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夢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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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為何,從大牢裏出來之後,張婆就像瞬間恢覆了神智一般,行為舉止和普通人一般無二,甚至無微不至地照顧起了剩下的四個男人。唯一不對勁的地方便是她從來不提自己去世的兒子和改嫁的兒媳一句,反而整天整天地看著林絳,仿佛多少年來和自己相依為命的並不是那個含恨在病榻上逝去的男人,而是面前的這個青年一般。而林絳倒也是並不反感,反而有些樂在其中的意味。

無論和張婆呆在一起的感覺如何,林絳到底是不能將這個無法自保的老人帶回同國,先不提回國後如何安置,單單是這一路兇險便註定了不可能。他只好著手給張婆安排以後的生活,買幾畝上好的田地,一間現成的房子,保證了老人的生活,同時又不會太過引人註目,他甚至買了一個七歲的小男孩,有了這麽一個伴,老人也算是有個盼頭,同時那孩子也不會像下人一樣反過來騎到她頭上。

這麽幾件小事,經過蕭問蒼的拖拉和搗亂,整整用了四五天的時間。林絳看著他意味深長的笑,也不是不明白對方的意思,他第一次放縱自己在這麽一個小小的村子裏,安安靜靜地貪圖了幾日閑。

時間並不長,林絳卻總覺得過得心驚肉跳,仿佛自己偷了什麽不屬於自己的東西一般。歡喜著,掩飾著,總是告訴自己不能這麽耽擱下去,但卻總是無法下定決心,像是偷食了五石散,深深沾染上了毒癮,自責著,卻無法自拔。

正巧碰上當地的秋實節,照例北地的百姓會在這一天拿出珍藏的肉食,再供奉過天神後一家人難得地一飽口福,還會把今年最飽滿的麥穗紮成一束,高懸在自家的門前,大一點的地方甚至還會請來戲班歡慶,好不熱鬧。這是個北地獨有的節日,在作物一年幾熟的中原和百草豐茂的南方從來就不會有對收獲這件事有這般的感情。

在聽說了這件事之後,林絳抓著蕭問蒼便上街去采購,這個從來老成得不像樣的人,竟然對這麽個小小的節日表現出了令人不可思議的熱情。蕭問蒼難得的被林絳拉著,雖說是以拎包苦力的身份,卻沒有一絲不滿,反而心裏滿滿的全是喜悅。

第一次.自從這個帶著惡鬼面具的人出現在自己的面前開始,這是第一次,這個人摘下了那張無時無刻不禁錮著他的無形面具,不是偶爾的不小心流露,而是光明正大的,就那麽大步行走在陽光裏。

蕭問蒼忽然想照著林絳的後腦一掌打過去,讓他忘了一切,忘了什麽同國,什麽林琊,什麽先帝,什麽林瓊,什麽秦隱癡,甚至是這麽多年來學到的所有文治武功。而自己,也都忘了吧,陪著他,帶著老頭子和張婆,如果實在沒辦法就還留著謝大勇打雜,就這麽迎著陽光在這個小小的村子裏生活下去,吃著粗茶淡飯,看著世間百態,聽著晨燕清鳴,等著牙齒掉光,平平淡淡,溫溫暖暖。

兩人大包小裹地買了許多東西,甚至還偷偷在人家的田地裏偷了幾根麥穗,綁成一小把,拿著往那間小房子走去。

沒等走進村口,兩人竟然看到了等待已久的蕭伯,他一臉的焦急,沖過來二話不說便要拉著二人走,林絳手一松,麥穗不小心落在了地上。

“聽我的,快走!再晚就來不及了!!!”

原來沒等兩人離開多久,忽然一隊人馬沖進了村子,挨家挨戶地搜查,要找兩個二十幾歲的青年,其中一個是紅發。來的人氣勢洶洶,足有幾百人,且個個都不簡單,似乎並不是普通的士兵,以蕭伯的話說,‘喘氣都帶著血腥味’。

林絳聽了,扔下了東西便走,卻被蕭伯攔了下來。

“犯什麽傻?我們並不是兩個人,而是五個人一起到了這裏,甚至還有我和一個老婆子,你也沒把頭發露出來過,哪裏符合他們目標了?你們不回去還好,要是一旦回去露了面,那豈不是不打自招?只要躲起來,等這些人回去,到能留的一條性命。”

林絳懊惱地皺著眉毛,仿佛在責備自己的沖動。看著他又恢覆了原來的表情,蕭問蒼心裏無限失落,仿佛一個美夢,沒作一會,便醒了。

幾人偷偷潛入後山,在一個不遠不近,正好能看見小院的山石後面藏起來,觀察著村子裏的情形。

果然,和蕭伯估計的幾乎一模一樣,那些人挨家搜尋著,雖說或許是因為新搬家來的緣故在張婆的院子裏多呆了些時候,卻並沒有發現什麽,他們甚至連屋子裏的東西都沒有怎麽破壞,很有組織的樣子。

林絳看著對方從小院裏出來走向下一戶,松了口氣,同時感謝又尊敬地向蕭伯點了點頭。而蕭問蒼卻絲毫沒有輕松的感覺,那些人,怎麽看怎麽眼熟,但他卻還是不敢相信,帶著懷疑卻又不確認,只覺得心裏被壓上了什麽重物一般。

天上飛過一只雪白的鴿子,竟然落在了追兵頭領的肩膀上,那人抓過鴿子,在它腿上摘下了一張小小的紙條。在這個距離幾乎看不到什麽,但三人的心卻同時收縮了起來。

幾乎在一瞬間,頭領一聲令下,所有的追兵同時回過身來,將小院團團圍住。林絳的身子驟然震動,蕭問蒼連忙緊緊握住了對方的手。

只見幾個士兵沖進了屋子,把裏面的一老一小抓出來,狠狠扔在地上,張婆和被買來的孩子小黑被頸邊被各自架上了刀刃,跪在院子正中間。

同一時間,林絳的身體控制不住一般,掙紮著便要沖出去,蕭問蒼只得拼命壓制著他,但林絳卻又豈是能被簡單壓制住的?便是蕭問蒼也十分費力,幾乎用上了全身的力氣。

砰。

林絳的身子軟倒在了蕭問蒼身上,蕭問蒼擡頭,看見蕭伯正在收回手。他激動無比地想要說些什麽,卻又洩了氣,無力地靠在石頭上。蕭伯表情冷毅,眺望著,卻不知道在想些什麽。而蕭問蒼卻沒有,或是說不敢擡頭看,聽著遠方追兵挑釁的喊聲和不知是誰發出的慘叫,他唯一能做的便是緊緊抱住了懷裏的身子,緊一點,再緊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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