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五日。

七菫苑。

“嗯。好疼……”

“小七！”

當蘇菫在感覺全身骨頭都被一塊一塊碾碎再一點點重組了般的劇烈疼痛中蘇醒過來時，入眼的就是一雙眼深陷，眼底一片青黑，薄唇幹裂泛白，病骨支離的男人。

神色異常憔悴的容詡，手臂，肩頭，胸膛上是一道道劃破入骨的劍傷，染濕衣袍的鮮血早已幹涸，臉色蒼白的若不是那雙深陷的眼眸中帶有耀眼的欣喜眼波，他就宛如一具沒了生息的屍體。

“容……”

看到坐在床邊完全變樣的容詡，蘇菫艱難的撐起身體，顫抖的伸出手輕撫那胸膛上的傷口，忍著喉嚨撕裂般的疼喑啞出聲，眼中疼惜厲寒，“誰傷了你。”

當蘇菫睜開眼的那一剎那，容詡整個身體就像被定住了般，動彈不得，連呼吸都放的輕柔緩慢，小心翼翼一瞬不瞬的看著蘇菫，就怕自己一個眨眼，床上的小人又倒下去了般。

聽到蘇菫的聲音，容詡仍不敢置信的緊緊看著她，好半晌僵硬的身體才開始動作，身體前傾，一把將蘇菫抱在了懷中，沙啞呢喃出聲，“小七，小七，小七，我的小七！”

感受到抱著自己的男人渾身顫抖，蘇菫緩緩將手覆上了蘇菫的背部，輕輕拍打，溫柔出聲，“阿九，我在，我在。”

窗外月色皎潔，屋裏溫情正濃。

現在還是深夜，蘇菫在容詡口中得知在自己昏迷這幾天，淺綠日夜不眠的守在床邊，半個時辰前才被墨七打暈扛回了房間休息，遂沒將自己醒來的事傳下去，在喝了容詡熬好的藥，容詡簡單收拾了自己後，兩人一個靠在床椽上，一個坐在床邊的椅子上，氣氛難得平和，絮絮說著這幾天發生的事。

看著臉色還帶著蒼白的蘇菫，容詡眸中帶著疼惜道，“在你失蹤後本王去尋你，趁著百官進宮時，南宮易混在侍從中一起潛了進去，縱火燒了自永延殿到武臺殿三十幾個宮殿，數百宮女太監還有十幾個嬪妃都喪生火海，大火燒殿時，南宮原正在禦書房，遂躲過一劫，而後盛怒，在冷宮找到了躲藏的南宮易，與他一同謀反的還有京兆尹尹關文。”

“縱火燒宮？”

被容詡的話一驚，蘇菫眸色一閃，“他不是被南宮原貶去了幽州，而後幽州發生暴亂，曝屍街頭嗎？”

容詡搖了搖頭，解釋道，“他被貶去幽州不過是知道了一些人的秘事，去幽州之時他給本王傳了一封信，本王便料想到他會選擇詐死脫身。”一頓，神色淡淡，“只是本王竟不知他會這般蠢，逃走了還主動潛進帝京來替人送死。”

“替人送死？”

蘇菫沈眸，“所以縱火燒宮不過是幕後之人掩藏身份的計謀，南宮易他這是白白為他人做了嫁衣？”

容詡點頭，“只是可惜了尹關文。”

因為記憶已經蘇醒，蘇菫也想起了關於尹關文的事情，還有當時在殿外遇到的男子，遂擡眸看著容詡，道，“當日我在殿外等淺綠換衣服，一個拿著京兆尹信物的男子說尹關文有事找我，正當我跟著他去小榭時，一個宮女匆忙趕過來說六公主也有急事找我，而後上次那個老男人突然出現，那宮女和男人不知怎麽的，就暈了過去。”

頓了頓，恍然記起在自己被西涼沢強行餵下藥丸後，在昏迷中隱約聽到暗室外激烈打鬥的聲音，蘇菫撐起身體，緊緊盯著容詡，“你身上的傷，到底是怎麽回事？”

容詡眼神不自然的閃了閃，“本王不是說了，趁亂宮裏來了刺客，當時西涼沢餵你服了藥丸，你昏迷不醒，本王抱著你，一時不察，這才讓那些人傷了。”

容詡是什麽人，何時面對自己的時候不敢看著自己，蘇菫臉色瞬間沈了下來，“容詡，你這是在騙我嗎？”

見蘇菫神色瞬間變了，容詡急忙擡眼看著蘇菫，手足無措的解釋道，“本王，不是，小七，我……”

“行了。”

蘇菫擡手打算容詡的話，撇過頭道，“當日咱們在紫竹林的誓言你忘了便忘了吧。”

“小七！本王……”

見蘇菫真生氣了，容詡急忙伸手想將蘇菫轉過來，瞬間，伸出的手在空中恍然頓住，不敢置信的看著蘇菫，“紫竹林，小七你說紫竹林？你，你真記起來了？！”

聽到容詡跟個孩子一樣的歡喜雀躍聲，蘇菫心中哪還有生氣，轉過頭嗔怪的看了眼容詡，“阿九你可是堂堂戰神，南梁的容王，怎麽這般孩子氣，你瞧瞧你現在的樣子，哪有外界傳言的那般涼薄疏離，高高在上。”

那聲“阿九”讓容詡欣喜的瞬間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要不是還有一絲理智告訴他蘇菫現在身體還很弱，早就控制不住內心的激動一把將蘇菫抱起來了，冷毅瘦削的臉頰上笑意深深，“本王現在只是你的阿九，為何要管其他不想幹的人，再說了，以前不是你讓本王待人不可過於親近，尤其是女子，一定要避如蛇蠍的嗎。”

那見女子避如蛇蠍的話不過是蘇菫以前見容詡的愛慕者實在是太多，某日隨口說的玩笑話，沒想到容詡竟然當真並且記到了現在，蘇菫面色一紅，咧了咧嘴，語氣嬌憨，“那什麽，那不過是我的玩笑話，你怎麽可以當真？”

世間最美好的事，心愛的人在自己面前不經意間露出嬌羞的一面定有占其中之一。

容詡坐下身，眸色深深的望著蘇菫，嗓音低沈有力，“只要是小七說的，本王都會記得，只要是小七想要的，本王都會給，如果本王沒有，就算是搶，也要給小七，小七不願意的，本王永遠不會強迫小七，別人更不可能強迫的了小七，小七是世間最純最好的人，值得擁有世間最好的一切，在本王心裏，沒有對與錯，是與非，善與惡，小七就是絕對的善，對，是。”

“我……”

容詡突如其來的情話讓蘇菫心臟突然一停，轉而瞬間猛烈跳動，一下又一下將心房撞擊的生生作疼，張了張嘴，發覺此時自己說什麽都是不對的，都是對容詡對自己感情的褻瀆，終而選擇了沈默。

見蘇菫還在逃避自己的感情，容詡抿了抿發幹的唇瓣，道，“本王知你明白本王對你的感情，四年前本王領兵出征，你讓本王服下的藥丸，其中有一味藥是可以讓人失去記憶，本王尊重了你的選擇，現在，小七，你可不可以不要那麽殘忍，是不是可以給本王一次機會，接受本王的機會。”

“本王從不信命，不信天，可咱們之間這麽折騰，兜兜轉轉現在又回到了原點，這難道不是上天早已經安排好的緣分嗎。你我雖同為男子，可本王不介意天下人如何看，世俗怎麽說，本王知道，你也並不會在意這些，所以，小七，可不可以給本王一次機會？”

意氣風發，手握重權的容詡何時對人這麽說過話，感受到容詡那灼灼的目光，蘇菫心中一陣又一陣的心疼，容詡啊，你可知我也是心悅於你，此生非君不嫁，我本是一個女嬌娥，我也想正大光明的在你懷中撒撒嬌，想正大光明的和你一起去十裏長街上走走，想正大光明的小鬢梳妝，淡掃描眉，想正大光明的和你游歷山川名海，想身穿一襲大紅嫁衣正大光明的嫁給你……

可是，我不能！我的身份，我不能！你的身份，更不可能！倘若我以一個男子的身份同你在一起，你原本就孤立難援的路只會走的更加艱辛困難，我可以不理會那些世俗眼光，可我不能忍受世人詆毀你半分！

蘇菫嘆息一聲，目光定定的看著容詡，“阿九，咱們的事以後再說行嗎，眼下不是說咱們事情的時候，你身上的傷，到底是怎麽傷的？”

如果現在不說清楚，以蘇菫的性子以後定然絕不提起半分，深知蘇菫性子的容詡怎麽可能不明白蘇菫還是想逃避，暗眸沈了沈，淡然一笑點頭道，“好，小七想以後再說，以後再說就是了。”

不敢去看容詡的目光，蘇菫低著頭看著被子上的木槿花紋，想到當自己睜開眼那一瞬間看到的容詡樣子，心中就又開始抽疼，怒火陡然升起，因對容詡心有愧疚，聲音細弱溫聲，“那你的傷？”

“秦昭。”容詡溫聲回答道。

“秦昭？”

雖然秦昭容容詡之間因為三年前的一些事矛盾積的特別深，但兩人身份在那裏，一個文國公府的嫡出小世子，皇親貴胄，一個天下戰神，身份尊貴的容王，就算兩人看對方再不順眼，也不會實打實的自己親自動手，蘇菫想過一萬種可能，就是唯獨沒想到秦昭，聽容詡回答秦昭，當下猛然擡起頭，震驚的看著容詡，“怎麽會是他？！”

因為蘇菫大幅度的動作，蓋在身上的被子從肩頭滑了下去，容詡伸手將被子往上拉了拉，確保不會有風灌進去後，才道，“當日本王去國師殿尋你，西涼沢將你藏了起來，本王不知道你在哪裏，不敢貿然轟了大殿，而後秦昭便匆忙趕去了國師殿，西涼沢身體裏有紫川的禁制，記憶時好時壞，在他忘記記憶時，秦昭應該是同他做了交易，秦昭想讓你記起以前的記憶，這才阻止本王將你帶走，同本王交起了手。”

自己現在既然是躺在七菫苑的床上，最後結果肯定是容詡強行將自己帶走了，那秦昭……蘇菫上下看了看容詡，語意帶上了幾分喜色，“那秦昭現在？”

容詡淡然的勾了勾嘴角，“老國公應該不會讓他就這麽死了。”

——也就是半生不死了？！

蘇菫心裏的怒火消了消，“那還真是便宜他了。”

聽出蘇菫話中對自己的維護，容詡深深勾起了嘴角，轉而想到一件事，眼中的笑意驟然退卻，擰了擰眉，目光疼惜的看著蘇菫。

對於容詡半刻間變了兩道的情緒，蘇菫奇怪的看著容詡道，“怎麽了？”

容詡抿了抿唇瓣，站起身看著窗外，聲音幾乎是微乎其微，“司澤生死了。”

“什麽？”

容詡聲音太小，蘇菫沒聽清，遂再問了一次，“你剛說什麽？”

司澤生，淩奕，月白在蘇菫心中是何其重要，三年前容詡便知道了，容詡不敢去看當蘇菫知道司澤生死訊的神情，司澤生的死容詡本想過幾日再告訴蘇菫，可現在整個帝京中都在說宮宴當日發生的事，蘇菫最遲明日午時就會知道，從別人口中得知，還不如讓自己來告訴她，至少這個時候，她的身邊還有自己。

容詡沈了沈眸，借著月色看著隱約有點亮光的窗外，沈默半晌，輕輕道，“小七，司澤生，死了。”

“死，死了？”

司澤生三個字準確無誤的傳到了蘇菫耳朵中，蘇菫腦中瞬間空白了一秒，回過神後，扯了扯僵硬的嘴角，掀開被子從床上下來，赤著腳走到容詡面前，神色平靜的望著容詡，“阿九，你看著我眼睛，誰死了？”

容詡抿了抿唇瓣，不敢去看蘇菫的眼睛，低頭看到蘇菫赤著腳，神色一緊，“怎麽不穿鞋子就下床了。”

伸手打算將蘇菫抱到椅子上，被蘇菫用力推開，蘇菫伸手緊緊抓住容詡衣襟，眼神無波無瀾，聲音異常平靜，“阿九，你看著我眼睛，誰死了？”

容詡眼神帶著躲閃，輕輕拍了拍蘇菫緊緊抓住自己衣襟的小手，柔聲道，“小七乖點，咱們先把鞋子穿上。”

“阿九！”

蘇菫踮起腳尖，將緊緊抓住衣襟的手改為去夠容詡的臉，強行讓他直視著自己，開口的聲音帶上了撕裂般的沙啞，“阿九，你看著小七的眼睛，誰死了？”

見蘇菫不肯穿鞋子，容詡只好摟住蘇菫的腰，讓她站在自己腳上，眼眶發紅，嗓音低沈，“小七，司澤生，司澤生死了。”

“呵。”

聽了容詡的話，蘇菫輕笑出聲，掙紮著從容詡懷中下來，瀲灩瘦削的小臉上帶著燦爛純真的笑意，“阿九，騙人是不對的，騙小七最是可惡，不能原諒！”一頓，突然鎮靜沈著的道，“阿九，咱們私奔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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