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急轉

關燈
林絳瞬間失笑,面前人雖說一副有故事的樣子,毫無仙風道骨,看起來根本讓人無法把他和算命這件事聯系到一起,說他是說書的還比較靠譜,誰知還真是個蔔卦算命的,也不知是神棍還是傳說中的世外高人。

林絳搖頭,“客氣,在下對此道不甚相信,就算了吧。”

那人卻毫不相讓,說什麽都要報答所謂的恩情,林絳無奈,只好坐在了他破破爛爛的椅子上面,向對方伸出了手掌,對方卻搖了搖頭。

“他人看手相、面相,但貧道卻不谙此道,貧道窺天機靠的是看骨相。”

林絳嘴角微挑,“方才你自稱還是‘我’,怎麽又變成‘貧道’了?”

男人被拆穿,尷尬笑笑,“這不是顯得專業麽,你背過身去,我摸摸你脊背的骨骼,好看命相。”

林絳面色一冷,他可沒有將背後毫無防備地暴露陌生人面前,他站起身來便要走開,卻被男人急急忙忙攔住。

“唉,不看背後就不看背後,你伸出手臂給我看看總可以吧。”

林絳仔細觀察著對方眸子,其中並沒有什麽不對的樣子,便坐回去,伸出了自己的手臂。那人將他的袖子挽起來,力道時大時小地按壓著他的骨骼和關節,仿佛很有門道的樣子。

摸骨的同時,男人一瞬不瞬地看著林絳的面孔,異常的仔細,仿佛不是在看一個人,而是在讀一本厚厚的書,書上寫了花鳥魚蟲,飛禽走獸,清風明月,高山流水,還有古早的人,和事。

看著看著,男人僅露出的那只眼睛忽然一閃,一滴眼淚就這麽悄然無息地掉落下來,更加詭異的是,落淚時男人竟然表情仍舊古井無波,仿佛看是別人的故事,流的是別人的淚。

林絳不明就裏,從沒聽說有人算命還會算出眼淚來,物反即妖,他下意識地提防起來。但對方卻仿佛沒有感覺到他剎那間冰冷起來的眼神一般,平靜地擦了擦眼眶,接著仿佛一切都沒有發生過一般。

“抱歉,我失態了。”男人對林絳抱歉笑笑,接著拿起毛筆,舔了舔,粗俗之極的動作和他的外表好不搭配。再加上那半張鬼怪一般的臉,整個人不倫不類,詭異之極,偏又笑容可掬,讓人不知如何形容。

“孩子,把你的手給我。”

林絳皺眉,面前這個人明明被自己所救,卻毫無對待恩公的樣子,反而像是面對的是一個自家小輩一般,引得他有些不悅,卻因為想早些擺脫這個麻煩,按著對方的意思伸出了手。眼看著男人將剛剛舔過的筆尖觸到自己的手心上,林絳心裏不禁有點不舒服,心想回去一定要立刻洗手。對方卻毫無影響,異常認真地寫著什麽,神情認真,寫出的字卻不怎麽樣,不算難看,一筆一劃卻生硬得像一個剛學會寫字不久的孩子,或是正在書寫陌生文字的異族人。

男人的筆尖終於離開了林絳的手掌,他將手抽回去,低頭好奇地看去。

‘決’

一個墨黑大字充滿了他的手掌,林絳瞇著眼睛看了一會,無數個可能的解釋沖過自己的腦海,但又似乎每個都不對。

“此字何解?”

男人搖搖頭。

“你看到了什麽?”

男人還是搖頭。

無論林絳問了什麽,那男人都像啞了一般,只會搖頭。林絳一向自詡穩如泰山,但此時不知為何心中漸漸煩躁起來,竟忍不住想讓那人立刻消失。

忽然,視線一片漆黑,林絳無時無刻不警惕的身體猛然震動了一下,卻沒有做出任何抵抗的行動,仍是安靜地坐在那裏。林絳舉起手,覆在蒙住自己雙眼的手上。

蕭問蒼俯下身子,把頭放在林絳的肩膀上蹭了蹭。“怎麽,你還愛算命?”

林絳搖搖頭,剛要說出事情經過就被那男人打斷。

“這位公子,貧道送你一卦如何?”

他還是那副詭異的笑容,而蕭問蒼二話不說便痛快點頭,並伸出手去。身體比大腦更快,等林絳反應過來時自己已經抓住了蕭問蒼的手腕,而另外兩人正不明所以地看著他。

林絳不知道該說什麽,他只是對著蕭問蒼搖了搖頭。不知為何,他總是不想蕭問蒼去接觸那個男人。蕭問蒼什麽都沒有問,只是了然地點了點頭,全然的信任,甚至不需要任何語言。

男人坐在自己的算命攤後,視線一直跟隨著兩個並肩而行的背影。許久,當視野中沒有了任何一個熟悉的影子,他沈默著站起身,也不管那攤子,自顧自向著相反的方向,大步離去。

隨著馬車進入金砂荒漠,水源和人跡都漸漸變得稀少,觸目是一片黃色,零星點綴著一些頑強的耐旱植物,其中隱藏著敏捷的蜥蜴和長蛇。

多年來同國和北襄雖然時常有大大小小的戰事發生,但一直保持著微妙的平衡。林絳還是第一次進入北襄腹地,而這種與同國溫暖氣候毫不相幹的荒漠更不用說。與綿綿水鄉大相徑庭的北地荒漠,那種強硬、無垠的氣質深深感染著每一個有血性的男人,林絳禁不住四處汲取著視野內所有的景物,下次再到這裏來就不知道是什麽時候的事情了。

與兩個年輕人相反,鐵殷一路上都沒有看四周的景物,只是悶頭坐在馬車裏。隨說他還是時不時和蕭問蒼打趣,但明顯笑意都沒有深入他的眼睛。兩個人此時都知道了事情的原委,倒也並不驚訝。

林絳看著鐵殷的樣子,心中百味陳雜。這條路或許就是當年蕭古希瑪和桑奇走過的那條,自己從未謀面的父母,到底是什麽樣的人?長了一張什麽樣的面孔?當年茫茫大漠中到底發生了什麽?是誰下得殺手,是襄文帝手下的追兵還是……林絳總是不願意去想那個人可能是自己殺父仇人的可能性,但是無可否認,無論是誰刺下得那一間,自己母親卻確實是他棄屍荒野的,或許還可能是他分屍的。

也不知道過了這些年,自己父母的墓還在麽,還有那個鐵木墓碑。想到這裏林絳便也失去了看風景的的興致,和鐵殷坐在一起,心情覆雜,一大一小排排坐,心裏忐忑不已。

距離蕭古希瑪身死之地不到半天路程時,幾人找了個背風的地方休息。金砂荒漠雖然廣闊,但地勢並不平坦。多年的風沙侵蝕出了各式各樣的石柱小丘,馬車便停在了幾塊巨石後面,不遠處是歪歪扭扭的石柱。

蕭問蒼正在拿著僅有的草料逗馬,引得馬匹直打響鼻。鐵殷一個人站在高處,不知道在想些什麽,那本已經因為綿長歲月而略略佝僂的身影仿佛變得挺拔起來,脊背筆直向上,仿佛要延伸到天邊一般。

天空中有黑影閃過,似乎是什麽禽鳥。林絳一個人坐在離兩人稍遠的地方,亂糟糟一團的大腦此時迫切地需要靜一靜。

只聽一聲悠長鷹號,一只獵鷹盤旋著落在林絳面前。林絳皺眉,四處看了看,一個人都沒有。他伸出手臂,獵鷹便訓練有素地落在了他小臂上,粗壯的鷹腿上綁著一個卷成一卷的紙條。林絳摘下看了一眼,頓時顏色大變。

亂石組成的小山上,一個黑袍人正負手而立。林絳沈默地走過去,認真地看著對方鬥篷陰影下的面孔。片刻後,林絳微微頷首。

“你來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