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成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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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過一層層的紗縵,在重重陰影處,鑲金紫檀蟠龍榻,金絲宮帛九龍朝珠錦被,童子送福黃龍玉枕,一重重的奢侈簇擁著一把老朽的骨頭。

一個包裹著斑駁人皮的頭顱,無力地張著一張牙齒不全的嘴,拼了命地吸收著四周的氧氣,維持著那簇油盡的燈火。

蕭問蒼站在榻邊,心裏覺得無比諷刺,抽了抽嘴角,卻又無奈恢覆了原狀,不知為何,他無論如何都發不出方才進屋時那樣的大笑。

這個人,就是這個如此無力的人,他現在甚至無法想象當年那個手指一動便能翻雲覆雨的帝王,就是那個把自己賴以為生的尊嚴一點點踩碎的男人,那個追尋了那東西幾十年,不擇手段的人。

傅說看著蕭問蒼靜靜看著自己的父親,默默掐住了自己的手腕,他走到文帝面前,俯下身子,在對方耳邊輕輕道。

“太上皇,他來了。”

病床上的老人呼吸瞬間急促起來,似乎掙紮著想要說些什麽。傅說回頭看了一眼蕭問蒼,欲言又止。

“小說,你先出去吧。”

蕭問蒼把手搭在傅說肩膀上,眼中寫的是不容拒絕。傅說看看床榻上的老人,又看看一臉平靜的蕭問蒼。咬住下唇,慢慢走出了這間碩大的宮室。

蕭問蒼向前兩步,走到離文帝最近的位置,看著那雙仿佛煥發出光芒的眼睛,本來還算平靜的心瞬間懸了起來,身上所有的肌肉都不經意地繃緊,仿佛一只蓄勢待發的野獸,隨時準備要死侵入自己領地的敵人。

他還記得,那日他帶著全滅南軍的戰果走進懸日殿的大門,這個人便是用這種眼神熱切地看著自己。初始,他還以為遇到了欣賞自己的君主,兩人攤牌時,他以為對方是為了那東西,被囚禁之後,他以為他是看中了自己這幅皮囊,可是,在這一刻,他才知道,這人看的並不是自己,從來都不是,而是自己背後的那個人。



雖然發不出聲音,但蕭問蒼就是知道,知道他無聲地叫著誰人的名字。

是恨麽?還是嫉妒?

嫉妒那人擁有它窮盡一生都沒有得到的東西?恨那人不肯屈服,令自己即將帶著遺憾死去?

只是,單單的恨和嫉妒,怎麽會如此堅韌,堅韌得一生的時間都無法扯斷。

風笑著,嘲笑著他的貪念,或是執念。

蕭問蒼彎下腰,附到對方耳畔,

“其實,我應該殺了你的,用我這雙手,你知道,這樣死去,太便宜你了,賠本的買賣,我從來不做。用小刀,一絲絲,一片片,切下你那身肉。”

文帝臉上的紋路並沒有一絲的改變,仿佛說話的僅僅是蟲豸一般的生物,不需要他低下自己高貴的頭顱,甚至不需要讓他的聲音傳到自己的耳內。

“呵,你還是這麽自負啊。”蕭問蒼嘴角噙笑,伸手挑過對方的一縷花白頭發,繞在指尖玩弄著。“知道麽,我這輩子,遇到過不知多少個混蛋,論混蛋程度,你根本什麽都不是,可奇怪的是,我最恨的就是你。我本來想啊,要是還能看見你,一定要讓你看看,本大爺沒有服你那混蛋軟筋散時候的樣子,讓你好好開開眼,把你在我身上做的事情千倍萬倍地回報給你。可是,看看你這副德行,讓人看了只想笑,你想想自己這一輩子,都是為了什麽?到頭來還是竹籃打水。”

蕭問蒼狠拉那縷頭發,順勢掐住對方的脖子,瞇著一雙眸子,笑得如孩童般燦爛,卻也如孩童般無情。本來就時日不長的文帝被這麽一掐,更是連掙紮的力氣都消失了。蕭問蒼看著對方在自己手中慢慢翻起眼白,計算著時間,放開了手。他湊到對方眼前,看著文帝劇烈地喘息,眼中泛起血絲,如勾魂惡鬼一般。

“老家夥,我知道你叫我回來要說什麽,告訴你,你到死,都不會得到那東西,你到死,都不會再見到那人一面!”

奄奄一息的文帝忽然瞪大了眼睛,不知從哪裏來到力氣,忽地把手飛快伸向了對方的臉。蕭問蒼臉色一變,仿佛躲避蛇蠍一般向後一避。

“殷,殷,降神!給我!降神璧——”

嘶啞的聲音仿佛粗糙木樁般帶著無數倒刺刺進空氣之中,劃得人血肉模糊。

蕭問蒼站起來,俯視著在世道中掙紮的人,笑了。

“我不殺你,你繼續活著吧,茍延殘喘下去吧,等你死了,我會到你的墳上看你的,不要急,等我死了,再見。”

雙手關上厚重的大門,把世界分成兩半,一半是門這邊,一半是門那邊,一半是過去,一半是未來。

“蒼哥!”

守在門前的傅說幾步沖過來,卻在離蕭問蒼兩步的地方停了下來,黯了面孔。

“這是再見之後你第一次叫我‘蒼哥’呢。”

傅說聽見對方帶著笑意的聲音,無聲地張張嘴,卻又放棄了。

蕭問蒼走過去,把手放在別扭得不行的人頭上,輕輕蹭著。

“為什麽呢?就算知道了一切,這和你又有什麽關系?為什麽弄得倒像你把我給上了似的?”

“你!”

傅說身子一僵,不敢置信地看著蕭問蒼,仿佛他幹了什麽天大的事情,接著飛快回頭看向林絳。

“沒事,他都知道。”

蕭問蒼說著,擡頭看向一只默默站在一旁的林絳,卻正看見一對微笑著的眼。林絳竟然在對著蕭問蒼微笑,而且在發現對方看他之後沒有躲開,仿佛世界上萬物都化作煙塵,只有對方,還是鮮活如斯。蕭問蒼楞了一下,緊接著燦爛無比滴笑起來,看著林絳,仿佛向日葵看著太陽。

傅說看著兩人,盡管早就知道了一切,卻還是不由得心裏一黯。

“小說,別想不開了,就像你說的,都過去了,我不問你,你也不要在意我這些破事,我們該怎樣還怎樣,不好麽?”

傅說沈默了許久,慢慢後退,拉開了兩人的距離。他搖搖頭,“怎麽沒關系呢?是我,是我把你帶來的,要不是我,你還會是那個游戲人間,到處輸錢的小混混。”

傅說低著頭,額發擋住了所有表情,這個穿著氣派龍袍的人,看起來卻脆弱得如風中枯葉,一吹,就散了。

蕭問蒼走過去,慢慢地,卻無可拒絕地把一國之君擁到懷裏,“告訴你個秘密吧,我那天,嘿嘿,根本就不是什麽行俠仗義,而是輸了錢,氣不順,正好打你那小子就是贏我錢的那個,這可不得趁機揍他一頓啊,這不,順手就把你給救了。說不定啊,要是那天,我沒輸錢,或者打你的那人沒贏我那麽多,我就那麽瞟你一眼,溜了。要是讓我重回到那一天,爺說不定就不會救你了。”

傅說的身子一震,卻又聽到蕭問蒼接著說道。

“不過呢,要是讓我知道了後面那些事,小子聽著,你,我救定了。”

傅說慢慢伸出手,緊緊捏著對方的衣角,半晌,他推開蕭問蒼,默默後退了兩步。蕭問蒼本來以為他會掉兩滴眼淚什麽的,卻看見了一張沈靜的臉。傅說向他微笑,向林絳微笑,像一個真正的男人一樣,掩飾住了自己一切的情緒。

“明天,你們出城,寡人就不送了,一路順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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