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徽和李元帥四目相對。

時間一剎那仿佛凝滯住了。

這間房不大, 卻光線昏暗, 家具都以深紫和深木色搭配，密密麻麻的書架塞滿整個空間，看起來陰森又逼仄。

這裏寂靜得好像充滿沼氣的森林。

最後還是李元帥先開了口：“李教授，別來無恙。”

“別, ”謝徽笑道, “我就算今年三十多，您怎麽說也是快五十的人了, 這麽客氣我可受不住。”

李元帥：“……看來你對我怨氣挺大。”

“那沒有，”謝徽笑笑, “沒有您那八年讓我在音段山的特別培養，我怎麽會有今天啊。”

李元帥：“……”

他嘆聲氣，又道：“我不跟你繞彎子了。”

“嗯, 您直來直去對我們都好。”

“今天在這裏等你，只是想問清楚幾件事罷了, ”李元帥看著她, “你可以回答，也可以不回答，我不會勉強。”

“那就是必須要回答。”謝徽笑笑。

李元帥：“……李教授這幾年變了，以前你可不擅長頂嘴。”

“因為我突然發現，我除了是個病弱的研究者，還能是個3s級精神力的單兵, ”謝徽依舊笑著, “想必您也很驚奇吧。”

“當然，”李元帥也道, “我真是做夢都沒想到, 李教授比我想象得還要對帝國來說有價值。”

“這也得感謝您不是嗎。”謝徽繼續道。

“當年要害死你, 不是我的初衷，”元帥略帶遺憾，“我承認我的決策錯了，李教授。”

“是嗎，”謝徽笑道，“那您想好怎麽補償了麽？”

李元帥道：“我還是更願意聽聽你的想法。”

“哦？”謝徽眉毛一挑，“你只是想聽聽看，我的想法是否和你一樣，對吧？”

“李教授，不必每次都把人想得那麽悲觀，”元帥笑瞇瞇，“我只是尊重你的意見。”

“算了，”謝徽看著李元帥搖搖頭，“念在你陰差陽錯讓我開啟另一段人生的份上，我會把我想說的都告訴你。”

“願聞其詳。”元帥依舊笑著。

“你知道我在幻境裏遇上了從前的自己吧……算了，我問了句廢話，”謝徽遺憾地搖搖頭，又繼續道，“之前我還擔心，幻境裏那個李三九在聽完我後來的經歷以後，不會選擇走我的路，而是另做選擇，開啟一條新的時空線，發展新的人生，但後來，我從幻境裏出來，腦海裏多了一條關於以前的我見到未來的我的回憶。”

“哦，”元帥嘴角掛著玩味的笑容，“這麽說來，幻境裏的你仍然按部就班走了你以後的人生，和你合二為一了？”

“當然，而且，我在其中得到了很有用的情報，”謝徽繼續道，“我終於知道當年我是怎麽從被活埋在音段山地下又活下來的了。”

“為什麽呢？”

謝徽譏嘲看了眼元帥，繼續道：“鑒於我是被活埋，所以是被關在棺材裏下葬時，因為缺氧暈過去的，但其實那時，很快，有人把我救了出來。”

“有人？”

“可我被救下來醒來的時候，年齡卻變小了，也不再是李三九，而是多了一個‘謝徽’的身份，我之前也想不通是為什麽，”謝徽沒有回答李元帥的問題，而是選擇繼續，“直到幻境裏的李三九選擇成為將來的我，和我合二為一記憶共享，我才知道，離開幻境前，從前的我找過鄺淩，他承認了，變小藥劑是他研制的。”

“鄺淩？你曾經的學生？”

“你何必假惺惺的，”謝徽對元帥的吃驚表情變化嗤之以鼻，“我說他高中時去做科學研究更有前途，可他最後選了單兵……這一切都是假象，鄺淩早就是你們中的一員了，不是麽，你們在研究新的藥劑，想把活人變成死人，讓死人覆活，小孩變成大人……什麽違背倫理到底你們就幹什麽，這種臟活兒總需要人吧？鄺淩的父母為你們賣命而被唾棄死，輪到鄺淩自己，你們倒是聰明了，知道表面讓他學習單兵專業，背地裏繼續搞這種倫違背倫理的實驗研究……”

謝徽說完，頓了頓，又深吸一口氣：“他都告訴我了，變小藥劑是他研制的不假，但給我吃是誤打誤撞，他本來，是要給另一個人吃的。”

“那個人是？”

“038啊，”謝徽回答，“或者說，另一個，真正的謝徽。”

“給真正謝徽吃的藥，怎麽可能最後陰差陽錯餵給了你？”元帥好整以暇。

“你猜不到嗎，陰差陽錯的原因，不就是因為你們那份《代替計劃》而起嗎，我在幻境的實驗室裏看到了，”謝徽答，“038，你們培養的頂級間諜型殺手，一生完成過無數血腥任務，人生最後一個接手的任務，不就是代替李三九嗎。”

元帥看著謝徽。

眼睛笑著：“038被基因改造過，她手裏起碼有我30%的基因信息，她把她調整成我原本應有的模樣，準備在我被活埋的那一天，神不知鬼不覺和我替換，因為你們早就知道，我被活埋那一天，公主派會設法將我救出來，而你們，就是要讓被活埋了的躺在棺材裏的李三九，被謝徽替代，李三九在機甲研究上已經無用了，但公主派異常對她抱有好感和信任，讓謝徽假裝成李三九，被公主派所救，你們在公主派那裏，就多了一個非常有用的耳目。”

元帥神色自若：“豐富的聯想。”

“我倒也希望是我的想象力作祟，”謝徽聳肩，“可事實就是那樣，038比真正的李三九還要大上好幾歲，但她之前應該一直在朔川借讀生部潛伏，為了扮演十七歲的高中生，可能吃過鄺淩研制的變小藥劑，所以，為了讓她的身體年齡看起來跟當時三十多歲的李三九本身差不多，你們又派鄺淩研制好變大藥劑之後，快馬加鞭趕在她要替代李三九之前喝下去，對吧。”

謝徽頓了頓，繼續道：“可惜啊，那天公主派的人並沒有那麽快就來拯救我，反而是有一個人，比所有人都快，趕在038替代我之前，就把我救了出去。”

“哦？”

“是林惜程，我猜她的想法應該是把我救出來，然後制造爆炸現場，丟我去那裏面，到時候以爆炸的名義將我改頭換面，你知道，爆炸幸存者是可以被允許重新做整容手術的，林惜程可以在手術中將我的dna信息和臉一起改了，而且爆炸幸存者又被允許抹去記憶以減少痛苦，我在幻境中她的實驗室裏發下了□□的研究痕跡可以作證那一點，”謝徽又道，“她一直待在研究所，近水樓臺先得月，救我出去的速度會比所有人都要快。所以我想那時候鄺淩才會那麽慌吧？”

“什麽？”

“他一做好變大藥劑就趕著去給替代李三九的038打針，”謝徽道，“剛開始他肯定是發現了被林惜程救出來的，躺在棺材裏的李三九，並且以為那是已經替代了李三九的038，所以給038打了藥劑，當然，我認為他打的根本不是變大藥劑，而是變小藥劑。”

“而後來公主派又救了躺在另一副棺材裏真正以為自己替代了李三九的038，鄺淩又遇見了，”謝徽說著就笑了笑，“他一定很茫然，又給那位真的038補了過量的變小劑。”

“變小劑？”元帥看著謝徽。

“是啊，很顯然，鄺淩並不想讓他夕日的老師死去，”謝徽道，“他能力有限，想要殺死038，阻止她替代李三九，最好的辦法就是在給她註射藥劑的時候動手，我猜測038以前因為註射過一次變小劑，所以再註射，很可能因為過量藥劑死人，鄺淩當時下了兩遍手，給第一個038打了變小劑，但又發現了另一個頂替李三九的038，他拿不準第二個是不是還是038，他當時也很混亂，所以又給第二個打了針劑，而且是致死量，這樣不管那個人是不是038，都得死。”

“有意思。”元帥神色玩味。

“是吧，我也覺得，”謝徽道，“鄺淩其實差點弄死他一心想救的好老師，不過算他走運，第一針變小劑打給了他的老師，讓他的老師成功開始了新的人生，你說是不是很奇妙？”

元帥笑而不語。

“也因為這一點，我後來才想通了一直不理解的一點。”

“什麽？”元帥問。

“我覆活了，變小了，陰差陽錯成為了之前那個埋藏在朔川大學借讀生部做工作的謝徽，很巧啊，038去代替李三九前也要像辦法把謝徽的身份抹去，她想到的也是在爆炸案中假死脫身，她做夢沒想到，自己想去代替李三九，最後卻被李三九代替了，當然這是後話，”謝徽道，“如果鄺淩知道038在替代李三九之前在做什麽任務，那麽他看見以為死了的謝徽又重新出現在朔川，會嚇一跳，但顯然不是這樣，所以，038在做什麽任務，其實鄺淩根本就不知道，或者說，他甚至不知道038長什麽樣子。”

元帥目不轉睛看著謝徽。

“我大概猜到自己替代了元帥派某個可怕的間諜活著之後，就一直在想，某一天見到我的‘同夥’，我可能就要被拆穿了，”謝徽道，“可是一直沒有，作為一個間諜殺手，我見了無數人，除了帝大那個叫孫漸的小子看我有點害怕，其他人毫無反應，這是為什麽？”

“為什麽？”

“我只能說，這個原主謝徽做的工作保密程度非常之高，她在沒被鄺淩的註射針劑弄死之前，應該是個挺厲害的角色，”謝徽道，“孫漸那個3s精神力者都怕她，可見原主謝徽是個多恐怖的人啊，所以這次試煉前，我看到了038的故事，漸漸覺得038如果就是‘謝徽’的話，那將非常合理。”

“是嗎。”

“當然了，”謝徽繼續道，“我不是最後印證了嗎，我的掌紋可以解鎖038的密室，038的生物信息用的是我李三九的，原主謝徽也在準備代替李三九之前，用了李三九的生物信息，所以，038等於謝徽，應該沒問題吧？”

“說得對。”元帥笑笑。

“話說回來，可是我還有件事向不同啊，”謝徽嘆聲氣，“038的密室裏沒有她的一張照片，她的履歷裏沒有提到她任何的個人特征，這是個高度保密的間諜殺手沒錯，所以她沒有同伴，同組織的權派的人都沒有見過她，她是真正意義上一匹獨狼。”

謝徽清清嗓子，繼續道：“可是再獨的狼，也總會有一個聯絡對象，我想，這麽高級別的間諜殺手，應該有個非常高級別的聯絡對象，知道她的一切，給她任務，暗中幫助她。”

空氣凝固下來。

“是什麽樣高級別的聯絡對象呢，”謝徽又道，“那一定是個手段高明，心思沈穩有點腦子的人，你說對吧。”

“何以見得？”

“不然的話，那位高級別聯絡對象，為什麽在明知038已經失去聯絡，也看到一個新的謝徽繼續在朔川大學上學，而無動於衷那麽多年呢？”謝徽擡頭，看向面前一半臉隱藏在燭火裏的李元帥，“所以你是發現，我是個3s的精神力者，非常擁有使用價值，才一直按兵不動，從來都是在暗處觀察著我的一切，直等到今天與我的會面，對嗎？”

元帥笑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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