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那年月明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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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面具帶上!別讓我看到你的臉。”

一個身形瘦削卻戴著惡鬼面具的少年在空曠無比的大殿中邁著步子,腳步聲略顯細碎,在安靜過頭的空間裏回蕩。龍椅上坐著一個人,藏在陰影裏,只能隱約看見一個輪廓。那人低沈地說著話,他說一句,那少年便低垂著頭,覆述一句,仿佛一個沒有靈魂,只會聽命的機器一般。

“三兒,我不走,我一直待在你身邊。”

“三兒,我不走,我一直待在你身邊。”

“三兒,我並不愛那女人。”

“三兒,我並不愛那女人。”

“三兒,我後悔了。”

“三兒,我後悔了。”

“三兒,我們回去吧。”

“三兒,我們回去吧。”

“回家,再也不回來。”

“回家,再也不回來。”

“三兒……”

原來如此嗎,原來是因為這樣嗎,原來……

林絳喪失了理智,一把抓住蕭伯的領子,幾乎把對方拎了起來。他將牙齒咬得咯咯響,野獸一般死死瞪著對方滄桑的面孔,但蕭伯還是一副雲淡風輕,不為所動。

“你到底是誰?!還有,誰是三兒?”

蕭伯搖搖頭,輕輕拍了拍抓著自己的手,“孩子,放開我吧,我既然提起了這些事,就沒有要瞞你的打算。”

林絳顯然也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卻並沒有如平時一般賠禮,只是放開了手,脫力般坐回了篝火旁邊。蕭伯也坐下,一邊翻動著半熟的烤魚,一邊仿佛不經意地問道,“他怎麽和你說的?說你是他的兒子?”

林絳搖搖頭,沈默了片刻才開口說道,“林絳是先帝收養的孤兒,用於輔佐大同國君。”

蕭伯聞言笑了起來,“什麽‘用於’,你當自己是什麽?一把掃帚?還有具體的用途。”

林絳沒有回答,只是一雙鳳眼炯炯端詳著對方。

蕭伯見他沒有說笑的意思,嘆了口氣,“你這孩子,真是不好玩。”說罷他整了整頭發,把手放在自己眼角的細紋上摩挲著,嘆息一般道。

“真快啊,就那麽一轉眼,我也老了。”擡頭看向林絳的臉龐,“你也長這麽大了……呵,說起來,你該叫我一聲大伯呢。”

林絳心裏一驚,下意識地攥緊了拳頭,他知道,下面的時間他會聽到更多更多自己以前根本不敢想象的事情。

“我啊,年輕的時候,是當兵的,在著北襄做一個小小參將。那年攻打蠻族洛瑪吉王,大敗,大部隊撤回,作為先鋒的我便成了棄子,帶著剩下的十幾個士兵不得已逃進了神降草原。”

聽到神降草原四個字,林絳忽然莫名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蕭問蒼坐在自己的馬背上,唱的那支長調,悠悠的歌聲仿佛再一次在自己的耳邊輕舞起來。

“斷糧,斷水,受傷,力竭,我們自然而然地被草原上的強盜盯上了。也許你不知道,在中原乃至南方,強盜都是為人所不齒的。但在草原上,強盜是受人尊敬的,那裏崇尚力量幾乎到病態,想要的就去搶回來,是理所應當的,只有偷竊的人才會被人們不屑,乃至受到砍手之刑。既然如此,那裏的強盜趾高氣昂到了一個令人驚訝的程度,被強大強盜團盯上幾乎就沒有了任何逃命的機會。那時候,盯上我們的是一個人數中等,但名聲在外的的團夥,烏隼。

毫無懸念的,我們的馬匹被搶走,人也被擄進了寨子。還記得那時候我和烏隼的頭領打了一架,結果輸了,那強盜頭子是我這輩子碰見身手最好的人,尤其是胯下騎著駿馬的時候,一柄彎刀用得出神入化。他養著一只金雕,那大鳥不怎麽聽話,但很願意蹲在他的肩膀上,那樣子,簡直是一個天神。”

蕭伯說到這裏,忽然笑了,爽朗無比的笑容讓他瞬間年輕了許多,仿佛在這裏娓娓道來的並不是一個兩鬢斑白的老人,而是一個雄姿英發的青年,持長槍,跨駿馬,笑傲天下。

“無處可去的我便順勢待在了山寨裏,從一個守疆衛土的軍人變成了一個強盜,呵呵,不過啊,那時候的日子真是舒坦。你貴為一國輔王,想必從來沒有過這樣的日子吧,想吃肉就吃肉,想喝酒就喝酒,待得悶了就策馬揚鞭去草原上跑一跑,手癢了就拉人過來打一場,就算是光著膀子和一群人下河洗澡也不會有人管你。”

確實如此,這種生活林絳哪怕是想都沒有想過,簡直是和自己不處在同一個世界一般,遙不可及。

“一次,我們劫了一個車隊,烏隼向來是只留財不留命的,本來搶了東西就該跑,誰知有人在一架馬車裏發現了個小子,十四五歲的樣子,水水靈靈的,一看就是有錢人家的孩子。為了贖金,我們把那小子帶了回去,但遲遲沒有人來贖人,四處打聽也沒有什麽有用的消息,仿佛這個小子就是個石頭縫裏蹦出來的一樣,連個爹媽都沒有。而且不知為何,小公子竟然在強盜窩裏過得如魚得水,竟是完全沒有想要回家的意思,我問他家裏的事,他也總是支支吾吾的。但在這裏的人又有幾個沒有個不願意告訴他人的事呢?也沒人逼問他,也就當多了一個入夥的新丁。

那小子不知為何總是黏著頭領,走到哪跟到哪,就像個跟在母雞身後的小雞仔,搖頭晃腦,怪可愛的,頭領也就任他跟著。”

說到這裏,蕭伯忽然話鋒一轉,面色覆雜,也不知是喜是悲。

“有一次,手下的弟兄發現了個奇怪的洞口,頭領好奇,也就帶人去探個究竟。那是一個大人物的墓地,甚至還有守墓人看守。我們誤入進去,犯了忌諱,機關暗箭不停招呼過來,那地方兇險至極,我差點就死在了裏面。

奇怪的是,裏面並沒有什麽寶藏,我們只帶出來了一塊石頭疙瘩,雕得挺好看,小公子突發奇想要在上面刻上名字,留紀念,我們拗不過他,便順勢在那裏喝了摻有對方血的馬奶酒,結成了兄弟。按歲數,我排老大,頭領老二,小公子老三,那石頭背面便刻上了三個名字。”

蕭伯停了下來,不再說話,反而仰首看向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氣。

“照理說三個本來毫無關系的人,就這麽聯系到了一起,是大大的好事才對。但要是再給我一次機會,我一定會阻止我自己。就是從那時候開始,一切都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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