逛街是一件放松心情的事，但是和一個有選擇困難癥的人逛街絕非樂事。

頭上的太陽越爬越高了，金黃的，像是一個大火球，正不遺餘力的炙烤著大地。

程嘉欣已經試了半條街了，還是沒有找到合她心意的衣服，有的衣服款式好看，但是沒有襯她膚色的顏色，有的衣服顏色好看，但又嫌款式不好看。

一家又一家，總是找不到十全十美的。

“算了，不挑了。”程嘉欣嘆了口氣，無奈地放下手中的衣服。

真的是，為什麽自己就不能白一點呢，膚色不夠白，好多衣服都駕馭不了。

回到家裏，正好是午飯時間，客廳裏空蕩蕩的，沒有一個人，程嘉欣和程盼正要上樓，突然聽見廚房裏傳來一陣乒裏乓啷的響聲，沒一會兒程媽的數落聲也傳了出來：“你不會弄就出去，別在這礙手礙腳。”

程爸一直想學怎麽做飯，但是好像他天生就缺這根弦，怎麽學都學不會，有幾次還差點燒了廚房，程媽教了幾次之後，心灰意冷，失望透頂，不想再教，但耐不住程爸興致盎然，逮著機會就要學。

估計這又是程爸趁大家都不在，央著程媽教他做菜了。

“爸媽，飯還沒做好啊？”程嘉欣探了個頭往廚房裏看去，只見程爸正雙手拿著油花四濺的鍋不知所措，而本該在廚房叱咤風雲的程媽也被嚇得躲在程爸身後了，一邊捶他，一邊叫嚷快倒菜下去。

裏面兵荒馬亂，站在門口看的程嘉欣不由得呆住了，還是程盼反應快，撈了切好的菜就往鍋裏倒。

滋的一聲響後，油都被菜蓋住了，不再到處亂濺。

“哎呀，叫你別進來非要進來，差點又讓你燒了廚房。”程媽顯然是被嚇到了，伸手狠狠的打了一下程爸的肩，“還好盼盼膽子大。”

程盼接過程爸手裏的鍋，想要用鍋鏟翻一下菜，卻鍋臺上下都找不到它。

最後還是在地上找到了，可見剛剛廚房裏的兩個人多麽慌張。

“叔叔、阿姨，你們出去吧，我來做飯好了。”程盼洗了鍋鏟，手腳利落的開始翻菜、撒鹽。

程爸正因為被大家看了這丟人的一幕心裏尷尬呢，聞言就像是找到了一個打破僵局的階梯一樣，立馬半推半拽的將程媽推出了廚房。

八月底的天氣還是很熱的，程盼炒了一個菜之後，汗就淌滿了臉，她身子一動，原本在眉峰上的汗珠落了下來，正好掉進了眼睛裏，鹹濕的汗漬眼睛，讓人忍不住想要去揉。

一個人影晃了進來，程盼瞇著眼睛沒看清，以為進來的是程嘉欣，於是特自然的對人影那邊說：“幫我吹一下眼睛。”

程嘉樹是被程媽打發進來端菜的，沒想到人剛進來就被程盼要求給她吹眼睛。

他站定了，有些緊張，這還是自己的心被深刻剖析之後第一次與程盼正面相對，沒有別的人。

他感覺心跳有些急，並且跳的一次比一次高，好像一張口就會從喉嚨裏飛出來一樣。

他不由自主的吞了口唾沫，想要將喉嚨口的心給咽回去。

“等、等一下，我先洗個手。”

很快手就洗好了，他回過身，程盼依舊站在原地，沒有動。

程嘉樹擡起胳臂，胳膊有些抖，總是找不準地方，沒辦法只好伸出右手固定左手。

耽誤了這麽長時間，眼睛早就適應的差不多了，只剩下一點兒不舒服，但程盼還是沒動，站在那接受了程嘉樹的幫助。

“你怎麽進來了？”從小到大，她就沒見程嘉樹進過廚房。

“我、我媽叫我端菜出去。”程嘉樹被程盼一說，他才記起自己是有任務在身的，連忙低頭端了菜出去，生怕多呆一刻就會被程盼看出自己心懷不軌。

程盼忙著炒菜，並沒有註意到男生的不正常。

最後一個菜出鍋，程盼關了火，一只手一個菜盤一口氣將剩下的兩個菜端了出來。

“開飯了。”程爸程媽在客廳裏看電視，程嘉樹不在，看樣子是在樓上，於是她扯著嗓子喊了一句。

飯桌上。

程媽忍不住又向大家描述了一遍程爸的光榮事跡，一桌人除了程爸個個都笑的前俯後仰，程爸惱羞成怒，轉移炮火：“笑什麽笑，你連廚房都不進，當心以後你和你老婆吵架，餓死你。”

程嘉樹正笑的興頭上呢，冷不防的聽到程爸這樣一說，腦子裏立馬就代入了自己和程盼。

大腦一開始想像，接下來的就不受控制了，越想越多，越多越想，一晃神的功夫，連小孩子叫什麽他都要想好了。

好在大家並沒有註意到他的走神，將話題又扯到了別的上面。

程媽舀了一碗湯，邊喝邊問程嘉欣和程盼：“你們今天逛街買了什麽啊？”

兩人一大早就出門了，到中午吃午飯才回來，也不知道買了些什麽。

不提這茬還好，一提這茬，程嘉欣就止不住的郁悶，她癟了癟嘴，不甘心的說：“什麽也沒買，不過幫盼盼挑了兩條裙子。”

原本程盼是沒打算買衣服的，但是程嘉欣覺得這兩件衣服實在是太適合她了，於是軟磨硬泡，硬逼著她買了下來。

程媽詫異：“買了裙子啊？”程盼從小到大都沒有穿過裙子，乍一聽到說她買了裙子有點不可置信。

程盼點點頭，表情有些不自然，大家一定以為自己是被程嘉欣軟磨硬泡沒辦法了才答應的，其實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內心也是想要穿裙子的。

“正好今天天氣好，待會兒吃了飯，洗一下，晚上就可以穿了。”程媽很是激動，在她心裏，女孩子就是要穿裙子的，但是以前程盼怎麽說都不願意穿。

***

村子裏今年修了路，一條條平坦曠闊的大路從這頭直通到那頭。

於是大家有了一個飯後活動——走路，晚飯過後，村裏的人三三兩兩的出門了。

晚上的時候蚊子還是挺多的，於是出門的個個都會手持一把大蒲扇，邊走邊扇，不光扇風，更是扇蚊子。

本來程爸程媽這個時候也出門了的，但是今天程媽說什麽也要等程盼換好衣服再走。

蚊子已經成群結隊的出來了，不停的在人耳邊嗡嗡地叫著。

啪！

一抹鮮紅的血印在了手上，程媽打死了今天想要咬她的第三只蚊子，與此同時，程盼下樓了。

裙子是程嘉欣挑的，深紅色的長裙，就像是程媽剛打死的蚊子血一樣顏色，上身配了一件白色的寬松T恤，裙子的長度剛剛好到腳踝，襯得程盼的腳越發地瑩白如玉。

程嘉樹望得眼睛都忘記了眨，一楞一楞的，他早知道程盼長得好看，卻從來沒想到會是這樣的奪目。

程盼被大家盯得不好意思了，兩只手扯了扯裙子，有些扭捏的問程媽：“不好看嗎？”

程嘉樹嘴快，鬼使神差的回了一句：“好看。”說完之後他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麽，還好大家都只顧著看程盼了，並沒有註意到他。

他往後退了退，坐在了沙發扶手上，默默欣賞。

程媽拉著程盼前前後後看了一遍，又讓她轉了兩圈，嘴裏不停的說：“真好看，我就說女孩子要多穿裙子嘛，看看，多好看。”

程盼整個人都緊張極了，總感覺沒有安全感一樣，她揪了揪腿兩側的裙子，小聲說：“感覺怪怪的。”

程媽伸手拍了拍被程盼弄皺的裙子，笑著說：“哪裏怪了，好看的很，你這是不習慣，以後多穿穿習慣了就不覺得怪了。”

終於，程盼被大家拉著出去了。

走到程盼家門口的時候，正好程盼奶奶也出來，程盼立住了腳，小聲的叫了聲：“奶奶。”

程盼奶奶哼了聲，沒理，倒是爽快的應了程嘉欣、程嘉樹叫的奶奶。

氣氛一下子就凝固了。

“散步啊，大娘？”程媽看出了程盼的不自在，連忙出面打破這凝結的氛圍。

程盼奶奶嗯了聲，背了手往前走，不再理身後的幾個人。

程盼覺得有些難堪，雖然知道自己不討喜，但是被當面這樣漠視還是傷了她的心，不管這種場景出現多少次，她都沒有辦法淡然處之。

正傷心著，突然手中一熱，她低頭一看，原來是程媽和程嘉欣握住了自己的手，她擡頭，朝他們微笑，表示自己還好。

身後的程嘉樹默默地捏緊了拳頭，為自己不能像姐姐那樣關心她而覺得挫敗，也為程盼家裏人的絕情氣憤。

暑假的最後一天，程盼爸爸媽媽帶著程俊從她外婆家回來了，程盼在晚飯後趁著程盼奶奶散步的空檔回了一趟家。

程盼坐在凳子上，沈默，心裏有點悲戚，雖說自己和他們是一家人，但是坐在一起卻不知道說什麽。

略略坐了幾分鐘，講了一下明天要走的事，程盼就忍不住，出了門來。

她出門前和程媽說好了，要回一趟家，所以今天他們都先去散步了。程盼擡頭四望，夕陽已經落下地平線了，只剩下一絲絲餘暉將天空染成七彩顏色，明明是這麽美的景色，可是她卻沒有欣賞的心情。

腳步有些沈重，但她還是努力向前走，想要將所有的壞心情都遠遠的拋在後面。

即將轉彎的時候，她停下了腳步，往後望了一眼，意外的看見了程俊。

“你怎麽出來了？”程盼朝他招招手。

程俊原本是偷偷跟在程盼後面的，見她招呼自己過去，連忙撒丫子跑了過去，甜甜的叫了聲：“姐姐。”

程盼點點頭，拉著他往人少的地方走，程俊竟也隨著她走。

“姐姐，你明天就走啊？”

程盼點點頭。

在得到姐姐肯定的答案後，程俊一下就蔫了，像是被霜打過的茄子：“怎麽這麽快啊？”

程盼停下了腳步，看著這個原生家庭唯一對她好的人，鼻頭一酸，眼淚差點掉了下來。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將眼淚收回去，隨後故作輕松的說：“我要去讀書啊。”

淚意消失了，她開口問程俊：“你今年期末考的怎麽樣啊？明年有沒有信心考上重點啊？”

程俊撥了撥手指，小聲說：“還好，我一定會考上重點的。”

說完，他好像聽見家裏人叫他了，連忙從口袋裏掏出一把團的皺皺巴巴的錢：“姐，這是我自己攢的錢，給你，你不要那麽辛苦了。”

程盼將手裏的錢推回去：“姐姐不辛苦的，你自己留著，我有錢的，上大學可以申請貸款的，學費不用交的。”

那團皺皺巴巴的錢一直在兩人之間被推來推去，耳朵邊的叫聲也越來越急促，最後，程俊將錢直接使勁往程盼手裏一塞就跑了，只剩下一個越來越小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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