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暗的山底洞穴幽深一片, 人貓著腰鉆進去時, 隱隱約約可以聞到腐敗的味道。

“所有人打開探照燈，檢查好面罩再進去。”帶隊的雨陽上校朝著身後的士兵們說道。

他說完，又用諂媚的笑容看著身旁此次的任務顧問，元帥府a級保密實驗室研究負責人宋紫衣道：“宋主任, 我說的對吧？”

宋紫衣剛想點頭, 她身後有個略帶沙啞磁性的低音響起：“她只是作戰顧問，全局指導是我, 雨陽上校，你什麽意思？”

雨陽上校臉白了一下, 看著防毒面具下一雙淩厲又帶著毒味的眼，連忙慌張地賠了個笑臉：“不是，許主任, 我這不是想著，以您和宋主任的關系, 我問誰不都一樣嗎……”

“你再說一遍。”許文斂用毫無感情地聲調道。

雨陽上校僵了一刻, 知道糊弄不過去，這才道歉：“抱歉，是我誤會了，下次我不會了……”

許文斂沒有說話，戴好防毒面具，拿上探照燈第一個走進了面前的山洞裏。

宋紫衣看著他毫不留情從她身旁刮過的背影, 扯了下嘴角, 跟了上去。

元帥府浩浩蕩蕩的人馬依次鉆入這個看似狹小的山洞內，走了大概有一小時, 終於豁然開朗。

“天哪……”

“這裏還真有情報資料上寫的那麽寬闊……”

“放屁, 明明比資料上寫得還大！”

“這、這哪兒是一座山的內部, 明明是座城！”

一進入山內開闊處，看清這裏景象的士兵們，無一不發出嘖嘖驚嘆。

就連宋紫衣也忍不住：“原來這就是傳說中的音段山研究所，帝國偉大的機甲研究誕生地，智能機甲鼻祖李三九曾經被關押過的地方啊……”

“是啊，”雨陽上校趕忙上來附和，“音段山十多年前就被毀不讓進了，要不是這次終於到了血洗蟲族的關鍵時刻，我們怎麽可能有機會進入這裏，一賭這麽偉大的山城傑作。”

“蟲族可真會找地方，”另一位上校吳照彩卻發出另一份感慨，“這裏就像個籠子，不好進更不好出，我們跟蟲族對抗了這麽多年，最後的一戰，居然要在這麽封閉的地方進行，我總有種不妙感。”最後一句她說得很小心，沒有幾個人能聽到。

但宋紫衣，雨陽上校都是聽見了的。

他們都沈默了。

是啊，他們跟蟲族對抗了這麽多年，終於，迎來了這最終一戰。

這麽多年，他們贏過敗過，折損過無數能人強將，蟲族卻始終跟他們保持著一個微妙的平衡。

沒有完全壓制他們人類，沒有完全被打倒，這樣的天平維護得非常好。

好到甚至有人會產生錯覺，是不是真的有什麽物或神，在刻意保持人類和蟲族的天平平衡。

但好在，這樣的平衡不是長久的。

人類對抗蟲族已經太多太多年了，幾乎到了窮盡的地步，幾月前蟲族遞下戰書的那一刻，人類也知道，是放手一搏的最後的時刻了。

蟲族把決戰場定在了音段山內。

不知道為什麽它們要定這個地方，但山窮水盡的人類無法選擇，經過一系列測算之後，元帥府決定孤註一擲。

元帥一派所有的精兵強將，包括各種頂尖的技術人才，共赴音段山內部。

破釜沈舟。

進入音段山的所有人都是緊張的。

就連宋紫衣，一邊指揮下屬探測著這裏的一切狀況，一邊還要維持心態，盡量不要自己的牙齒打顫。

只有一個人不緊張。

“明白為什麽你來到這裏能毫無波瀾了，”大軍找了一處地方修整，宋紫衣終於有機會對許文斂道，“十年前，那個幻境就設在這裏，你待了很久，對這裏應該很熟悉。”

許文斂不言，只喝著水。

宋紫衣看了看他，又道：“其實你這次不該來的，我們都拿出基因合成了下一代放入保育箱，哪怕死了也不怕優質基因得不到保存，可你為什麽就不呢。”

許文斂喝完水，眼睛盯著朝他這邊悄悄飄過來的雨陽上校，雨陽上校嚇了一跳，連忙低下頭。

“怎麽了上校？”他的同事吳照彩過來悠悠問。

“我真不知道怎麽得罪那個瘋子了，”雨陽上校喃喃，“他閉了十年關，外面他的事情傳得沸沸揚揚，和那個死了的謝薔的，宋紫衣的，我今天就是隨口一提，他為什麽光針對我啊！”

“許主任啊……”吳照彩笑了，意味深長拍了拍雨陽的肩膀，“我感覺，他對你還算輕的了，你得好好感謝他。”

雨陽上校：？

吳照彩看向許文斂那邊。

宋紫衣還是沒等到許文斂回答她的問題。

以前他不是這樣，雖然也少言寡語，但起碼在風沂大學裏那麽多不待見他的同學之中，她還算是能和他說得來的。

但從十年前開始，他就變了。

“當初你為什麽要去參加試煉，”宋紫衣喃喃，“那個試煉除了很早以前那個叫038的特工通過以外，其他所有人失敗出來都會變成精神病，你明明知道這些的，為什麽還要去……”

許文斂沒有看她，轉頭死死盯著不遠的某一處。

“如果不去，你肯定不是這十年來把自己關起來兩耳不聞窗外事只做研究的模樣，”宋紫衣繼續道，“你該結婚的，該留下自己的基因找一個願意和你共同保留下一代的人，戰爭年代就是這樣，你的基因值得保存，所以如果你願意，我可以和你……”說著，她朝他靠過去。

然後突然感覺額角一陣冰涼。

宋紫衣楞了一下，慢慢轉過臉去，才發現許文斂用冰涼的光子槍口，對準了她的太陽穴。

“你幹什麽……”

“你在外面怎麽編造我都可以，但，”許文斂面無表情，“滾遠點。”

宋紫衣渾身僵了一下，槍口之下她輕輕點頭，慢慢遠離。

冰冷的槍口收起，她的心也冰涼地收縮了一下。

不該指望一個在試煉中受到重擊的人能有多麽正常的思維的。

可每次她會忍不住想引導他去做一些正常人該完成的事，比如結婚，保留自己的基因。

因為大多數情況下，他看起來又那麽正常，否則，元帥府也不會把最重要機甲研究項目交給他完成。

當年在試煉中，到底發生了什麽事給了他如此沈重的打擊，宋紫衣始終不知道，或者說，她也不敢去猜想某些可能。

“十年了。”

“是啊，十年了。”

“要不是咱們尋找真相的地方和那狗屎元帥派說的位置一樣，高低我們都不來這裏。”鄭朝汐一邊跟著大軍跋涉往音段山的方向前行，一邊吐槽。

“你說怎麽會這麽巧，”王佑淩也道，“我們了解十年前那場大劫發生的地方，剛好和蟲族給李元帥他們下戰書的地方一樣，這不可能是巧合。”

“當然不可能，”易航也在一旁道，“十年前那場大劫，我們折損那麽多人，到底發生了什麽，誰也不記得，但肯定的是，這事和蟲族脫離不了關系。”

“你們說，為什麽啊，”王佑淩喃喃，“為什麽十年前那場劫難裏我們發生了什麽，誰也不記得，我有時候覺得，那場所謂的大劫真的發生了嗎，或者說，留在我們心底的恐懼感，只是一場夢？”

“可我們現在這種半透明的狀態是真實的，”鄭朝汐道，“別忘了，謝徽身上的眼睛大師，也能證明我們發生過的一切。”

所有人都沈默了。

十年前，他們經歷了一場未知的浩劫，所有人都忘了在那場劫難裏，大家究竟發生了什麽，只是醒來時放，發現自己成了半透明的狀態。

剛開始只是有一點點透，隨著時間流逝，一點一滴，身體越來越透明，直到現在，十年過去了，他們的身體透得驚人，每個人從對方的軀體，可以看到他身後的景物。

“算了，不該懷疑的就不要庸人自擾，”易航又道，“既然眼睛大師預言了，我們不抓住這次機會來音段山找回當年的記憶，就會徹底被抹除，那就聽它的話就好。”

“嗯。”王佑淩和鄭朝汐點點頭。

很快，他們就抵達了音段山內部。

謝徽從後面和技術人員討論著什麽，直到達到內部，才匆匆趕到前面來。

“這地方是山裏？太神奇了，這不就是個小都市的感覺？！”看到音段山內部殘留的城市遺跡，易航感慨道。

他又看向謝徽和王佑淩。

“你們應該對這裏感情更深吧？”易航問他倆。

“我還可以，”王佑淩回答完，又看向謝徽，“你應該更……”

“她當然更深，”鄭朝汐笑著拍謝徽肩膀，“畢竟她還是那個深居簡出的機甲大師李三九，在這裏被關了八年呢。”

王佑淩和易航：……她膽子真大。

謝徽呵呵看著鄭朝汐：“還真是謝謝你提醒我。”

“沒事。”鄭朝汐還繼續笑著。

然後大家一起愉快地聊起謝徽當李三九那些年的日子。

十年前知道謝徽真實身份時大家都很震驚，但也就是震驚一小會兒，就沒什麽了。

不管她是誰，既然是大家認定的戰友，那一切都不重要了。

當然，也是因為連年艱苦的戰爭，讓所有人不得不把更多的註意力集中在戰事上。

公主派自謝徽從元帥府出來那一刻起有了新的力量，十年間，朔川和帝大的中堅力量全部在苦苦支撐公主派的運轉，終於到了現在，公主派又可以和元帥派平起平坐。

所以現在，他們在元帥府發來密件，要求他們出軍在音段山共同抗擊蟲族的事上，可以不了了之。

但命運又奇怪地將他們聚集在了音段山裏。

“我們是來找十年前那場劫難的真相的，盡量輕點行動，不要和元帥府那群人對上，眼睛大師說了，他們裏面很多人沒安好心眼。”這是臨行前，王佑淩鄭朝汐易航和謝徽共同達成的意見。

但不真和元帥府那群人對上也有點困難。

畢竟整個音段山合適駐紮休整的點也沒幾個。

“元帥府那些人在聊什麽，怎麽還打起來了？”王佑淩用遠距離觀測眼觀測著對面若隱若現的元帥一派的駐紮大軍，道。

“打架？”謝徽走到他身邊蹲下。

“給你。”王佑淩把遠距離觀測眼給了謝徽。

“我去！”鄭朝汐捂著耳朵裏的監聽之耳叫道，“謝徽神啊，發明的東西真好用，隔著那麽遠我都聽到對面在說什麽了！”

“在說什麽？”王佑淩很快問。

如果元帥那邊的人正好在說什麽機密，偷聽到當然好。

鄭朝汐聽了聽，眉頭皺著：“很多關鍵信息他們屏蔽了，很多聲音都是些沒營養的，等等……我給你一一報報。”

於是王佑淩和易航接連聽到了“這個破戰不想打了”、“蟲族怎麽不去死”、“誰又偷了他們的茶葉”這種無聊的對話。

鄭朝汐一直說著，直到兩人快聽睡著，她才又道：“還有人在聊基因。”

“基因？”易航皺眉。

“奇怪，”鄭朝汐一邊仔細聽一邊說，“這個對白不像是隨意聊天，說話的這個女人很緊張。”

“說什麽了？”

“我沒聽錯吧，她好像提到了‘謝薔’。”鄭朝汐又道。

“謝薔？”王佑淩和易航面面相覷。

這是謝徽在元帥派和以前機甲工程系用的假名，怎麽會又被人提起？

“這個女人在問一個人為什麽去參加試煉，成了精神病，為什麽不結婚，不把自己的基因保存下來……”鄭朝汐一邊聽一邊轉述。

王佑淩靜靜聽著，面色越來越凝重。

“讓我看看說話的人到底是誰。”他轉身，想去拿剛才給了謝徽的遠距離觀測眼。

誰知謝徽一邊看著遠距離觀測眼一邊道：“不用了。”

“謝徽？”王佑淩看著她。

謝徽把觀測眼取下來：“是他們，宋紫衣和許文斂。”

王佑淩沒說話，看著謝徽。

看到她取下觀測眼之後，非常疲憊地揉著太陽穴。

“你沒問題吧？”他問謝徽。

“嗯。”謝徽敷衍回答，然後去了一旁休息。

鄭朝汐拽拽王佑淩的胳膊：“你別往人那邊看了，十年了，她重新看見自己以前那個老相好，不得給她點個人空間緩緩？”

“可那事不是早該過了嗎，”易航在一旁道，“當初是那個姓許的在試煉裏打擊謝徽，我想十年了，她應該放下了。”

“怎麽可能，這十年，那個姓許的不露面，名聲倒是傳得很廣，也就做了幾件上不了臺面的裝置，還成了元帥府的頂尖人才，笑死個人，就這種，還配謝徽？”鄭朝汐無情嘲笑。

易航：“……”他知道鄭朝汐是為了安慰謝徽，但估計也是不起什麽作用。

那個許文斂確實有點本事在身上，不然這麽多年也不能讓元帥一派支撐這麽久，他做的東西，可是林惜程教授都蓋章認證過的，要不是最後考察那個人真的精神不正常，且具有一定反社會傾向，林教授早就想辦法把他策反過來了。

畢竟十年過去了，其實易航倒不覺得謝徽會有多少波瀾，他更擔心的，是他的好兄弟，王佑淩。

“別拿這種傻叉眼神看我，”王佑淩註意到易航憐愛的目光，嘔了一下，“我沒事。”

他怎麽可能有心事呢，大家都三十多了，該成熟早就成熟，這些年他看著謝徽，從當初走不脫試煉帶來的陰影，到可以放下一切，積極答應了每個最求她的人的請求，承諾戰後將自己的基因雨露均沾分給每一個人，讓他們和她自己延續優質的基因，他也見過謝徽和很多人戀愛，又分手，感覺她是想開了。

十年，謝徽的確變了許多。

他對她也越來越陌生。

早就聽聞謝徽不是個好戀人，除了不吃窩邊草，其他都不行。

有點濫情，又有點冷情，很多人傾慕她光鮮亮麗的外表，卻受不了真實的她那種墮落慵懶的反差感。

太隨性了，好像永遠不知道感情需要經營，永遠在等著別人走完100步迎接她，她的個人生活一團糟，和她生活在一起，簡直不堪忍受，大部分人因為這個，也忍耐不了多久。

更不要提她那種玩弄感情的態度。

她對她在意的事業投入100%的認真，卻在戀人身上敷衍，高興了對你好點，不高興了就是“你好煩”，看你難過了對她失望了，永遠都是“好啊那就分開吧”，從來不肯主動一步。

沒有人願意永遠主動，他那時聽了一位“受害者”訴苦，說當時無論是生活上還是感情上，哪怕謝徽願意主動一步，他都可以走下去。

但她一步也沒有。

甚至對他表示的離開，也只聳聳肩說“好啊”。

仿佛他們之間，根本沒有感情這回事。

一副無所謂的模樣。

“為什麽？”那人當時不解，追問過謝徽很多遍，“你是不是故意的？故意耍弄我們，故意玩弄我們的感情？”

謝徽只低著頭，一直說不是。

到末了，她才低聲道：“我習慣了。”

“習慣？你這樣做，根本沒有人可以堅持很久吧，怎麽能說自己習慣了呢。”他又問。

謝徽搖頭，笑了笑，感嘆一聲：“以前有的。”

王佑淩不相信。

但今天，他似乎有點相信了。

因為他在謝徽即將放下用以觀察元帥府人群的遠距離觀測眼時，看到了她拉下來的嘴角。

那麽真實，洋溢著只有在意才會痛苦的嘴角。

王佑淩很想去問謝徽什麽。

但他也覺得自己不想知道答案。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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