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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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時念雙手撐在馬背上, 低著頭急促喘,馬速不知不覺已經減到很慢,被人控著韁繩, 繞賽道不驕不躁地緩緩徐行。

沈延非雙臂摟著,把人圈在懷裏, 不時低頭碰碰她額邊,讓她逐步平覆,她呼出的氣息本來在趨近正常,又突然變得短促,忍無可忍地回過頭憤憤看他:“沈延非……你會講粵語!不是只有上次那一句!”

沈延非難得微怔了一下, 沒想到她關註重點會落到這裏, 不禁莞爾, 接著用粵語說:“上次是哄騙你了, 我道歉,所以那句跟你說的話, 是我存心的。”

姜時念反倒啞口無言了, 那點針對他的沖勁兒軟膩下來, 揉了揉從之前到現在一直燒到發癢的耳垂。

“我好中意你”,原來不是他對她覆述一句經典港語, 是她沒想清楚自己感情之前, 他隔著幾千公裏,就在給她告白,只是她不敢信。

她還在發顫的脊背被沈延非手掌安撫地順過, 接下來的時間, 沈老板像什麽越矩惡行都不曾做過, 繼續教她騎馬, 她心裏飄著, 雖然有些擔憂他的反應有沒有消掉,但身體也不敢再靠他太近,強行按捺著,就當沒發生。

姜時念拼命集中註意去學馬術,然而直到組裏訓練結束,開機錄節目,她臉上的酡紅也遲遲褪不掉,在鏡頭裏尤其明顯。

大家只當她是練馬的興奮,導演還在後頭高聲誇著上鏡效果超出意料的好,沒人知道姜時念越被誇,那會兒的畫面和感受就越鮮明,而不遠處鏡頭之外,仍然騎在馬上的沈老板,邊擡起相機給她拍照,邊置身事外般揚眉淡笑著,堪稱公然折磨人。

開拍十分鐘後,進行到嘉賓分小組上馬演練的環節,每個人要騎馬過三道簡單障礙才算過關。

姜時念剛才練過,但還不熟,自己給自己打氣,希望一次通過,不要來回返工,教練給她牽過來的是沈延非的黑馬,她頓了頓,再擡頭仔細一看,才註意到沈延非已經換成了之前那匹不太馴服的棗紅馬,這會兒它乖得無比低眉順眼。

姜時念越上馬背,一身馬術裝淡化了她的灼艷,襯得利落颯爽,她握緊韁繩,回憶沈延非教過她的動作,凝神往前。

但面臨第一個障礙時,難免有一步遲疑,險些要亂掉節奏,她心臟砰砰,恍惚間眼尾餘光一閃,看到跟她並排幾米之外的另一條賽道上,男人駕馭著馬匹,保持幾乎與她完全相同的速度,幹脆地牽繩提馬,跳過路障。

姜時念盯著他,有如被透明的絲線牽動心神,下意識依照他的動作,百分百覆刻,和他步調一致,讓黑馬高高擡蹄,輕松躍過障礙,嘉賓席激起一陣歡呼。

她忍不住笑,馬還在繼續疾馳,她再次望向那條沈延非在的賽道,他卻不再往前了,只把手指抵在額邊,有些疏漫懶散地朝她敬禮。

姜時念瞳孔裏映著他,脈搏震得更快,懼怕不安都收起,她馭馬狂奔,順利碾壓後面的兩道關卡,得到勝利紅牌時,她摘掉頭上馬術帽高舉,在風裏彎著桃花眼,笑得張揚恣意,歪了歪頭,又把帽子抵在胸前,也朝遠處模糊的那道修長身影回禮。

嘉賓團和節目組全員現場目睹全程,互相抱著嗑生嗑死,導演快咬破手絹,暗地指揮跟拍攝像把這些鏡頭都偷偷拍下珍藏。

騎馬環節結束後,後面還有兩段游戲和馬場負責人的采訪,姜時念抽空出去跟沈延非說:“我應該九點就能結束,但也不排除有意外,你最遲等到九點半,如果還沒好,你就先回酒店,我跟組裏的車回去。”

昨天她跟組辦入住的時候,酒店就以突發意外為名,給她從行政房換到了頂樓的大套房,她那時還沒想到是沈老板本人要來,現在一看都明白了,他早有預謀。

沈延非對她的要求不置可否,只是笑笑,姜時念以為他會照做,也就爭分奪秒趕回去。

結果進行到中途,一位嘉賓網上被惡意爆了黑料,事情鬧大,經紀公司的電話輪番轟炸,耽誤了拍攝進度,九點就能完成的任務,一直拖到將近十點半錄制才結束,好在麻煩已經解決,沒有造成什麽影響。

姜時念拿到包,第一件事就是看時間,十點二十,沈延非肯定早就走了,於是她也就慢吞吞跟著組裏大部隊往停車場去,睫毛低垂。

她本打算今天能早些,和沈延非一起去旺角逛夜市,現在看已經沒可能。

臨近馬場出口時,導演通知明天出發時間延遲到中午,上午可以多休息,姜時念振了振精神,腳步稍快了些,剛一邁進停車場範圍,就看到一輛黑色越野車停在節目組小巴的旁邊,後排一側車門敞開著,男人坐在裏面,長腿彎折,筆記本電腦墊在膝上,側臉被夜裏晦暗的陰影半隱著。

姜時念一頓,手指抓緊了包,匆忙跟大家打一聲招呼,就迎著風,朝打開的車門輕聲跑過去。

全組都看見了眼前場面,仗著自己是姜老師娘家這邊的,壯起膽子在沈老板面前造次,不約而同開始起哄歡呼,姜時念無奈,唇邊帶笑,只管往車邊沖,裏面的人比她更快些,電腦隨便擱到一邊,手伸到車門外一把將人握住,帶進車裏。

車門關閉前,他不吝嗇地借著停車場的燈光,攬著老婆朝節目組淡笑示意,換來更大叫聲,司機適時下去,給大家安排了今晚全程買單的港內娛樂購物項目。

車門隔絕了外面聲音,姜時念還沒在座位上坐穩,就被拉到腿上,她急著問:“你怎麽還沒走,這都等幾個小時了。”

說起這個,她停不住,又繼續追究:“何況不是預計三五天才能來香港嗎,怎麽第二天就到了,你手上肯定還有沒處理完的工作,又要占用休息時間。”

沈延非不正面答,只是問:“姜穗穗,想不想見我。”

“不管今天在擊劍館,還是剛剛車裏,”他跟她靜靜對視,“想看到我嗎。”

姜時念冷靜了幾秒,垂下頭,乖乖坐著他腿,側身環住他腰,循著溫度拱進他頸窩裏,用鼻尖下巴親昵磨蹭。

聽她不答,沈延非俯首,親親她涼潤的眼簾,真假莫測地笑道:“不管你想或者不想,我想,我忍不住,你就當我是剛開始戀愛的高中生,一夜不見,我可能都要去翻墻敲你窗口。”

聽他主動提起高中,姜時念醞釀著想多問幾句,還沒想好第一句該怎麽說,車就已經啟動,沈延非摸摸她散開的長發:“想帶你去旺角逛夜市,就是今天有點晚了,只能趕上個結尾,不過——”

他手掌向下,揉了揉她平坦緊致的小腹:“讓你吃飽沒什麽問題,晚飯就沒怎麽吃,餓不餓?”

姜時念所有話一時間都堵在舌根下,怕她逮著機會就刨根問底是不是會破壞氣氛,也怕她哪句問錯,會讓他意興闌珊,可能最怕的,是她自己想太多,他對她並沒有那麽長時間的情深。

她以前不知道自己是這麽貪心的人,貪圖他現在的感情,竟然還在不能啟齒的,憑一些直覺和預感,貪圖他的過去。

從沙田馬場到旺角,開車要一個小時,姜時念盤算著時間,隱約知道夜市是十二點徹底打烊,她跟他現在趕過去,只能搭上一個尾巴,可明天後天,節目組要去的更遠,行程更緊,再沒有什麽機會能出來玩。

姜時念嫌側坐跟他不夠近,就跨過他膝蓋,面對面把自己伏下,被他打開衣襟包住,藏進他懷裏。

她抱他,撫摸他衣料下脊背上的紗布,奔波一天的困意上湧,她有些沈溺地意識迷離,漸漸靠著他頸邊睡著,想等接近旺角的時候再起來。

等姜時念再次睜開眼,她還保持著跟睡前相同的姿勢,男人的手拂在她頭上,輕緩觸摸。

車是停著的,極度安靜,好像司機不在車裏,外面街道也悄無聲息。

姜時念怔了幾秒,忽然一凜,猛的直起身,撐著沈延非肩膀穩住,著急地先找手機看時間,還沒等按亮屏幕,目光就掃過車窗外。

她做過攻略,認出標志性建築和牌匾,知道現在她眼裏看見的方向就是旺角夜市入口,但放眼一望,街道空曠,攤位都撤掉了,門店關閉,只剩幾排街燈疏冷,照著整條街層疊高低的繁體招牌。

這時候屏幕也亮起,顯示淩晨十二點十五。

她一直睡到了這個時候,沈延非的車停在夜市外,也沒有叫醒她。

姜時念註視他問:“為什麽不喊我?”

沈延非提起旁邊座位上的大號紙袋,裏面分門別類裝了七八種還冒熱氣的港區特色小吃,都是她攻略裏依次畫過重點的,還特意標註了一定要在旺角夜市嘗到,看來車早就到了,他已經叫人進去買過,而且看熱度,應該才打烊不久。

姜時念心口酸澀地堵著,明明他也想和她逛,明明他犧牲工作休息特意從北城趕過來,不是看她在車上睡覺的!他幹嘛毫無要求,這有什麽好縱容的,既然到了,抓緊把她拎起來不是才對嗎?!

姜時念莫名瘀著一口氣,從沈延非腿上下來,隨意挽了挽頭發,抓起手機就推門下車,既然已經到了,她總不能一眼都不看看。

她攏著外套領口,在沁涼夜風裏深呼吸幾下,周圍大片店面,只剩對面街角一個傳統手工飾品的店還亮燈,其他都已經關門,她又往前多走了一段,隱約聽到有人朝這邊小跑,擡頭一看竟然是司機。

司機手裏小心提著一杯熱奶茶,一見姜時念就楞住,本能地往身後藏。

姜時念迷茫了片刻,扭頭看一眼車的位置,從後排應該看不到她此刻站的這裏,有個念頭在她腦中電光火石,她不禁脫口問:“……夜市是不是早就打烊了?”

司機沒辦法,吞吞吐吐說:“到的時候就打烊了,這兩個月游客少,就關的早,十一點結束的,沈總就找全港味道正宗,24小時營業的店,讓人抓緊做好送到附近,我再一樣一樣去拿回來,裝作剛在夜市裏買到。”

……為什麽。

搖醒告訴她,或者直接回酒店,不可以嗎。

何必要大費周章?

司機不敢多嘴,掙紮片刻,還是小聲道:“我覺得沈總不想讓你醒了埋怨自己工作結束太晚,才耽誤了機會,又連累他時間,也不想你來玩一次,想吃的都沒吃到,所以就……讓你都怪他,埋怨他,是他故意沒叫你的。”

姜時念把奶茶接過來,報覆式地連喝了幾口,很燙很香,又酸澀得嗓子裏收緊,她拎著紙杯,不想回車裏,迎頭直接進了那家飾品店。

老夫妻經營的小店,賣各種手工福袋和玉牌,她看到滿墻祝禱詞,最後選了一枚刻著“得償所願”的,買下來攥在手心裏。

阿婆笑瞇瞇用粵語講:“這是感情牌,祝對方得償所願,如果他所願是你,你送他,就等於將自己交給他,給完不能反悔。”

姜時念聽得一知半解,輕聲點頭稱是。

她攥著牌子踏出店門,沈延非就在門口幾米外,月光和路燈交纏,斜灑在他平直肩上。

姜時念問:“你出來幹什麽。”

“找你。”

“這地方就這麽大,我走再遠也一會兒就回去了,丟不了。”

沈延非自嘲地翹了下唇,低低答:“但是我怕。”

姜時念不解:“怕什麽?”

沈老板會怕什麽,他哪裏用得上這個字。

沈延非身形在地上投出疏散頎長的影子,夜風一沖,吹了滿身寒涼:“你不醒的時候,怕你跟自己較勁過不去,你醒了,怕你失望難過,你下車走,怕你不願意回來,更怕你真對我生氣。”

“你生我氣這件事……”他眉心攏了攏,月輝下一雙內勾外翹的黑瞳直直望她,“我沒正面經歷過,以為還行,結果等你摔門走了我才確定,我不太能承受。”

姜時念聽他說一句,心口就往深處抽一下,等他說完最後一個字,她在原地已然停不下去,跑到他面前踮起腳重重摟住,額頭貼在他青筋浮起的頸側,悶聲問:“沈延非,你這哪是喜歡我,你是不是愛上我了。”

她以為他會否認,至少模棱兩可,怎麽能正面回答。

沈延非卻並不遲疑,咽喉震動,溢出一抹摻著凜凜碎音的“嗯”,被風扯裂,刀刃般刮開姜時念敏感的耳膜。

她怔怔確認:“你說什麽?”

沈延非擡手撫弄她泛涼的臉頰,扣著她尖俏下頜擡高,眼底晦澀,微哂著,緊盯她問:“姜穗穗,我愛你這句話,你到現在還不敢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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