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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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時念站在宋文晉的對面, 起初沒有看到檔案袋裏這些內容的全貌,她還能如常站著,好好呼吸說話, 表現得像個冷靜的正常人,都已經很困難。

但生活裏多年來只有找女兒和學術研究的宋教授, 根本沒想象過會收到這種分量和意義的回答。

他一字一字看完最後一頁沈延非親筆的紙,瞳孔持續收縮著,不受控制一抖,紙張太輕,他來不及去抓, 就從手裏倏然滑下去。

紙映著玄關的燈, 泛出光暈, 在姜時念眼前飄落。

上面太熟悉的字跡, 和電光火石間紮進眼眶的幾個刺目詞句,在把她短暫的冰凍僵直之後, 就成了一把擊穿身體的槍, 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轟然塌毀聲裏, 她勉力維持著的都宣告失敗,被他撞碎。

姜時念蹲下身, 把紙撿起來, 捧著仔細看,一遍一遍來回反覆,她閉起眼喘了幾息, 終於有些站不起來了。

俞楠還沒從過度的震驚裏回神, 就見到女兒反應, 淚也不知怎麽突然奪眶而出, 急忙上前攙她起來。

姜時念牢牢握著媽媽的手腕, 輕聲說:“把那些……都讓我看。”

俞楠發慌,直覺出大事了,不敢輕易刺激她,趕緊從宋文晉那裏搶下,放到她手上。

她緩慢翻著,一字不漏地往下讀,聲音很小,讀到遺囑的結尾時,她胸口好像僅剩的氧氣也沒了,伏在幾疊發涼的紙上,擋住臉,眼前是他親□□代身後事時的神情和目光,離別前一路,他一刻不松手地緊緊抱她,她趴在他懷裏,聽他心跳睡著。

她不再出聲,濕潤痕跡無聲地深深滲透。

宋文晉看得心絞,要去拉她,她雖然安靜,整個人卻是防禦性的,他伸出手又攥住,走進客廳煩躁地踱了兩圈,臉上習慣性的冷毅隱隱失控,試圖揮開那股不該有的情緒。

不到一分鐘他又大步回到女兒跟前,低聲擰眉說:“他這什麽意思?跟爸爸宣示權威嗎?我當時——”

宋文晉不太自然地冷道:“當時不過隨口說幾句話,想讓他不要站太高看你,他現在竟然逐條針對!年紀輕輕又拿遺囑這麽不吉利的東西,是不是太偏激了?這樣的人你跟他在一起,真能安心?”

姜時念蜷身咬著手背,極力忍下心底被剜開的灼熱痛感。

她擡起頭,把胸前壓著的一摞紙疊整齊,抓著門邊重新站直,跟宋文晉焦灼的眼睛對視,滿口辛辣,幹涸地發出聲。

“不是針對,是因為面對我父親,他把你每句話都看重當真。”

有些話一旦開了口,就再也壓制不住,想全部傾瀉,想把那個觸摸不到的人輕輕剖開,闖進懷。

“他不是一個要被排除在外的入侵者……”

姜時念魔障般想象著那天露臺上,她沈浸在失而覆得的家庭裏,而沈延非卻在她同一屋檐下,聽著錐心折骨的話。

“爸媽,我們都沒有那麽好的運氣,能失散二十多年憑空重逢,是他拿一點可憐的線索,在全國大海撈針好久,才讓我找到這個家。”

“他為了撫平你們多年的遺憾,造出這個我們幸運相遇的樂園,他自己卻成了沒有門票的游客,被排除在外。”

姜時念強撐穩定,翹了翹嘴角,心平氣和地顫聲說:“爸爸……我不怨你私下對他說那些話,我知道你心意,可我真的太疼,你理解嗎?”

她沒血色的臉上在笑著:“他對我從來沒有站高過,他是把自己壓得太低,那個在你眼裏,位高權重琢磨不透,顯貴到跟我處在兩個世界的人,低得連他的命和人生都要拿出來為我揮霍。”

宋文晉眼尾深深的皺紋在抖動。

姜時念嗓音嘶啞,呼吸一下緊促過一下,為誰拼命搶奪一樣,防線沖垮,宣洩地失聲說下去:“我以前在孤兒院裏,被姓蔣的人欺負了很長時間,到高中,他又更恐怖的出現,要毀掉我,我已經準備死了,準備跟他同歸於盡,可是沈延非……”

一句他的名字,就讓姜時念難捱到幾乎要彎腰。

“沈延非給我抵命。”

她眉目彎彎,瞳仁雪亮,綺艷臉上笑容意外的甜,甜裏又浸著層疊的淚。

“你猜我高中多仰望他?我跟他說話見面,都緊張害怕洩露,怕不端莊,怕心會亂動,傻到以為是害怕他。”

“其實他那麽喜歡我,少年的時候就愛我,為了讓我不受傷,他去面對那個人,他不要他自己,不要未來,不要命,只想給我換個安定的終身,從始至終,我毫不知情地過了八年,差點嫁給別人。”

“我能活到今天,是沈延非交出全部,用右耳換來的,他刀山火海地走到現在,又因為右耳,不能進我的家門。”

她伸手蓋在自己冰冷的耳朵上,想感受那種全世界都轟響撕扯的痛苦,可什麽都沒有,只有血流狂湧的嗡嗡聲。

“他這些年數不清為我流了多少血,現在因為那個人醒了對我可能有威脅,他就不管安危又去了塞提亞的動亂區,我已經聯系不上他,我連他的安危都確定不了!他留一份想護佑我的遺囑,還專程送去你的研究所,怕我看見。”

“爸爸,世上為什麽會有這樣的人?”姜時念眼尾充著濃紅,字字震耳地問,“這麽偏激的,執拗的人,因為十七八歲孤獨的初戀,就拿自己所有做賭,連一個回報都可以不要,你想告訴我,不能愛他嗎?”

她不自覺抵住胸口,想把最鮮活抽搐的心托出來給人親眼看:“可你又怎麽知道,我沒有能跟他相匹配的感情?你又怎麽能確定,我不夠愛他?”

宋文晉的表情徹底空白,楞楞看姜時念的泣淚,無法消化這些話裏不可承擔的重量,他腦海裏從未這麽遲滯過,突然出現的,竟然是那個深夜他憤怒下給沈延非回過的信息。

——“她以後會不會選你還不一定,她家庭溫暖,被愛包圍,你對她慢慢就沒那麽要緊了。”

宋文晉張著口,幾次沒有說成句,姜時念已經擡手胡亂擦凈臉上的濕黏,深重呼吸,讓自己再蓄起一點力氣,她拿好手裏揉皺的文件紙,轉身走進自己住的臥室,攤開墻邊的行李箱,把證件都取出來放在身上,必要的衣物塞進去。

俞楠追到房門口,看著她迅速果斷的動作,眼裏空茫了幾秒,猛然驚醒過來一樣,腿一軟沖進去,不等她問,宋文晉就緊跟著趕上來,被她這種反應裏代表的深意嚇到,堵在門前寸步不讓,眼裏發熱地嚴厲說:“你要做什麽?去哪?!冉冉,你是要去找他?!你這麽沖動根本——”

姜時念用力握著行李箱的拉桿,直視父母大慟的神色:“爸媽,你們放心,我很冷靜,從來就沒有這麽冷靜過,我只是要回望月灣,跟他的家裏,我現在不可能走遠,哪都不會去。”

心錘爛之後,她把自己看得無比清楚透徹:“我學傳媒,工作這麽多年,到過很多國家,但沒經歷過動亂,我沒有經驗,那邊情況不明,我就算有本事打通關卡,今晚連夜就出發,冒失過去,既無法進入中心,也保全不了自己,我會給他添亂,讓他分心。”

“我保證好好待在家裏,去電視臺上班,該做什麽就做什麽,他答應我十天回來,現在已經是第四天了,第四天,他在動亂區失聯……”姜時念挺直身體,艱澀說著,“我再等他一個星期,已經夠久了,是不是?我不強求一星期後他會在我眼前出現,我只要他能聯系到我。”

“聯系得到,我確定他的情況,我就等他,再過多長都可以等,”她咬住的齒關裏滲出微微腥甜,“但如果一星期過完,他還音訊全無,沒人能找得到,那代表他很不好了,我會跟臺裏官方的媒體團一起出發,出發的時候,我不是現在的自己,一周時間,我已經盡我一切。”

“我的命,我的安全,都是最重要的,是他交換來的,我當然珍惜愛護,”她抹過滾燙眼眶,“我不能讓他一場空。”

姜時念走上前,依次輕輕抱過父母,跟俞楠說:“媽媽,別擔心,我現在清醒著,我就是出來好多天了,現在想回去,這裏沒有他的痕跡,家裏有。”

俞楠掩面落淚,宋文晉已經面無人色,姜時念仰起臉,溫柔的,帶著撒嬌和堅定到強硬的目光,更多話紮在喉嚨裏,不需要說,也說不出來。

姜時念一路走著回來,但車一直時刻跟她,始終在父母樓外守著,她相信不止這輛車,也許還有更多看不見的都在護她,那個人不在,他張開的羽翼也如影隨形。

她回到望月灣,天已經黑透了,近期家裏空蕩蕩沒人,阿姨早被放了假,偌大一幢房子,黑沈得毫無生息。

姜時念背靠著門,滑下去怔怔在地上坐了一會兒,握著手機重覆去打他的電話和微信,直到發熱燙手,回歸黑屏,她才合起眼窒澀呼吸,又上樓去掛滿她衣裙旗袍的衣帽間裏,在某個帶鎖的抽屜中,找出當初從姜家帶出來的,某冊泛黃的舊課本。

她控制著麻痹的腿,拉開沈延非的衣櫃,拽下幾件襯衫抱住,回主臥側躺在床上,掀被子蒙住自己,陷進他已經淡掉的,那些讓她迷戀的冷冽霜雪氣息中。

借一點透進來的微弱燈光,她翻開課本,拿出夾在裏面的一束野花。

這束花最初是新鮮的,後來她學著風幹,又過幾年,擔心留不住會碎成粉,於是再做一個簡單的塑封,把它封存。

為什麽要留?

為什麽看到第一眼,就鬼使神差撿起來捧住,碰一下都覺得心裏發悸,在身邊放了這麽久?

她定在花梗的那片暗褐色上,她曾想,一束山裏的花,怎麽會沾上暗蒙蒙的顏料。

原來是他的血。

姜時念彎著唇,臉壓進枕頭裏,死死攥著邊緣,悶聲慟哭。

是他的血,在她很少翻動的這個課本裏,壓著他潦草寫下的那句祝福,輾轉著,被遺忘過又記起過,跟了她八年漫長時光,陪她長大,陪她苦辣酸辛,陪她取回戶口本,奔向他嫁給他。

姜時念摸過手機,眼前擦不幹凈,索性不擦了,她打開跟沈延非的微信對話框,明知他聽不到,還是一條一條的語音發過去,從溫緩到顫抖不止的要挾。

“我想你。”

“你送我的第一束花,我留到現在,就藏在你每天都會進的衣帽間裏,你信不信?”

“床上你的味道好淺,我明明記得第一次躺上來的時候那麽清楚,想躲都躲不開。”

“你是不是以為,哪怕你出現萬一,我也能靠你留下的好好過一輩子?沈延非,你從始至終,都覺得我對你時間太短了,還沒有那麽愛你,再熱戀,也不是割舍不了的,對不對?”

“好,我答應你……”

她牙齒緊咬:“你敢出事,我就敢再嫁,我另外找一個人,找個跟你一點都不像的人,和他過以後,把我給你的都給他,行嗎?”

“你說行嗎?”她整個埋進枕被,摟緊他襯衫蜷縮,低啞威脅,“你點頭嗎?你打算什麽時候回來,在這張床上,讓我後悔說出這些話?”

姜時念一夜沒睡,清晨天亮就起來,認真洗臉綁起長發,先去電視臺,把自己證件和資料交給臺長,請他把她加進這次進入南非的媒體團預備名單中,所有預備名單成員,官方會統一辦理一路上必要的手續。

媒體團的情況她已經詳細了解過,不止北城電視臺一家,是以總臺牽頭,還有另外五家以上同規模的省級電視臺,都將派人集結成隊伍。

預計七八天後從國內出發,趕赴南非約翰內斯堡,再根據實際情況,跟當地大使館溝通,進入塞提亞。

塞提亞和周邊幾個北部城市,礦藏資源極度豐富,除了其他稀有能源,金礦和鉆石礦最多,產量品質也全球領先。

國內很多財團都在南非有大量生意鋪陳,當然包括鉑君,從許然口中她知道,鉑君在南非的產業很多,其中兩個大型鉆礦,就在塞提亞的境內。

由於當地華人數量龐大,這次媒體團出發,一方面要深入危險區,帶回最真實的記錄和報道,免於被外媒控制輿論,顛倒是非,同時也要見證大使館可能會安排撤僑的過程,做全程記載,成為珍貴資料。

目前當地情況不明,大使館還在積極與政府溝通,但至少可以肯定,武裝暴動還沒有升級到不可控制的狀態,尚且有餘地可以周旋和等待。

然而沖突開始,首先被擊毀的就是信號,真正的危險區裏,目前基本封閉到與世隔絕,只能短距離靠無線電聯絡,除非深入進去,否則帶不出真實消息。

臺長的反應和姜時念預料的一樣,他把手往桌上重重一拍,雷霆大怒:“胡鬧!你當自己是戰地記者?!那不是去旅游學習!你讓我跟沈總怎麽交代?!”

姜時念灼烈看他:“主持人跟記者,在特定時刻有那麽絕對的區分嗎?都是媒體人,我各方面問過,我們臺裏去過戰地的,這次都走不了,目前待定的幾個人,哪個不害怕不慌?其他臺,定下的一半以上,都是沒經歷過的年輕人,也有新聞主持人臨危受命,別人能,我為什麽不能?”

“我有私心,我有私事,我都承認,”她吐字硬而清,“但就是因為我的私心私事,出去後不管面對任何情況,別人正常地會躲會怕,但我不會,那件事死死牽著我,讓我去一切可能的地方。”

她繼續拿出資料放在臺長面前:“這次是官方集結,特意組織了出發前緊急培訓,我今天開始會去參加,除了這些,我也將做一切我能做到的準備,我不是去送死,那不是一個有去無回的死地,不然我們這麽多人,都要立軍令狀葬送嗎?”

臺長臉頰肌肉鼓動著:“不行!沈總是什麽人,他就算去了,他也會做萬全準備,出不了危險!他身邊有人,說不定還有雇傭兵,你一個專註演播廳的小姑娘——”

姜時念擡手:“好,現在只是備選,先報名辦手續,不是嗎?”

她斬釘截鐵:“團隊一周後出發,我也等一周,如果他有消息,他回來,我們會一起盡全力增加大家這一行往返的安保,如果他不回來,就讓我去,我不勉強,我遞交材料,讓總臺審核,不過關,我放棄,過關,請您放行。”

姜時念把東西放下,走出電視臺,再一次去了鉑君辦公大樓。

在沈延非的辦公室裏,她不由自主抓著他的桌沿,眼前都是上次過來,慌張對他告白的畫面。

許然捏著幾份匯總信息,在對面正色說:“嫂子,你問我的所有,我都整理好了,事到如今,我也沒什麽瞞你的,可以對你實話實說,三哥回來要弄死我我也認了。”

“按三哥最後一次取得聯系時候的情況,他人已經在塞提亞邊緣,還沒有正式進入,但鉑君在塞提亞的一處鉆石礦,確實遭到了攻擊,不管當地政府軍,還是內亂的武.裝叛軍,應該都不會主動去挑這種事,基本可以確定是蔣家的手筆。”

“蔣家自己知道自己的斤兩,他們換個地方,都不能把三哥怎樣,但塞提亞局勢混亂,槍炮無眼,是最好利用的借刀殺人機會。”

“至於我們警方這邊,三哥從最開始碰到蔣家多年罪行的線索,就已經建立了正式溝通……”許然斂眉,極度慎重道,“但嫂子你要了解,年代太久了,距離你在孤兒院過去二十年,近幾年裏蔣家式微,沈寂了很多,境外那條線做得也小心,留下的痕跡更少。”

“這種情況,警方調查取證艱難,也需要時間,但蔣家驚弓之鳥,當初一發現可能敗露,就開始報覆逃竄了,要不是三哥趕盡殺絕地限制,現在更不知道什麽狀況,根本等不及正式立案偵查。”

他緊皺著眉,如實敘述。

“好不容易差不多了,警方又面臨境外追逃,對方地區還處於內亂,跟國內完全不同,要跟對方政府交涉,定方案,抓捕,過程繁瑣,最重要的是,不確定那種環境能不能順利抓到,所以……”

姜時念到這一刻,已經完全明白:“所以他作為蔣家的仇恨集中點,他深入塞提亞,是警方認可或者配合的,一個自身強大到可以掌控甚至決定局面的誘餌嗎?”

沈延非能做的事太多。

他本身能力財力,在國內所處的卓然高位,都鑄就他哪怕身處險境亂流裏,也能做到很多官方目前不方便做的事。

明知那是什麽地方,是設好的險境,可無人能夠替代他,他必須親身前往。

但在仰望寄托於他的時候,是否有人考慮過,他也只是一副血肉之軀,進入危機四伏的槍林彈雨裏,他再把控大局,也是拿命做賭註,誰能確定每一顆炸藥子彈的流線,都與他無關?

許然垂了垂眼,沈聲說:“因為三哥心急,只有他,對這件事一刻不能等待,蔣家自己也清楚,這是他們珍貴的機會,如果蔣勳要沖你來,也必然就是最近,放任不管,那他假身份私自入境,還是買兇,誰能知道呢?”

“所以三哥一定會去,他要把這件汙染你二十多年的事,徹底連根拔除,”他笑一笑,“嫂子,他願意。”

“任何冠冕堂皇的理由其實都不成立,就只是因為……”

“他心甘情願。”

姜時念握著厚厚資料夾,坐在沈延非桌後的辦公椅裏,望著對面墻邊的沙發,她曾經坐在那,拆開他背上染血的繃帶,小心翼翼塗藥,沾了滿手鮮紅。

她扶著桌面,身體伏低,胸口起伏困難。

許然轉過頭按了按心緒,凝重說:“三哥確實做好了一切準備,他身邊人很多,我相信不會有事。”

可他確實已經斷聯超過二十四小時。

鉑君集團內部結構穩定,三哥臨行前交代得也詳盡,不會有影響,但再持續下去,三天五天,他也好,沈家全家人也好,都會被逼到臨界,何況姜時念。

在此之前,他們沒有想到,沈延非會失去聯系太久,而某些無關集團和生意的局面,也正在因此失控。

姜時念一刻沒有停歇,爭分奪秒上集中培訓和瘋狂學習,如饑似渴地掌握著所有能用到的東西,培訓組裏其他媒體人難免愁雲滿面,只有她貪婪一般,拼命吸收。

她本身英語極好,有過不止一次隨校隨臺出國正式采訪的經驗,幾天裏學會能夠用來交流的阿非利卡語,盡可能學一切戰地記者的經歷和經驗,認識所有將面臨的局面,熟悉氣候環境風土,了解內政結構沖突。

她把自己掰成幾瓣,留下其中最小的一片,日日夜夜守著她的電話,企盼有人第一時間打來,隔千山萬水,峰巒重洋,叫她一聲穗穗。

秦梔作為常年出國的攝影記者,義無反顧加入團隊,被姜時念強烈反對,秦家也強行把人抓了回去,秦梔急得發瘋,口不擇言:“姜時念你就不能學學電視劇,哪怕去求神拜佛都好啊!你要把自己擺在第一位!”

姜時念淺淺笑。

滿天神佛都不肯保佑他,他只有她一個。

這世界上,有誰願把他擺在第一位。

“我不是去冒險送死,”她重申,眼睛裏漆黑幽亮,“但如果他有萬一,我也不會為了所謂安全懂事,在家裏無盡地等下去,自欺欺人地,再讓他孤身一人。”

仿佛一語成讖。

因為目前國內記者深入內部的很少,大多消息靠當地自有的外媒獲得,塞提亞的情況在平穩了五天之後,毫無預兆的,陡然之間沖突升級,在北部礦區發生了駭人聽聞的大型爆炸,占滿新聞頭條。

流出來的影像資料很少,但為數不多的錄像中,其中一段畫面的邊緣,在蓋著白布的擔架上,露出一截垂落的手臂。

裹著臟汙白色襯衫的,修長手臂。

情景一閃而過,有什麽在他無名指上微微折出光,如同那天她在露臺上俯身,深夜看到某個人坐在車裏,指上那一枚從不離身的婚戒,映著月色路燈。

這段畫面公開的時候,距離沈延非斷聯,已經整整六天。

了解的人都明白。

擔架上的,即使萬分之零點幾的可能,也無法完全排除,那是不是沈先生在□□洪流中已然靜息的屍骨。

所有消息輾轉滯澀,駐南非大使館籌備撤僑,媒體團正式進入臨行狀態,總臺經過多個部門嚴格審核之後的最終名單也下達,北城電視臺四人,最後一個是姜時念。

因為她本身已經出類拔萃,英語夠好,采訪主持經驗豐富,成績卓越,前期培訓中表現太過紮眼,理論知識豐富,走過的外景多,當地本土語言掌握最快,缺點是身體素質不高,容易生病,沒有戰地歷程,懷揣私事。

但從來沒有哪一個記者或主持人,生來就穿行過危險,也不是帶著私事,就其心不純,在職業之前,她首先是一個人。

一個人狂烈的七情六欲,才能無畏征戰,一如她翻山越嶺要去見的那人。

目前塞提亞全面封鎖,任你權勢再高,在外面也難以再滲入,唯一的渠道,除了軍方,就是大使館會派人同行保護的官媒團隊。

名單和出行的事瞞不住沈家,也瞞不住宋文晉和俞楠。

沈家要阻止輕而易舉,但姜時念連夜去見沈濟川,出來的時候,沈濟川眼底殷紅,握著拐杖一言不發,只吩咐盡一切能力派人隨行,全程不惜所有,為沈家女主人保駕護航。

宋文晉在物理學領域地位超然,有他自己不能撼動的權利和渠道,他阻止不了,他看過那副畫面以後,就明白什麽都沒用了,哪怕真的結局已經註定,他的女兒也不可能待在家裏,等一個不知道多久回來的人,或者一副殘缺沈眠的身骨。

宋教授第一次使用自己擁有的特權,在出行通關上一路打通,鋪墊她每個所到之處,同時收拾行裝,跟妻子一起前往。

姜時念激烈抗議的時候,宋文晉說:“我跟你媽媽,就到約翰內斯堡,絕不往前再進一步,我們在最近的地方等你,等你們,我一生沒有作惡,我不信我的家人會再顛沛流離。”

等到第七天,她的愛人像泯滅於這個空茫世界。

第八天一早,姜時念盤起長發,素面朝天,理智做好萬全籌備,戴上胸牌,跟北城電視臺三個年輕同事一起,和總臺大部隊二十幾人匯合,在北城國際機場登機。

團隊裏超過半數,都是第一次踏上這種行程的新人。

經驗不是生來就有,誰也不會骨子裏就該去冒險,大家站在媒體人的位置上,都不過一副簡單身軀,為了帶回報道,去親眼記錄真正的殘酷世界,去觸摸去見證,和平安泰背後,有多少悲天愴地和流離失所。

也要把真實帶給所有人看,危機中的大使館,怎樣不遺餘力護著國民脫離苦難。

姜時念隨團隊中途轉機,再直抵約翰內斯堡,轉機途中,她打開手機燃著最後一簇期望時,餘光裏驀地一閃,有個身影在人海中快速經過。

她楞了一會兒,才緩緩意識到。

……商瑞?

還是她眼花。

姜時念皺眉看了一圈,沒找到,她抿唇沈默少許,立即給留守北城穩固集團的許然打電話報備這個情況,讓他掌握的人以防再微小的額外麻煩。

掛電話前,許然已經極度緊張,帶出哽咽:“嫂子,你還好嗎?”

“我很好,”姜時念說,“擔架上那個人,不可能是他,他答應我很快回來,說好以後去哪都要我陪,我這次過來,只是一個合格媒體人的身份,我想更好,無所畏懼,讓他也有一點驕傲。”

姜時念清晨隨團到達約翰內斯堡,武.裝沖突最早從這裏爆發,但戰火已經轉移,目前安全,一座應有盡有的城市,在車疾馳而過時,也擦不掉尚未愈合的創傷痕跡,難以想象此刻塞提亞,是什麽人間煉獄。

不適應的氣候,整個空氣窒悶燥熱,目之所及都是隔世一般的陌生,帶著當地口音的語言,與自身大相徑庭的裝束,都在把氣氛極致抽緊,一舉拋入無數人的生死存亡間。

姜時念在約翰內斯堡與父母告別,宋文晉和俞楠誰都沒有哭,看熹微晨光裏,女兒換上當地衣袍,跟國內最專業的媒體團隊一起,是他們中重要一員。

她剝掉那些脆弱的柔軟的,她擋住過於艷麗的臉頰,只露出一雙類似於沈延非的,不可見底的眼睛。

是誰掙破最後的一層薄膜。

是誰在這些天裏脫胎換骨。

誰如所愛一樣,點燃自己年輕生命,去灼燒去投身,無論如何要抓一只手,找一個人,無所謂他身在何處,可以拋開從前的軀殼,從昂貴旗袍翡翠,換成一身土色塵埃。

她從兩三歲跌撞走路,搖身一變成為此刻無所畏懼的大人,好像只用幾分鐘,好像只用一個碎裂滿了她整個人生的沈延非。

生死又能如何,反正能一起面對。

有一小部分成員留在約翰內斯堡駐守接應,其餘十幾名媒體團在冊成員,在駐南非大使館的帶領,和當地政府軍的護送下,一路穿過熱浪煙塵,頂著當空烈日,從單獨開辟的渠道進入塞提亞城市邊緣。

透過車窗,外面殘垣斷壁,空氣裏還有散不開的刺鼻硫磺氣味,街區大片損毀,處處都能見到新鮮血跡,不遠處還能瞥到煙氣升騰,或遠或近的槍擊聲。

這是與現實生活完全背道而馳的天地。

活在新聞裏,電視劇裏,短視頻裏,每一年每一個月都在發生,卻在這一刻,真實撞進這些生於平安,長於康泰的黑發年輕人眼中。

目前塞提亞信號中斷,電力系統大片損毀,很多人居無定所,不知明天能不能活命,區域內的國內企業都已停擺,華人被有組織地聚集在同一地點,準備交通安排好後,最遲後天就由大使館護航,全員撤離。

車上有一名大使館接待員,姜時念一路上手狠狠抓著座椅,等能夠讓自己開口說話了,一出聲,才知道顫得多厲害:“您見過十幾天前到這裏的國人嗎,姓沈。”

“鉑君沈董,是嗎?”對方立刻點頭,眼中流出仰慕和無奈,“他抵達的時候,有幸跟上級一起碰面,他是我見過最游刃有餘的人,大概也是最可怕的人,很優雅,但言談舉止的決絕,超過那些常年浸淫戰場的雇傭軍。”

他搖搖頭:“就一面,他很快帶人進了塞提亞,聽說鉑君鉆礦被仇家破壞,具體不清楚,我這個級別問不到,後來他們斷聯,我們派人進去也不容易,機會很少,沒有找到,前幾天那場大爆炸,我聽說……沈董人在裏面。”

姜時念額頭抵在前排椅背上,咽喉像是被摁斷,她手指往掌心裏扣著,扣出濕意,才喘過一口氣。

在裏面而已。

什麽都代表不了。

他一定好好的,他不可能讓自己有事。

只是從看到那個視頻起,始終封閉起來,強制著不允許波動的心,越往塞提亞深入,聽到越多他的消息,姜時念越要承載不了。

她咬自己,停止發顫,清醒鎮定下來,緊跟團隊腳步,一起去塞提亞內部提前安排的落腳點,就在華人聚集區的附近,相對安全。

那根繩索在她腦中抽著,緊繃著,一指一指牽拉,不肯絲毫放手。

當天收整行裝完還沒到午後,姜時念立即跟分配的組員一起,深入等待撤離的華人中間了解記錄,現場雖然亂,但那麽多人情緒都穩定,因為相信大使館,拍攝也進行得順暢。

其中有人咳著說:“那天爆炸,我還沒到這兒,在附近,死太多人了,也有國人,我看見一個特紮眼的男人,以為明星,還叫人一起看,沒等瞧清楚,整片區域都差點炸光了,在現場的估計幸存不了,遇難者屍體都在政府會議中心那邊,不知道怎麽處理的。”

姜時念當天晚上跟同事們一起用睡袋,深夜裏聽遠處轟隆聲,手臂擋著臉,咬死了不肯流淚。

哭什麽。

他一定在。

就跟她踩在同一片土地上,很快就能相見。

隔天要分成小組深入塞提亞更內部,去直面不能回避的更殘酷場面,姜時念緊隨團隊,成為小組行動力最靠譜的主力之一,在政府軍車輛掩護下,驚險完整一天的計劃。

而第二天晚上,就是大使館預計的撤僑時間,專機將抵達。

傍晚準備返回落腳處時,姜時念小組通過對講機,得到團隊總控的通知,當地政府會議中心又有新的華人遇難者,他們距離最近,希望能過去。

小組服從安排,沒有異議,司機是大使館安排的當地人,對路線熟知,跟隨政府軍護送的兩輛車,轉道往會議中心開。

姜時念的頭臉都包裹著,在車輛顛簸中緊閉上眼,她不能細想那個代表死亡的地方,視頻裏的左手,始終夢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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