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 謝徽感覺大腦白了一下。

她恍了幾分鐘神, 閉上眼睛，再睜開。

又發現此時周圍一片安靜，只有面前高壓電流網的聲音窸窸窣窣隱約響起。

“那位離開了？”謝徽把手伸進兜裏，摸了摸裏面圓溜溜的眼睛。

“離開了, 它也待不了太久時間, ”眼睛默默道，“它用幻境制造現在的一切也是廢很大功夫的, 需要休息。”

“幻境啊，”謝徽沈沈嘆一聲氣, “得找個辦法破了這個幻境，然後出去。”

“抱歉李教授，”眼睛遺憾道, “恐怕不能。”

“嗯？”

“這個幻境已經和帝國聯賽系統綁定，”眼睛又道, “那位定了幻境的規則是您殺了李三九或者您的同學被炸死才能破解, 那麽聯賽第三賽段的規則也會相應如此，我們誰都無權改變賽段規則，或者說這個幻境。”

“那這真是件頭大的事情。”謝徽扶額。

“頭大的事情有很多，”眼睛又道，“也許您現在該想想別的。”

“什麽？”

“您現在所在的地方是研究算關押重犯的單人監獄，”眼睛頓了頓, “換句話說, 您馬上要被處死了。”

謝徽：“嗯？”

她剛疑惑一聲，忽然, 面前的高壓電流網忽然停了。

五個武裝極其精良的機甲來到她面前, 然後用激光繩索, 將她拽了出來。

直到拽到底下研究所的審判大廳，謝徽才明白過來，那位給予她在這座底下研究所的人設，是一個準備幫忙放走李三九的王室派特工。

音段山底下研究所隸屬元帥派，而李三九此時並無派系，被元帥派強壓到這裏做實驗以後，她每天想著逃走，於是和外面的王室派產生了秘密聯系，王室一派便送了一名特工進來，協助她逃脫。

在音段山底下研究所這麽秘密的王室派實驗基地裏進來一名敵對派特工是不可容忍的事情，所以謝徽一定會在審判大廳被處以死刑。

好家夥，她是不是還得感謝那位，給了她另外的選擇？

不想在殺或不殺以前的李三九面前做選擇的話，她也可以選擇被處死。

不，還不是處死。

聽完她自己的宣判後，謝徽這才明白，她被處以的，並不是死刑，是比死刑還殘酷的，極刑。

極刑，元帥派的極刑並不是什麽砍頭五馬分屍之類的古典殺人酷刑，這種極刑會利用最先進的技術慢慢折磨你，讓你受盡精神和□□的雙重摧殘，然後在絕望和崩潰中一點點死去。

謝徽對那種極刑有所耳聞，也正因有所耳聞，她又明白了那位的用意。

選不選擇殺李三九是個很難的事，那麽死亡也許會成為救贖與解脫，可那位怎麽可能心甘情願讓謝徽就這麽舒服地死去呢，它要折磨她，讓她一點一點在非人的摧殘中，一點一點崩潰，或許有一天，她會跪下來，求著那位給她一個痛快。

等到那時，那位一定會高傲地說，好啊，你只要殺了以前的李三九，你就可以一起死了啊。

也許那時，她謝徽會不顧一切為了早點解脫殺了李三九，然後……

再也沒有人研究什麽對抗蟲族的最先進強大的機甲技術了，蟲族失去威脅，更加強大，帝國……淪為蟲族的盤中餐。

謝徽預想到這樣的發展結果以後，不由感慨一聲。

那位果然還是這麽令人討厭。

她被激光繩索綁著，跪在審判庭中央，一邊聽著審判結果，一邊想著對策。

不料一旁有人為了她的審判結果吵起來了。

是王佑淩。

“我不認為給予這位特工極刑是好的，”他站出來道，“這位特工闖進這裏固然是違法的，但我認為，我們應該保留人道主義精神，讓她體面一些，極刑，並不體面。”

謝徽看著王佑淩。

她從來沒見過他臉上那種悲憫的神色。

平時這家夥仗著有錢總是一副很狂的模樣，謝徽看他像個聖母一樣溫柔註視自己的模樣，倒是有點不太習慣。

“進入第三賽段的人幾乎都受到了我的血液汙染，您之前就被狼血汙染過，所以不會被影響，但您的同伴們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影響，”眼睛忽然道，“我的血液會幹擾人的記憶，還會讓人把心底不為人知的一面表露出來，您現在見到的，都是他們內心最隱秘的底色。”

“內心最隱秘的底色？”謝徽回味一遍。

感覺還挺有趣？

她繼續看著王佑淩，更加感慨了，沒想到這平時大少爺一般的人，內心居然住著一個……聖母？

關鍵時刻，謝徽幾乎要被他勇敢站出來為她解圍的聖母光環感動哭了。

“所以我認為，”王佑淩又道，“直接一槍崩了她就行。”

謝徽：……

“這……”

王佑淩話一落，審判場上的其他人也開始猶豫。

“我也覺得，一槍崩了，比極刑好，我們這裏是研究所，不是屠宰場，要處以極刑還需要人和機器執行，浪費資源。”又有人站出來了，謝徽轉頭一看，是帝大的聞沅。

“我也同意。”有人又默默舉起手來。

謝徽看過去，是戚刻心。

那個平時嚴重社恐，人多的時候緊張到呼吸不上來暈倒的人，現在居然能在眾目睽睽之下舉起反對的手。

“戚刻心內心的底色，是勇敢嗎？”謝徽忽然在腦海裏問眼睛。

眼睛不置可否。

“還有誰同意？”戚刻心舉起手來之後，又看向其他人，隨後目光點到兩個人身上：“你們是我的同事吧？我們昨天還一起參加過人道主義運動，難道你們想看這位特工被處以極刑？”

那兩個人被提到，這才像松了一口氣，舉起手來，怯懦道：“我們當然不希望……”

謝徽朝他們看過去，才發現那兩人原來是易巡和孫漸。

兩個帝國大漢，平時都是最兇猛的樣子，原來內心，也藏著膽小的一面。

大家都是怎麽扭曲又堅強地活到現在的？

謝徽感嘆。

易巡和孫漸也舉起手來以後，越來越多在場的研究員舉起手來。

風向開始逆轉，很多研究者開始不同意把謝徽處以極刑。

底下研究所的審判法庭有規定，如果在場超過半數人不同意法庭宣判，那麽宣判就要進入重審環節，如果有四分之三的人不同意宣判，那麽宣判直接作廢。

謝徽看了看在場不同意宣判她處以極刑的人，很好，別說四分之三，五分之四，六分之五都有了。

審判法庭的臨時法官一看這架勢，立刻拎起法槌準備敲下去。

“不行。”一道清朗的男聲刺破了所有人的等待，“這女人來自王室一派，是敵對勢力的探子，研究所隱藏的禍害，你們居然就這麽輕易放過？今天放過她讓她輕易死去，明天王室一派是不是覺得我們對敵方都非常寬容，可以放更多不怕死的害蟲進來？不殺一儆百，以後王室派是不是覺得我們好拿捏？！”

這話一出，全場又安靜下來。

謝徽轉頭看去，才發現這個略帶憤怒的聲音，也來源於她一位熟識的“朋友”。

看到許文斂的冷漠的目光朝她投過來時，謝徽朝他做了個笑臉。

許文斂的臉色立馬又黑了八度。

他在幻境裏的地下研究所身份不低，是t9實驗室主任兼研究所最高管理會成員之一，很有分量，這話一出，所有人都開始反思他剛才的一番話。

“我勸各位仔細考量，”許文斂語氣冷硬，“寬恕敵人，就是謀害自己，善良在敵人面前一文不值，收起你們的救世心態，多考慮現實。”

他話音落下，又沒人敢說話。

許文斂又看向臨時法官：“如果沒有異議，我建議維持原判，這位敵方臥底，應當被處以極刑。”

所有人聽完他的話，目光都集中在法官身上。

此時法官額角的冷汗正冒個不停，他斟酌了半天詞句，才小心翼翼對許文斂道：“許主任，您說得沒錯。”

許文斂冷冷一勾嘴角。

謝徽有點明白為什麽在幻境裏，那位要把許文斂放在這種權力極大的位置上。

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最討厭她謝徽的人就是那位最能利用起來的棋子。

許文斂這顆棋，的確很好用。

“可是……”法官磨蹭半天，又道，“我剛才已經按了取消審判結果的按鈕……”

許文斂皺下眉頭。

“所以如果還要處她極刑的話……”法官為難道，“按照規定，得等，得先將她關押滿一周，才可以。”

“那就再等一周。”許文斂臉色又不太好了。

“那這一周，她要關在哪裏？”法官討好一樣問他。

許文斂眉頭緊皺，有點不耐煩：“你說呢？”

“呃……是這樣的，”法官繼續慢吞吞道，“按照規定，這種被審判又取消審判的犯人，應該有k3級別以上的領導者親自看守，所以……”

“那就找林威，”許文斂道，“他級別k3，監獄主管，非常合適。”

“可林主任那邊，似乎事務繁多，我們聯系他有點困難……”法官欲言又止，實際上監獄主管林威是個暴躁血腥的主兒，整個法庭都不想跟他接觸。

“那我來吧。”人群中忽然站出一個人。

謝徽定睛一看，是鄺淩。

“這位特工是我那天外出采集草料的時候進來的，責任有我的一半，”鄺淩滿臉愧疚，“我也是k3級別，完全符合看護這位敵方臥底的條件。”

法官看到鄺淩，就像看到了救星，連連點頭同意。

許文斂冷漠看了鄺淩一眼，不再作聲，算是默認了。

謝徽看著鄺淩，心裏倒是松了一口氣。

不知道為什麽，知道是鄺淩會監管她，她有一種非常安心的感覺。

“你在笑什麽？”許文斂冷不丁突然發問。

謝徽轉過頭來，發現他是在對他說話。

“沒什麽，”謝徽搖頭，陰陰笑了一下，“只是感謝您今天在這裏的一切發言，您的大恩大德，我死了也不會忘記。”

許文斂還是鐵青著臉。

反話誰都聽得懂。

“好了，那就這樣，有我看管這位敵方臥底，大家放心，”鄺淩已經不知什麽時候接過了捆綁謝徽的激光繩，並往自己的方向拉了一下，似乎是要把謝徽帶過來。

但那力道又不是很強，綁在謝徽手腕上的激光繩只是輕輕被牽動，推了一下她的袖子，讓潔白細瘦的手腕露了出來。

這時候，事情塵埃落定，其實大家都在陸陸續續往外走了。

許文斂也挪動步子向外走去，一邊走一邊只是不經意轉頭看了謝徽一眼。

然後一道刺眼的銀光映入他的眼簾。

他猛地停下腳步。

“等等！”他說了一聲，隨後快步走上前去，一把抓住謝徽的手腕。

他雙眼死死盯著謝徽手腕上的那只纖細的銀鐲，看了很久。

隨後他取她手腕上的銀鐲，轉過身在沒人看到的地方把它和自己手腕上那只拼了一下。

玫瑰鎖扣巧妙地鎖住了兩只鐲子。

他臉色驟變。

謝徽雖然只能遠遠看見他模糊的背影，但她知道他在幹什麽。

“你幹嘛拿走我的鐲子？”許文斂回來時，她馬上裝作憤怒問。

“你哪兒來的鐲子？”

“你怎麽能打開它？”

“這鐲子怎麽在你手上！”

許文斂臉色鐵青一連發出好幾個問題，到最後幾乎是吼著問謝徽。

謝徽也裝生氣：“關你什麽事？”

她說完，搶過他手上的鐲子，就跟著鄺淩繩子牽動的方向走了。

“回來！”許文斂一把抓住謝徽的手腕，好不容易喘勻了兩口氣，又盯著不遠處的鄺淩，“這個臥底你別管了。”

“你說什麽？”鄺淩問他。

“我來監管她。”許文斂道。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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