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牢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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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問蒼沒有管哭得死去活來的瘋女人,把林青拉到了屋子外的大樹底下。人少的地方都是被植物所占領的。這棵樹枝幹粗壯,郁郁蔥蔥地伸向天空,仿佛窮山惡嶺的人們,越是苦難,越是堅強。

蕭問蒼把燒雞扔到孩子懷裏,“吃。”他說。

孩子看了看他,唯一的一只貓眼睜得圓圓的,裏面寫滿了防備。蕭問蒼嘴一撇,撕下一只雞腿,放到嘴裏大嚼特嚼,還不忘給了林青一個白眼。雖然經歷了太多事情,但到底是個孩子,林青咽了咽唾沫便急不可耐地吃起來,仿佛多少年沒沾過葷腥了一般。

蕭問蒼看林青似乎被雞肉噎到了,小臉憋得通紅,便不懷好意地把酒瓶子遞了過去。林青果然沒有多想便抓過瓶子猛灌了一口,接著整個人都僵住了,幾息之後,他噗的一聲把嘴裏的東西噴了出來,接著彎下腰劇烈地咳嗽起來。而蕭問蒼就在一旁捧著肚子笑個不停。

“誒呀,真是的,這可是好酒啊。”蕭問蒼裝模作樣地看著空了一半的瓶子,不住搖頭,引來林青仇恨的眼神。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蕭問蒼使勁揉了揉林青的腦袋,一側眼瞼看到男孩的臉腫的嚇人,隨手摸出林絳給的金瘡藥,在他臉上抹了些。林青的眼神卻更加驚恐了,仿佛看怪物一樣地不可置信地看著蕭問蒼。蕭問蒼撇撇嘴,把男孩的腦袋向下一扭。

“看什麽看,好好吃你的吧。”

旁邊的林青在和燒雞奮鬥,蕭問蒼淺酌美酒,翹著二郎腿悠閑地看天。

冷宮裏的孩子。

不知是幾年前,冷宮裏還有一個孩子,一個紅頭發的孩子。

冷宮裏的孩子,街角的孩子。

在一起的話,會不會更暖和一點呢?

“你,叫林青?”

你是林家的人?

林青一楞,鼓著圓圓的腮幫子,嘴旁邊油亮亮的,看著蕭問蒼,半晌才點了點頭。

姓林啊,是什麽人?難道是林琊的弟弟?不像。或是,兒子?沒聽說啊。

蕭問蒼好奇心發作起來,想問的事情有一大堆,但卻沒有說出口。不知為何,他總覺得一旦問出了口這個孩子就不會在這樣毫無防備地在自己身邊吃東西了。

林青把燒雞吃了一半,然後用油紙包了起來,放在手裏,看著它發呆。

“幹嘛不吃了?”蕭問蒼問。

林青把燒雞抱在懷裏,輕輕說,“要給娘。”

“你那娘根本就拿你當累贅,為什麽還要惦記著她?”

男孩把頭壓得更低,撅著的小嘴更小聲地說道,“我只有娘。”

蕭問蒼擡起頭,遙遙看那間林青住著的屋子,隱約能看見裏面人影憧憧。他站起來,拍拍沾了灰的侍衛袍,抻了個懶腰。

“小子,小心別噎著了。”

說完他轉身便走,卻被人拉住了衣擺。

林青的眼睛圓圓的,眼睛微微向上翹一點,形狀精致得很,但配上純白色的眼珠和另外那只貓眼,只顯得無比詭異,甚至很是恐怖。

“你以後管這裏?”

顯然是把蕭問蒼當做了守衛著片地區的侍衛。

蕭問蒼狡黠笑笑,“你猜。”說完便頭也不回地出了冷宮。

不知為何,他忽然好想見林絳。

之後的日子,蕭問蒼閑逛的時候總是一不小心轉到了冷宮,轉到了那間當年應是富麗堂皇,如今卻破敗十分的屋子,還順手扔給林青一些吃的用的。那孩子看蕭問蒼的時候也漸漸多了笑容。

混熟了才發現,這小子根本就不是什麽可憐小白菜。能在這個鳥不拉屎雞不下蛋的地方養活自己和病怏怏的老娘,他根本就是個無所不為的小惡棍,廚房裏丟的東西幾乎全進了他的肚子。蕭問蒼便也當多了個小弟,和林青一起作惡後宮。

林青向往著冷宮之外的一切,卻從來不敢跟著蕭問蒼出去一步,仿佛這裏有一個看不見的牢籠,關押著他的靈魂。而那牢籠的鎖,便是他的母親——那個失寵的瘋女人。

蕭問蒼不了解林青對他娘的感情,母子什麽的,不就是一個名分?總是找機會嚇嚇那女人,當然,是背著林青那小子。

他曾經打聽過林青的身份,但所有人的回答出乎意料的統一——‘不知道,’。仿佛他們母子根本就不存在一般。

最可怕的事情,不是死亡,而是消滅他存在的所有痕跡。

“蕭統領,日子真是滋潤啊。”

秉筆太監陳英捧著拂塵尖著嗓子說道。

蕭問蒼笑笑,把酒瓶收回袖子裏。對方眼睛一瞟,接著行了個禮。

“七公公請您過去一趟。”

七公公是從林琊小時候就伺候著他,在宮裏資歷是最老的太監。雖然是個宦官,地位卻比蕭問蒼還高上那麽一些,向來是受眾人巴結的。

蕭問蒼跟著陳英到七公公的住所,那裏並不怎樣豪華,甚至有些寒酸,和宮裏其他太監的住所並沒有太大區別。

蕭問蒼站在門口,剛剛舉起手,還沒等他敲門,大門邊吱呀一聲打開了,露出七公公蒼老的臉。

“進來坐吧。”七公公微笑道。

蕭問蒼拱手行了個禮,便走進去,坐在了一把椅子上,椅子腿和地面摩擦,發出一陣噪音,七公公並沒有在意,微笑依舊著給他倒茶。

“不知公公叫在下來此,有何事吩咐?”蕭問蒼難得斯文了一把。

七公公搖了搖頭,“沒什麽事,就是想找個人聊聊。”

蕭問蒼憑著敵不動我不動戰略,不停牛飲著七公公的好茶,就是不說話。對方果然耐不住開了口。

“聽說蕭統領最近常到冷宮巡查?”

“嗯。”

七公公嘆了口氣,搖頭道,“那冷宮已經有上百年了,不知死過多少後妃,陰氣太重,經常去的話容易被鬼怪迷惑。”

蕭問蒼眼睛一瞇,玩味地看著不動聲色的七公公,半晌才開了口,“那孩子,是什麽人?”

七公公搖搖頭,“不該知道的事情,還是少知道的好。”

蕭問蒼邪邪一笑,“沒事沒事,不該知道的事情我知道的多了,不差這一個。”

七公公站起來,“既然蕭統領是不怕鬼的人,我也就不再置喙了,”他做出了個請的動作,“外面天黑了,但不怕鬼的人當然也不會害怕走夜路的吧。”

蕭問蒼從善如流地起身往外走,到門口停住,斜斜倚著門框,回頭一笑,“林青,他那老娘就是當年的溫淑妃吧,林琊的老婆之一,嘖嘖,真是看不出,這才幾年,變得像個鬼似的。”說完呵呵一笑,絕塵而去。

七公公在屋子裏看著蕭問蒼離去的方向,表情怪怪的,說不出是笑,還是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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