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徽覺得自己的生活明明發生了變化的。

她確實喜歡那款游戲, 非常上癮, 而且所有資料片都打過了，該去網球場鍛煉，然後弄點新的回來了。

小山也在催她，甚至主動提出和她一起去網球場訓練, 拿第一, 得新資料片。

但謝徽不想動。

“主人，您看起來非常不妙。”小山走到她面前。

“都看出來還吵我, 你就不能把游戲背景音從你身上關掉嗎？”謝徽躺在床上，揉著眉心。

“對不起主人, 因為跟您打了太多次游戲，我現在自動啟動了網癮少年模式，”小山一板一眼道, “我現在播放音樂的目的是催促您盡快去網球場訓練，但您看起來, 非常不願意。”

“你知道就好。”

“是什麽讓主人連游戲這種美妙的東西都想放棄了呢？”小山又問。

“我不知道, ”謝徽躺在床上，放空自己，“我就是覺得，有什麽東西，在心裏壓著。”

“是什麽呢？”小山追問。

是什麽呢。謝徽也在追問自己，她也不知道。

只是好像內心有個聲音, 想告訴她些什麽, 這種感覺讓她莫名產生了恐慌感。

就好像她看著每天日升日落，時間線一去不反覆, 總會有什麽東西, 在終點等她。

等她的那個東西, 好像她已經經歷過好幾遍了。

謝徽閉上眼，不願意去想。

……

“醫生，她沒有問題吧？”許文斂對著檢查報告看了很多很多遍，又問醫生。

“沒有，真的沒有，你放心。”醫生一而再再而三說。

許文斂拉謝徽出了診療室。

“你到底有什麽心事？”許文斂握住她的肩膀，問，“這段時間瘦了這麽多，是我虐待你了？為什麽不吃飯？不讓你去鍛煉了，資料片都給你弄回來，為什麽也不玩？”

謝徽恍恍惚惚地搖搖頭。

“為什麽一直低著頭？”許文斂彎下腰去，把她額角的碎劉海撥過去，“不敢看我？把頭擡起來。”

謝徽擡起頭。

“哭什麽？”許文斂又馬上用手去抹她的眼淚，又趕緊停下來，拿出消毒紙巾擦著她眼角的淚。

“可能是這棟大樓待太久了，人容易抑郁，”謝徽說，“你記不記得，我們在環境裏的時候，那個地方在山裏，看不見花花草草，我當時也挺難受。”

“我記得。”

“我可能還是比較想念花花草草，藍天白雲吧，”謝徽道，“如果看不見那些，正常人可能都會抑郁。”

許文斂沒說話。

謝徽又低下頭去：“算了，你也弄不來那些。”

“誰說我弄不來？”許文斂盯著她，“我的能力還輪不到你來懷疑。”

“可是外面到處是硝煙戰火，哪裏還有……”

“別想那麽多，等著就行了，”許文斂打斷她的話“不會太久。”

果然沒有太久。

謝徽搬家了。

元帥府頂樓有觀景臺的新房，高度直插雲霄，看不見下面的戰火，附帶有二十平的花園。

“想在裏面種什麽？”許文斂給她光腦發去了一份花種推薦清單，“自己選。”

“你是去賣腎了嗎？”謝徽盯著好多天不見的他，“這種帶花園的一居室，你這麽年輕也能申請到？”

“我的導彈項目完成了。”許文斂只輕飄飄道。

謝徽看著他眼底長期熬出的青黑色，又皺眉問他：“你那個導彈項目應該不是一級項目，按你這個年齡來說做出這樣的項目夠不錯，但是從整個戰場來說，起到的作用應該不足以能換這種帶小花園的套間。”

“我把導彈項目的所有參數量擴大了一倍，實驗成功了。”許文斂道。

“所有參數量擴大？”謝徽一楞，“那你的導彈對準的就不光是蟲族，一顆彈下去，還會波及到人類。”

“是啊。”許文斂漫不經心道。

謝徽睜大眼睛：“你……”

“我不是我父母，沒有那種聖母心。”許文斂沈下臉色。

“你設計這樣導彈，幫元帥府間接解決了他們想解決的人，可你有沒有想過，”謝徽對他道，“也許有一天，他們也會想要解決你？”

“那我的導彈也可以對準他們，對準整個元帥府，或者說，整個帝都星。”

謝徽一楞。

“蟲族是該死，但我從來沒說過，人類就都不該死。”許文斂笑著。

“你這樣多少有點變態了。”謝徽道。

“變態？不，我這樣才正常，”許文斂輕笑一聲，“除了個別白癡，比如我父母，還有那個為了研究蟲族武器被囚禁了八年的李三九，大部分人都都只顧自己和自己身邊人的幸福，我只是千千萬萬個自私的普通人中的一員罷了。”

謝徽：……

她想了一會兒，又問起來：“對了，可你不是最討厭編號星人了嗎？為了你們許家的權力穩固，為了貴族利益，你當時立志摒棄的，不是只有編號星人嗎？為什麽現在是所有人？”

許文斂看著她。

“你不會是因為那些權貴鄙視討厭我，所以除了討厭編號星人，也討厭那些權貴了吧？”謝徽又笑著問。

“你想象力還是挺豐富的。”

“那是為什麽？”

許文斂沒回答，轉而問了另一個話題：“想好選什麽花了嗎？”

謝徽搖頭：“其實都行。”

“那我替你選，”許文斂道，“選了你不滿意，不許哭。”

“我還不至於為一點花哭。”謝徽撅嘴。

“最好是這樣。”

……

謝徽當然不會哭。

滿院的薔薇花再盛放也結不出來果子，她還沒感動到那個份上。

只是看著許文斂眼裏都是期待的目光，她象征性掉幾滴眼淚。

“還說不會哭，愛哭鬼，”許文斂把她抹眼角的手拉下來，換了消毒紙巾給她擦，“手臟不要揉眼睛。”

“我是後悔，”謝徽只道，“早知道這個院子種了花這麽漂亮，你為什麽不能再挑更大一點的院子？這樣我們能種更多的花。”

“元帥府房屋分配有標準的，這已經是我們倆這種情況下能分到的最好的屋子了。”許文斂道。

“‘我們倆這種情況下’……那還有什麽情況能分更好的院子？”

許文斂扯了扯嘴角，聲音低沈：“有孩子了才能申請更大的。”

謝徽：……

“你這是什麽表情？”許文斂嘴角更向下了，“我又沒說要孩子，更不是暗示你。”

“其實也不是不可以，反正有保育箱孵化新生命。”

“我看你就是看上更大的花園了，”許文斂冷漠揶揄她，“有這個就夠了，不該想的不要想。”

謝徽：……

當晚，她躺在床上，左思右想了幾遍之後，又問許文斂：“我覺得我們可以要一個新生命。”

許文斂看著光腦裏的文字，目不轉睛回答她：“這個花園夠大了。”

“我是說真的。”

“該睡覺了。”

第二天。

謝徽在餐桌前坐著，叼著雞蛋餅：“我真的覺得我們可以要一個新生命。”

“嗯，你先適應適應這個院子再說，”許文斂敷衍地放下早餐，“今天事多，我先走了。”

謝徽：……

和小山打完一把游戲，她伸個懶腰，看著小院子裏的栽滿的五顏六色的薔薇花，問：“小山，你說那天，許文斂會不會是為了逃避生育這個話題，才故意說我是看上了更大的花園？”

小山沈思：“我不知道。”

謝徽：……

“但我檢測道，另一個主人最近似乎很忙，”小山道，“他經常去35樓的生殖中心。”

“生殖中心？幹什麽？”

“拿藥，”小山道，“我這裏查到了他的取藥記錄。”

“什麽藥？”謝徽問。

“不知道，這是保密的。”

“保密的？”謝徽想了想，突然有點吃驚。

……

“不吃飯盯著我幹什麽？”晚上，許文斂把剛夾上的菜又放回去，終於在謝徽悄悄盯了他好幾次後放下碗，直視她。

謝徽象征性扒拉幾口飯，問他：“你最近沒什麽困難吧？”

許文斂：“你在說什麽？”

“其實如果你有問題，可以直接告訴我，我們直面它。”謝徽又道。

許文斂皺眉：“你到底要幹嘛？”

“你不是最近經常去生殖中心嗎？”謝徽終於道，“不用遮遮掩掩。”

許文斂一楞：“你怎麽知道？”他剛說完，轉頭看向小山。

小山嚇得趕緊去洗衣服了。

“其實可以直接告訴我的，”謝徽又嘗試用不傷害他的方法小心翼翼道，“我知道你那天為什麽在花園要繞過生育話題，以現在的技術水平，只要不是罕見的疑難雜癥，不孕不育都可以……”

“我不是。”許文斂打斷她的話，“你腦補過頭了，吃飯。”

“不是嗎？”謝徽探尋的目光看著他。

“不是！”許文斂加重語氣。

謝徽：“……”一般這樣就是真生氣，真誤會他了，她能感覺到。

“那不是生育障礙，你去生殖中心吃什麽藥啊？”她不明白了，“體質弱可以通過鍛煉加強，沒必要藥補，是藥三分毒……”

“謝薔，”許文斂放下剛端起來的碗，“如果你不滿意，可以提出你的方案，沒必要以這種方式旁敲側擊。”

“啊？”

“哪兒不滿意？”

“哦……暫時沒有，”謝徽搖搖頭，“那既然這樣，我覺得我們完全可以迎接一個新生命……”

“沒有就吃飯。”許文斂打斷她。

“……哦。”

問題似乎解決了，但似乎沒有。

過了幾天，小山神神秘秘跟謝徽說，它打掃衛生的時候在許文斂看的書裏發現幾本雜志。

謝徽沒問為什麽一向偷懶的機器人為什麽這次會細致收拾主人的書桌，反正她就是打開了那幾本雜志。

裏面關心的是一些社會問題。

有關生育基因的。

裏面講了很多案例，一對新人想要拿出雙方各自的基因去保育中心孕育一個新生命，但是另一方卻臨陣脫逃。

因為那個“另一方”，嫌棄自己的另一半基因質量不夠高。

是的，在星際帝國時代，基因匹配一直是一個充滿矛盾和爭議的話題。

年輕的戀人會因為信息素等等各種因素走到一起，熱戀，結婚，並且想擁有美好的愛情結晶。

有的人會在這時候發現，他們的基因質量差距太大。

劣質基因一方得利，優質基因一方失利。

每每碰到這樣的事，最後只有一個結局，就是年輕的戀人們最終關系破裂。

因為沒有比這個時代的人更看重基因的了。

所有人在孕育生命前都會做基因檢測，力求讓自己的優質基因匹配到同樣優質的基因，這樣的欲望甚至沖破了所謂愛情的阻礙。

星際帝國時代的人們，戀愛可以隨便談，下一代不能隨便孕育，不管之前的情侶們情感來得多火烈，只要基因質量差距太大，愛情的火苗說滅就滅。

謝徽知道這些事。

小山還說了一個她不知道的事。

許文斂去生殖中心，其實不是去生殖科，而是基因科。

謝徽想了想，問：“那代表什麽呢？”

“基因科一般是咨詢改造基因的地方，”小山又道，“有的夫妻不滿意伴侶的基因質量，比如基因本身不夠優秀，或者出生在特定地方的人，比如編號星人，他們擁有特有的令人嫌棄的基因編碼，就會去那裏制定基因改造方案，提升基因質量。被改造的一方通常需要打針和吃藥。”

謝徽：“哦，那看來他還是挺討厭我這個編號星出身的不良基因的。”

“主人，別難過，需要我做點什麽嗎？”小山攥緊拳頭準備幹點大事了。

“難過什麽？”謝徽道，“他看不上我的基因我還高興呢，我可是全帝國少見的3s級精神力者，機甲研究水平不知道比元帥府這些白癡高了多少個檔次，元帥府那些人，想要我的基因生產優質人形武器想要得發瘋，你覺得，我的優質基因能輕易給別人？”

“是嗎。”小山好像是第一次知道這件事。

謝徽笑著：“我的基因除了用於繁育外，絕不能落在元帥那些人手裏，他們一定會拿來研制基因武器的，說不定還要用來對付我，都這樣了，你說我的基因，它能不優質？”

“您說的有道理，”小山鄭重道，“那萬一男主人要您去改造基因怎麽辦？”

謝徽面色冷靜：“他敢提，那我們就到此為止了。”

小山聽著，深深擔憂起來。

這兩天氣氛很凝重。

它的女主人每天少言寡語，男主人每天回來也都一副心力交瘁的模樣，兩個人都不說話，讓整個歡樂的小屋充滿了冰冷的氣息。

小山為了活躍氣氛，甚至特地給他們說了好幾個笑話，結果在兩人的冷刀子齊殺之下，閉嘴了。

生活好難啊。

它不想它的男主人和女主人分開，每天都希望不要有基因科打電話過去叫它的女主人去挨天殺的吃藥打針基因改造。

但那一天還是來了。

基因科打來電話，讓謝徽過去一趟。

謝徽本要回絕，那邊卻說十萬火急。

許文斂藥物過敏暫時性休克了。

謝徽一楞。

匆匆趕到後，她才問醫生為什麽他會休克。

醫生嘆聲氣，說了一個藥名，嘆聲氣搖搖頭，把一份醫療報告遞在謝徽手上，語重心長：“小姑娘啊，別把你家小夥子逼太緊。”

謝徽：？

“他是太焦慮了，才會急功近利，你要多開導他，別老是催他。”醫生又道。

謝徽：？？

她低下頭去，看手上那份醫療報告，只見上面儼然幾個大字：

【基因升級實驗同意書】

【受試者：編號s23435，許文斂】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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