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7章 藍瞳之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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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三九年的新年,紫黍離與白沃若、林葳榮一起,往來於西境林家與白家之間。山區中白氏老宅中的族人,對於白沃若這個與他們關系並不親近的親戚的親事,自然也是漠然處之的,而傳說中在太微城外白氏產業中居住的白沃若的外婆,一個雖然出身平民卻在幾十年的半皇族生活中濡養出貴族氣質的德高望重的老婦人,熱情的歡迎了外孫女的同學,默認了外孫女的選擇,卻說,我已經老糊塗了,你的親事,多少還要你姐姐同意了吧。回到天樞,也還是先住在姐姐那裏,以後的事情再行定奪。

如此,新年後,接受了外祖母執意贈與的旅費,紫黍離與白沃若即啟程返回天樞,但會先向西到海邊,讓沃若看看大海,再經由南方折返。

啟程時黍離笑道,回去之後可能會受苦哦,我又答應了你帶你去看海,所以趁現在去了,你也好準備好嫁給我。

兩人隨著德記到西邊的商隊,一直到達了海邊的小城亢氐,商隊乘船渡海向西,兩人在城中告辭,自行向海邊去。

此時是仲春的天氣,內陸尚有春寒料峭,海邊卻已極為和暖。沿著商隊夥計指的路,兩人從旅店出來,出了城,直往西走。

亢氐城本不是什麽重地,直到大陸向西海陸通航,才因港口建城,城市不大,也許稱為小鎮更為合適,從城東到城西,也不過步行半個時辰罷了,而出城到海邊,無論港口或是海灘,也不過是再步行半個時辰。

此時還是上午,陽光還是斜的。黍離只是一襲月白長袍,領口松松敞著,一雙木屐踢踏作響,提了一只水壺,還有一個布袋,裝著若是下水後用來換的衣物和一些果物;沃若則是一件珍珠白綢斜襟小襖,下面是藏青棉布七分褲,系了一只荷包,腕上仍帶著那玉鐲,腳上是一雙高齒木屐,長發用象牙色絲帶束成馬尾,手上空著,只是跟在黍離身後。

正是春光最好的時節,亢氐人也一向生性閑適,往海灘的人流竟也是絡繹不絕,沿途也有不少攤販,出售各種食品飲料,賞玩物事,沃若也像那一般的女孩家一樣不時停下挑選,卻從未看上什麽。直到她停在一個賣風車的小女孩身邊,從那草捆上拿下一個大紅灑金紙做的風車,把玩許久,那小女孩一臉怯怯的期待望著她,又有些失望地見她戀戀不舍地要放下。黍離從後面上來,從沃若手裏接過風車,笑問那小女孩,多少錢?

小女孩綻開一個燦爛的笑容,道,三文。

黍離從袖子裏掏出三枚銅錢,輕放在小女孩攤開的手掌上,笑著把風車插在頸後的領子上,拉著沃若離開。

大道盡頭,是一片松林。當地人說,穿過那片松林,就能看到大海了。在這個地方,已經可以在人群嘈雜當中,隱約聽到濤聲。

兩人在松林外用了午餐,沃若便把那風車拿在手裏,兩人一同走進松林。陽光從左手的方向穿過葉隙照下來,似乎是在海邊已經泛藍的空氣中撒下一縷金色,波濤聲與松濤聲交映,竟和諧得如同樂曲。沃若從林木的縫隙中看見大海的一角——一片深藍廣闊的水域,上面有張著帆的船只,水面上正波光粼粼——就小跑著奔向海邊,黍離忙跟上去,免得她摔倒時沒有人扶。果然因為路不平,她絆了一個趔趄,好在被黍離扶住,她站起來,只是拉著黍離繼續向海邊跑去,直到站在銀白的沙子上,面朝大海。

她張開雙臂,仰起臉來,感受夾著鹹味和魚腥味的海風吹在臉上,風車在她手中飛快的旋轉,灑金的金點轉成了條條金線。

黍離在她身邊站著,微笑著看著她的臉,和她身後的廣闊無垠的大海。

沃若放下手來,笑著對黍離說,林葳榮說他想買一艘白色的帆船,想要把當家傳給兒子之後,就乘著船環游世界,也不知他什麽時候能有兒子呢。

黍離笑笑,說,我也想要船啊什麽的,但是我總覺得在船上不踏實。

沃若笑道,他畢竟流著商人的血液,是在一個地方呆不住的,不像你,終究是皇親貴胄。

她隨意坐在沙灘上,笑著望著大海。

亢氐人不分男女,素習水性,沙灘上雖然有許多人玩樂,但在水中的竟更多,男子只穿著緊身的小褲,便撲進水中,競相向遠方游去,而視野之中,也有一小洲,人力短時間內可以游過去。至於女子,則穿著黑色的背心和中褲,也在水中戲水游玩,也有許多光著屁股不谙人事的小孩子,跟在家人後面在水中蹦跳著,也有小童在海浪所及的沙灘上,用泥沙堆砌各式堡壘,又被海浪沖了的。

沃若轉臉對黍離笑道,你會游麽?

當然會了。

等到不曬了,你游過去我看看。

這麽不相信我啊?

沃若笑而不答,站起來到海邊去,看那海浪沖上來,海水淹過腳面,頓覺得海水太涼,還是從水中出來,回到黍離身邊坐下。

兩人只是靜靜地坐著,就像以前一起出來一樣。只是那時縱有千言萬語,不需明說,兩人就已心知肚明,現在,關系近了,距離卻仿佛遠了。即使心裏似乎知道對方在想什麽,卻不敢確信。

黍離見她出神,伸手攬住她肩膀,而她卻並沒有靠過來的意思。

兩人竟疏遠如此麽。

黍離心中不安,她卻道,我們的事,還是算了吧。

黍離一怔,忙問,為什麽,不是答應了麽?姥姥也沒有反對啊,而且說好了我回去就置辦聘禮的。怎麽又說算了呢?

他覺得自己不知道她在想什麽。而她,大概也不知道吧。

剛剛還很開心,為什麽突然又這麽說呢。

她沈吟許久,道,林葳榮只是一味覺得我們在一起會好,許多事情他並沒想到。姥姥沒有反對,只是她知道,我終究不會留在她身邊,她又知道我秉性倔強,認死了理死勸不回頭,只是希望我自己反應過來。我跟了你固然不會受婆婆的氣,但紫家自然容不下我,你又不可能一輩子不和紫家來往。

可白氏族長是支持我們的……

你堂堂火職大祭司竟沒想過麽?何至於在家國大事上清楚自己身上就糊塗了呢?白氏族長大人和我的關系近還是你和紫氏族長的關系近?你我的事情重要還是他白氏一族的利益重要?你為了我,就把那唯一的家人都拋下了嗎?

黍離沒有答言,心裏卻想到,幾年前他走出紫氏的大門,拋下和紫氏族長至親的關系,希求只靠自己在祭司會謀得一席之地的時候,就已經不再當那人是家人。既然那人狠得下心拋棄他的家人,自然也會為了某些事情拋棄自己,自己又何必去一廂情願呢。

只是沃若,這世界上唯一希望她完全信任自己的人,卻都不信自己,不禁有些傷心。轉念一想,這並不是沃若不信自己,只是她事事為自己考慮,心裏雖然欣慰,卻不禁心疼。

這不是問題,沃若,我……

我不是一直沒跟你說過被神職審查的日子嗎?

發生什麽事了嗎?……我一直想問,但你一直不高興,所以……

沃若笑笑,頭擱在屈起的膝蓋上,道,他們不相信我被俘之後可以安全回來,本來以為,我被俘之後沒有光之方力量的保護一定早就瘋了,如果沒瘋必然自廢能力,一定很快就會死掉,可我又不像要死的樣子,雖然身體很弱,但看起來還蠻滋潤……因為本來能力太強,又沒有辦法驗證我確實已經沒有能力了,然後就把我交給影職……幾乎快把我弄死!雖然不是拷打,但幾次三番地驚嚇,我只想著,要出來見你,之前那兩年的黑暗孤獨都忍耐了,這還有什麽忍不了的。他們終於確定了,我又回到神職,才知道他們……他們竟然懷疑我……

她擡手掩面,淚水直滾下來,黍離將她攬到懷中,自己也幾乎流下淚來,終於強忍住,只是輕輕抱著她,而她難得沒有掙脫。

此時申時已過了三刻,太陽正在下去,春天的陽光早已經不暖,海邊的人已經在減少,幾乎只剩下他們兩人。

她終於起來,笑道,剛沒說完,讓你笑話了。他們懷疑我叛了光之方,替暗之方在你身邊做奸細,還懷疑我身子是否幹凈……終究顧及到我還有個皇族公主的空頭,才沒有真的用手段驗證。但想來,我在暗之方滯留兩年,恐怕任誰都會這麽懷疑吧。

她自己笑著,並不知道眼睛已經哭得桃兒一般,滿面緋紅,這樣笑起來更讓人心疼。黍離只說,他們怎麽想與我無關,我相信你……

我自己都不相信我自己!這兩年之間有幾次昏厥,後來他宴請光之方使者那天我喝多了酒,醒來時看身邊床上有別人睡過的痕跡,雖然衣裳整齊,誰知道出過什麽事情沒有。

說著又要流下淚來。黍離只道,你放心吧,我們在一起,絕不會後悔的。不管將來是富裕還是貧窮,不論會遇到什麽事情、會再知道什麽事情,不論你會變成什麽樣子,只要不是你心甘情願地離開我,我絕不會離開你,也不會讓你離開我。

沃若似乎還想說什麽,他擡手按住她嘴唇,然後吻了上去。

她僵在他臂彎之中,忽然醒悟,躲開了,臉上已經紅得紫脹,忙轉過臉去。

黍離自覺越禮,幹咳兩聲,站起來道,你不是說要看我游過去麽,我現在去游,再晚恐怕天黑,你坐在這裏等我,不要亂動啊。

見沃若別開臉去並不答應,他只是自己脫去長袍,身上只穿著長及膝部的貼身褲子,便下水去了。

聽見他入水,沃若才轉過臉來,見他背影向海中小洲游去,只是目不轉睛地盯著,絲毫不肯放開。

不會離開我,也不會讓我離開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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