您不使吾父受皮肉之苦,在罪名未上身時仙去。”

第二次。

“二叩首,謝您保全我兄弟性命,使我兄弟可遠離此地。”

第三次。

“三叩首……”

秦隱嗔三次磕頭之後,額頭血跡斑斑,但在他臉上卻絲毫不見猙獰。他言語一頓,才又說道。

“謝您,替他謝你,謝你還沒有放棄一切。”

蕭問蒼全身的肌肉都縮在了一起,他的瞳孔微微放大,投向秦隱嗔攜著他三弟的左手,兩人絕塵而去的背影。

他?

他是誰?誰是他?

“你到底知道什麽?!”

蕭問蒼忍不住大喊。

秦隱嗔腳步一頓,施施然回過身來,粲然一笑。

“天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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