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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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鈺寒任由裴邵城攥著他的手, 神情隱沒於天光裏,眸中帶著幾許看淡了一切後的空寂。末了,唇邊揚起一抹輕淺淡然的弧度, 道:“我曾經為了這些甘心付出一切, 還大言不慚地告訴自己和全世界, 我溫鈺寒即是為了這些而生。到後來又是因為這些, 我沒能趕上見外婆最後一面,我被如師如父的人背叛拋棄, 我背負上一個創作者最不堪忍受背負的罵名,我的自尊被人踩在腳下碾了又碾, 我像個被黏在蛛網上的蟲子,被捕獵者監視威脅, 不知道哪一刻就會淪為對方的腹中餐……”

裴邵城的心隨著溫鈺寒的每一字每一句劇烈地滴血震顫,疼的他不得不彎下腰,以求呼吸能夠稍微順暢一些。

而反觀溫鈺寒, 自始至終仍是那麽的雲淡風輕,就仿佛一個置身事外的看客在講述著他人的故事一般。

“即便是這樣, 我還是不願放棄。對藝術、對Andrew……對你。”溫鈺寒噙著自嘲,“於是還是選擇回去面對,哪怕換了個身份, 哪怕這輩子只是當個槍手,哪怕要任由那些不甘與真相就這麽爛在肚子裏。哪怕被你如此對待……可後來呢?”

“你是為了保護我。”裴邵城啞聲道。

“直到我真的死過一次,許多問題都突然變得迎刃而解。前半生我執念太深,越是想要抓住的東西就越抓不住。其實現在想想,只要能夠放下這些, 反而會變得輕松自在。而我這人, 原本也最喜歡輕松和自在。”

“你放不下!你溫鈺寒哪裏是會甘於平庸的人?”裴邵城大聲打斷, 接著語氣裏便升騰起一股委屈,哽咽的執拗道,“我、不許你放下……”

不許你放下那些曾經在你眼眸裏匯聚成光的東西,不許你放下那個曾經深愛過我的自己。

“裴邵城,其實我已經不怪你了。”溫鈺寒輕聲說,“畢竟一直都被我蒙在鼓裏的你又有什麽錯呢……說到底,我倆互相折磨了這不久又總是一副難舍難分的模樣實在太矯情,怕是故事這麽寫都要被人罵是狗血。我們,既無辜又活該,再這麽糾纏下去就真的是愚蠢至極了。”

“我偏要這麽和你糾纏下去!”裴邵城一把將溫鈺寒摟進懷裏,又擔心觸碰到他的傷口不敢貼得太緊,顫聲道,“我只要你,小寒,我只要你……你再給我一次機會好不好,再給我一次機會讓我證明自己。我不逼你了,你想做什麽就去做什麽,只要你不趕我走!”

見溫鈺寒不語,裴邵城的眼淚順著眼眶滑至下頜:“我不信你真能放的下我……你就是因為舍不得我才在離開後又重新選擇回來,哪怕我、哪怕我那樣對你,你也……”裴邵城反覆呢喃著,與其說是在提醒著溫鈺寒,更是在不斷暗示著他自己。

溫鈺寒合上眼,只覺得好不容易才恢覆的那點氣力又盡數跑光了。他有氣無力地說了句:“我累了。”

裴邵城唯恐溫鈺寒的情緒動蕩再影響了傷口恢覆,咬碎了胸口間的萬般情緒,清了下幹澀的喉嚨點點頭:“我回去給你做飯,很快,你等我。”話畢又緊了緊抱溫鈺寒的手,這才流連不舍地踱出了病房。

溫鈺寒看著對方離去的高大身影,在逐漸暗淡的天光裏長長嘆了口氣。接著掀開枕頭,從被單的最下方掏出了一盒香煙。捂著腹部的傷顫巍巍朝醫院的天臺走去……

月末轉瞬已至,尾冬的寒風再也抵擋不住初春的勢頭,於是萬物覆蘇、鶯飛草長。

這段時日溫鈺寒一直都在醫院養傷,平時裏除了偶爾翻翻手機刷些沒營養的小視頻,或是背著裴邵城和小洋,自己偷偷跑去天臺抽煙外,多數時間便是沈默地坐在那裏發呆。

一旁桌上的稿紙被他拿來墊飯菜水杯,邊上的筆統共也就用過幾次,隨手拿來記個外賣電話之類的。就像是絕大多數人一樣,不再想要使用那些最傳統的書寫媒介。

“溫老師在看什麽呢?”小洋用水果刀將蘋果削皮切成了一小塊一小塊放在碗裏,插上牙簽。平日裏他總看裴邵城這樣做,心裏不服氣,便更加細致體貼地對待溫鈺寒。

溫鈺寒用牙簽紮了塊蘋果放在嘴裏咀嚼:“唔…在看一個博主直播吃印度街頭小吃。”

“哦哦,那個我也看過!”小洋說著皺起了臉,“好像印度人上廁所都是用左手,吃飯是用右手……你說,他們吃火鍋的時候也會用手撈麽?”

“嗯……”溫鈺寒用拇指抵著下巴佯作思索,“這樣的話,會拿左手撈還是右手撈呢?畢竟右手燙壞了就不方便吃飯了。”

小洋被溫鈺寒狡黠的樣子逗笑了:“壞還是老師壞啊。”

溫鈺寒也跟著牽牽唇角,從床上坐起身,搭了下小洋的肩。

“你又要去抽煙?”

溫鈺寒背對著他晃了下煙盒,拖長語氣道:“你猜我夾煙是用左手還是右手……嘶!”話音剛落,他便撞上了一個結實寬闊的胸口。

溫鈺寒的眼神恍了恍,又變得平靜:“你來了。”

“來跟小洋換班。”裴邵城看向溫鈺寒的眼底帶著化不開的溫柔。

這樣的目光令溫鈺寒有些不自在,將頭調向一邊。

“裴先生,其實你也不用每天都往醫院跑。”小洋到現在還是很煩裴邵城,語氣客套且冷漠,“我這段時間不忙,老師的身體也好很多了,我看您還是抓緊時間回燕城吧。”

裴邵城看向小洋微瞇了下眼,小洋本能地往後退了小半步。

不管多少次,縱然自己已經給自己在心中狠狠打了氣,可小洋還是畏懼著裴邵城獵豹似的目光。這大概就是出於一種動物的本能。

“小洋說的沒錯。”溫鈺寒把玩著煙盒,任由其在指間靈活的游走,擡頭說,“剛剛刷到個消息,《沈湖》後天就要公演了吧?我記得你好像答應過他到場。”

“就是來和你說這件事,我下午出發,結束後就連夜回來。”裴邵城迎上溫鈺寒的眼眸,柔聲說。

“不用這麽趕,你總不能一直待在宛城,這次回去就幹脆覆工吧。”

裴邵城奪過溫鈺寒手上的煙盒:“不要……”一句「不要抽」在看到溫鈺寒冷下來的表情後頓了頓,變成了無奈的嘆氣,“只一根,我陪你去。”

醫院的天臺原則上是不允許病患上來的,但溫鈺寒一張巧舌既會刺兒人亦會哄人,住院這段期間自是和醫生護士、清潔保安們都打成了一片,便從門衛大爺那裏弄到了鑰匙。大爺信得過溫鈺寒的為人,知道他不會故意給自己找不痛快,因而只跟了幾次便就由溫鈺寒自由進出了。

春日的空氣裏帶著份令人困倦的暖意,再過不久便是滿城柳絮紛飛的時節。

溫鈺寒偏頭點著打火機,夾著香煙吸了口,用手撐著天臺的護欄。裴邵城則是從他身後默默看向那瘦削的背影,記得與溫鈺寒重逢那天,對方便是這樣一副樣子。兩人之間隔了不過數步,但裴邵城仍覺得他們距離是那麽遙遠。即便他一次次想要跨越,可每當他看到對方那雙沈靜而疏遠的眸子時,又覺得接近成了一道亙古難解的題。

“聽說《沈湖》的票一經售出,瞬間就被搶空了。一張二樓靠後的座位也能炒到將近五位數的價格?”溫鈺寒看向遠處,語氣不急不緩。

“嗯。”裴邵城點燃口中的香煙,朝溫鈺寒走去,與他並排站著。

溫鈺寒咬著煙嘴笑了下:“喜歡戲劇的人一下子變得那麽多,真有些不習慣。”

“熱鬧比戲好看。”

“呵。”溫鈺寒點點頭,“可不是麽,一個行業裏剛剛升起就隕落的天才,一個被警察押解著的主角綁架犯,哪個噱頭都精彩過《沈湖》本身。”

“走到這一步,是他咎由自取。”裴邵城冷聲道。

溫鈺寒卻沈默了,纖細的指尖一下下在冰涼的欄桿上畫著圈:

“你說易禮,到底喜歡戲劇麽?”他輕聲問,“還是愛屋及烏,因為愛你所以才會愛上戲劇。”

裴邵城的喉結滾了滾,他不想與溫鈺寒多探討關於這個人的話題。在他眼裏,易禮是差點讓溫鈺寒喪命的罪魁禍首,誰還顧得上去分析他到底熱不熱愛戲劇。

“又或許在他心中,你與舞臺本就是一體的。因為舞臺,他愛上了你。又因為你,他選擇了舞臺。”溫鈺寒撚滅煙頭笑笑,“這麽說,你還真是當真無愧的牧神潘恩。”

“我只做你一人的Pan。”裴邵城牽起溫鈺寒的手,頷首細密地親吻過他的指尖,“你也只是我一人的水精靈。”

溫鈺寒靜靜看著裴邵城,看他用虔誠的目光凝望著自己。那挺拔的身型背靠著春日的陽光,竟真的像高大的神明。

“無論如何,還是希望他能演出順利。”溫鈺寒淡聲道。

畢竟,這很可能將是易禮平生最後一個舞臺。

……

作者有話說: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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