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到了谷雨當日。這些日子，他試圖從火職、神職調兵增加白家的防禦，卻被紫氏用否決權否定。其他的皇族對此不置可否，他一點辦法都沒有。

工作剛剛結束，黍離就騎馬向郊外趕去，連首席關於紫家宴請高級祭司的通知都沒有理會。

畢竟，白氏府邸在郊外。不像紫家，就在鬧市中央。

估計不錯的話，大概在奚仲預言時間之前半個時辰，就可以到達。

他還是穿著牧師制服，可在天樞，區區牧師可沒什麽人騎得起馬，但是大家都在忙，誰能註意得到他呢。

因為是傍晚，在由城中心到郊區的路上有一些擁擠，畢竟天樞是光之方最發達的城市，工廠、商號最多，傍晚從城中回到位於郊區的家中的人自然也最多。光之方早就不是什麽單純依靠農業的國度了。工業技術方面，光之方正在大踏步趕上暗之方，許多以前落後的技術現在都正在趕超，至於經營體制，光之方從來就沒有落後過。

他被迫在某些路段讓自己的馬從狂奔變成小跑，甚至步行，一旦穿過，立刻又狂奔起來。路上似乎看到打著源氏番號的軍隊在行軍，不知是為了什麽。

到達白家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根據星空，應該還是提前了一刻以上。

沒有燈光。

一片寂靜。

黍離在門口拴好了馬，從大開的大門沖進白家。

一地狼藉。

滿地的屍體，血肉，各種斷掉的肢體，人將死時流出的穢物，各種奇形怪狀的死姿。

還是晚了。

他不敢多留，畢竟，遵照諾言去救那小女孩，比在這裏尋找不知是否存在的幸存者，勝算要大很多。

出門，察看那些兇手帶著血的腳印。血液並沒有凝固，看樣子時間不長。方向確實是向著蒹葭曠野，目光所及，開闊的曠野上，只有一棵孤零零的杕杜，還有幾個若有若無，飛速移動的人影。

他念動咒語，目標是那棵樹上。

透過樹枝，看到那個小得像只小動物的孩子，四處摸索著，尋找可以抵擋的東西。

她的身邊，有幾名侍女的屍體，還有更多的黑衣兇手。暗之方的追殺者。

但是這些人，根據他們的氣息，黍離相信，他們不是自己的對手。

當那個人笑著自己的劍都要鈍了，紫黍離從樹枝間落下，將他們的註意力從那小女孩身上引開，不出五劍，結果了那些人。

無衣，果然是好劍，用來比父親的那把，似乎更加趁手。劍從人的肉體中劈過，仿佛只是劈一具幹燥得發脆的木頭一樣，不用太大的力氣，就斷成兩截，創口甚至要過一瞬間才會噴出血來。

若是用莫先生的武器……

他沒有再想下去，而是從地上扶起了那女孩子。

她似乎還無法相信自己已經活下來了。

他在猶豫，要不要帶著這女孩子，回白氏府邸看看。興許，還有幸存的人。

還是等那孩子睡著了，再帶著她去看吧。不能讓她醒著去，否則……

他望著那一輪滿月。滿月。在它之下，多少人永遠地失去了親人呢。

昕姬公主，跟我走吧。從此以後，您不再是公主了呢。

他低下頭來看那孩子。臉上滿是泥土、血跡，但蓋不住本來的顏色。果然是漂亮的孩子。依稀能看到她父親的影子。

那孩子先說我知道，然後張了張嘴，似乎想要說出符合自己身份的話，吞吐許久，終於說，牧師先生。……您會收留我嗎？

他笑笑，那孩子靦腆得低下頭去。他道，怎能這樣說呢。能收留您，真是不勝榮幸。昕姬這名字太浮華，從此以後，您……叫做涅吧。一個祭司，或是劍士的名字。

那孩子還不明白，在嘴中輕輕重覆。白涅，白涅。

聽起來奇怪的名字，那孩子竟然十分喜歡。

在馬背的顛簸下，那孩子終於支撐不住睡著了，黍離調轉馬頭，回到白家。

天氣開始熱了。已經要有臭味了。

他用寬大的外套包住那孩子小小的身體，系在背上，不放心，又加了一個昏睡的符咒，才踏進白家的大門。

已經進來過一次，沒有什麽可驚悚的了。

從門口開始。先是守護，身體幾乎都斷成幾截。

各種仆人。和守護差不多。

皇族成員的房間裏。白家的長女臉朝下倒在房間中央。身邊是五六個暗之方男人的屍體。看樣子死前、死後都沒有受辱。

側室們看樣子是被從各種壁櫥、桌下、床底拖出來斬殺的。有幾個衣服都被扯破了，頭發也被扯得紛亂，死狀淒慘，表情猙獰。但不過是被直接殺死的。皇族成員的死，多數都和符咒的作用有關。那些遠房的公子公主，也都死狀慘烈。

其他幾個庶子，看樣子應該是互相倚靠著被殺的。周圍也有數名暗之方的刺客。

這樣看來，他們這次來勢洶洶，人數不少。至今為止，黍離已經數到不下二十具暗之方刺客的屍體。沒有活口。所有的光之方人屍體，無不是在死後還補上了幾刀。至於暗之方人的屍體，沒有完全死去的，是黍離補上了幾刀。

除此之外，還有幾個孩子的房間沒有看。剩下還沒有見到的人，只有族長、紫江蘺，世子，還有奚仲，沒有看到。

雖然知道是必然，但還是很怕看到。

又看到了幾個孩子的屍體。還沒有長大，身邊也沒有暗之方人的屍體。潔凈地死去，還是像涅這樣小小年紀就臟了手，哪個好呢。

又推開幾扇門，都沒有看到他們。

直到一個門口，那裏倒著一個側室模樣的女人，一臉驚恐，身體從胸口處裂開，身下是一灘汙血。

不知為什麽，他的嘴唇開始顫抖了。

他摸了摸身後的孩子。那孩子睡得還熟，只是稍微動了動。

他繞過側室的屍體，走了進去。不大的房間，略略看去，恐怕擠了五六十具暗之方人的屍體，層層疊疊。其中白衣的屍體，幾乎沒有辦法看到。

他跨過那些黑衣的屍體，走了進去。

靠近門口的是世子的屍體。長而粗硬的黑發，散亂的。臉上只是憤怒而已。身體幾乎被砍成了幾段。黍離幫他閉上了眼睛。

然後是奚仲。白衣上都是血跡，自己的，別人的。許多劃傷，致命的是更多的穿透屍體的劍，甚至有斷在裏面的。

月光下，他短短的白發閃著與世無爭的柔和的光。臉上是一貫的安詳。

就算這樣，也已經不是那個幹凈的他了。只是一具血泊中的屍體罷了。

最後，是族長。那俊美的面容從眉心裂開，已經完全看不到了，能看到的只有流出的鮮血和腦漿。

沒有紫江蘺。

光之方沒有幸存者。

他走出大門，面向著這座死宅。

那時他來這裏求白氏族長給他沃若的地址，他和沃若一起來拜訪，他為了解開沃若的詛咒幾次來這裏求見卻都沒有見到，他在這裏見到奚仲，他在這裏和白氏族長舒心的談笑——那些時候這裏生機勃勃，現在，他能想的只有如何能讓那些人的殘留免於蚊蠅騷擾。

他本想一把火燒掉這裏，但想到火勢可能不受控制，而且不確定讓他人了解到這裏的事情好不好，最終用了自己不擅長的水相剝離術。

這樣，那些人的身體，會幹枯成灰塵，只剩骨骼。

這，就是新的故事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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