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4章 藍瞳之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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黍離騎著馬,回頭望望自己所在的隊伍。

這是一支商隊,前往他的目的地的方向。按照白氏族長給的信息,白沃若所在的地方可能有三處,其一是白氏分家老宅,遠在西方山區腹地的鄉村之中,那是白沃若母親出生、成長的地方;其二是白從德、千菃含商隊的總部,也是在西邊,但是在白家轄地首府所在的那座城市,太微城;其三,是白氏分家置辦了大量地產、田地的地方,那是在太微城所轄的鄉村之中。

雖然這三地相隔有一定的距離,還好都在西邊。

雖然黍離這幾年已經有一筆積蓄,但他並不打算就這樣動用,而是打算沿途一邊打工一邊向西。離開學校已經幾年,卻幾乎沒有見過世面,這樣來說,將來做什麽都不會成吧。

已經是夏天最熱的時候。商隊剛剛離開天樞,在滿布樹蔭的大道上蜿蜒而行,已經習慣了這些動靜的蟬並沒有停止鳴叫。

這是黍離的第一份工作,在一隊從天樞向西到開陽做布料生意的商隊裏做秘書,兼任保鏢,吃住與商隊一起,到開陽後再拿到一份報酬。開陽在天樞與太微之間大約一半路程的地方,但過了開陽,路就難走了,想要找到商隊當中之類的工作,也就更加困難了。

當然,他用的是假名。

商隊的主人坐在商隊中央的馬車中,被商隊中的夥計和職員親切地叫作付叔,吃穿住都和夥計一樣,只是在趕路上苛刻得很,天不亮就起床,吃些稀飯鹹菜,天一亮就起程,一路不停,午飯用幹糧打發,夏天天長,天黑時才會停歇,隨便吃些晚飯,眾人就都睡下了。夥計們大多笑著抱怨老板連尋歡作樂的機會都不給他們,有錢也沒處花,黍離卻高興可以更快地到達開陽。他們睡的是旅館中最便宜的大通鋪,沒有通鋪,就睡馬廄,沒有旅館,就圍著火堆露宿野地。長途跋涉,所有人都筋疲力盡,也並無太多話說。

商隊中的夥計,多是些窮苦人家出身,腹中並無多少墨水的年輕人,卻很懂得迎來送往,因為隨著商隊走南闖北,見識也多,雖然並無多少有多麽深刻的感悟,卻都是些最為樸素實用的道理。這對人是很有好處的,但若什麽時候都跟著這幫夥計——比如連他們尋歡作樂時都跟著——那麽以後也就是個夥計了。

終於到達開陽,夏天也就快要過完了。

算報酬的時候,付叔笑說中秋時又要再去天樞,希望黍離這樣又熟悉天樞、又老實肯幹的夥計再到商隊中,黍離笑道,到時候我就不知在哪裏了,但若還能遇到,一定效勞。

黍離用報酬的一部分買了匹瘦馬,看剩下的部分還足夠走到參城,便只在開陽休息了一夜,第二天就繼續啟程向西。

向西,經過參城,訾城,虎首,到玉井,然後到太微。先在城中打聽,如果找不到,就到鄉下去,再找不到,就到山中的老宅去。

總可以找到的吧。這又不是戰爭時代,行蹤不定,也許不知何時就被擄了去。

唯一需要擔心的,只是她被人娶了去。

一定要等我啊。雖然我不知是不是那唯一能給你幸福的人,但只有你能給我幸福。

開陽開始,向西的路便多是崎嶇山路。黍離雖然有馬,卻有一半的時間是牽著馬在爬山,馬的主要用途,變成了馱行李。而他的行李,也不過是一個小包裏,幾件換洗的衣服罷了。

不知走了多少峭壁邊緣的小路,過了多少大大小小有橋無橋的河流,翻過多少或高或矮的山,在仲秋的時候,他終於到了參城。

當他在幾天來第一次從鏡中看到自己,他不禁笑自己,從火職大祭司的狀況,已經退回了在軍中做尉官時的樣子,就是那股落魄勁兒也一模一樣。如果是面對升為大祭司之後認識的人,就算他承認自己是紫黍離,也沒有人會相信吧。

最初離開天樞,他還會稍微關心一下周圍聊天的人口中有關祭司會的只言片語,但他發現都是些某位大人又去某處視察了之類的東西,便逐漸不再關心,專心聽是否有什麽某位女繼承人嫁給了誰誰之類的消息——關於沃若的家世,他自然也有所聞。

還好,那些最近嫁了人的女繼承人沒有姓白的。

不過,這些東西也難說——參城是一個比起開陽更落後許多的城市,與天樞、太微更是無法相比,大概傳聞和謠言到這裏的速度,也要慢很多吧。

因為盤纏將近用完,他在參城耽擱了幾天,為某位富商打算考入神學院的幼子做了五天的教師,正好彌補他在前一位先生離開之後、下一位先生赴任之前的時間,待遇還算優厚,扣除花銷,剩下的足夠他走到虎首。

那富商有一種類似莫先生的氣質。他仔細地面試,也許應該說盤問了黍離,確定黍離確實與祭司會有某種聯系,才聘用了黍離。至於那位少爺,則讓黍離想起了林葳榮。那孩子也戴著一副水晶琢磨的圓眼鏡,看起來謙恭謹慎,念書也很用功,卻過早地沾染了商人的勢利氣,對他暫時的先生恭敬卻充滿了看不起,大概是因為覺得,這位先生對祭司會了解這麽多,卻並未謀得一官半職,顯然是無能了,即是無能的人,又何必尊敬他呢。

黍離只得無奈地履行了這五日的職責,雖糾正他一些錯得離譜的看法,終究不能給他帶來徹底的改變。所幸黍離並不是較真執著的人,告別了那位商人,便再度啟程了。

失去沃若的消息,已經上百天了。

他擔心自己是不是太慢了。

黍離的中秋是在露宿中度過的。那是從參城出來第一天,在城西郊的山裏。參城以西,盡是莽林峭壁,就是大商隊也抓緊了快走,所以道上並無什麽路人,再加上是中秋,更加的沒有人煙。可惜,這是個陰天,黍離連絲毫感慨的心情都沒有,只得滅了火堆靠著馬匹早早睡下,腦中只轉過一個念頭——不知沃若怎麽慶祝了呢——就睡著了。

連想要看到同一輪滿月的願望都不能滿足呢。

在訾城,他並未停留,只是買了些冬天的厚衣服,就再度上路了。出城便遇到了游歷的貴族之子,黍離在自我介紹時胡謅的名字叫了秋棄疾,而那人的名字竟不巧叫作了夏無患,兩人便結伴而行。那個年輕人的打算正是在全境游歷一番,然後到紫家做家臣,若不能如願,再去考取祭司會的牧師職位。那年輕人不時把那位一年之內由戴罪士兵升至火職大祭司的皇族公子掛在嘴邊,聲稱自己雖不如那位公子,怎樣用三年時間,也能做個祭司長吧。黍離自稱是小康之家的孩子,自然並不多說,只是笑聽他侃侃而談。到虎首兩人分別,那夏無患要贈與秋棄疾些財物,被他堅辭拒絕,兩人相約若是在天樞有緣再見。

在虎首,黍離的盤纏再度將盡,可惜這城市偏僻,並無多少地方招工,只有祭司會需要臨時的牧師,主要是因為西邊白虎之地經商傳統濃厚,竟並無多少年輕人願走上祭司的道路。黍離只得在祭司會中暫且謀了個臨時牧師的職位,只等賺夠盤纏即刻離開。雖然黍離從沒接觸過真正基層牧師的工作,但神學院中最基礎的課程就是經書、占蔔和儀式,堂堂萬舞班的學生,即使多年不碰,撿起來也比別人看起來像樣些。再加上黍離相貌堂堂,做事又老實沈穩,竟比某些專業牧師更受歡迎,不過幾天,便常被各色人等點名去做新生祭、往生祭,富人的祭禮自然贈與較多,便是普通人家的祭禮,贈與的幹糧、雞蛋,對於旅途也是極好的。

又耽擱了十多天,總算盤纏足夠前往太微,黍離作別了祭司會的同事,相熟的市民,約定將來再來,便離開了虎首,行李多了許多相熟人家的贈禮。

如此,便到了晚秋,即便晝夜兼程,也還有十幾天才到太微,而白天已經很短。黍離最開始並不介意,直到在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樹林裏被土匪打劫。那幫綠林好漢也並非什麽壞人,見黍離身上沒有油水可撈,恐嚇了一陣便放他過去,樂得黍離不曾出手相爭。從此以後,為了免得麻煩,黍離也就早些停息,找些村戶借住一宿,而那些淳樸村人,並不問謝禮便用最好的房間和食物招待,雖然東西比城裏旅店好許多倍,所受卻極少,黍離都覺得自己是占人家便宜,從此以後,黍離便只得在村莊附近露宿了。

這樣,十幾天晝夜兼程的路程,被只是白天趕路的黍離走了二十多天,到達太微時已經入冬,雖然還沒有落雪,卻已經是寒風刺骨。那匹瘦馬,也終於被黍離累得油盡燈枯,死在了太微城外。

太微城畢竟不同於那些西境小城,各種設施便利得很,但花銷也貴許多倍。黍離手上剩下的盤纏不夠再買匹馬,只得先尋間旅店住下。

當他徒步走進旅店,就覺得店中侍者的眼神有些奇怪。他問侍者,貴店可還有房間?那侍者竟道,夥計們的通鋪是沒有地方了,馬廄還有些位置,你睡不睡?

黍離無奈,只得先拿出錢來,那夥計一驚,只是帶著奇怪的眼神和疑問的表情準備房間,倒還不失殷勤。

近一個月來,黍離未曾照過鏡子,就是洗漱,也只是就著河水將就,進了房間攬鏡自照,不禁失笑——雖還整潔,但穿的是粗布的厚衣,長發及肩,絡腮胡須,兼之皮膚黝黑粗糙,身材高大,除了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氣質和眼中的光芒,怎麽看都是找活計的趕車人,夥計自然問他是否在通鋪裏睡。

這個樣子,怎麽能去見沃若呢。她若見了,鐵定不肯嫁他的。

他又向夥計要了沐浴的熱水,並剃刀皂角,著意將自己拾掇一番,又在附近的理發店裏修剪了頭發,總算像些樣子,回到旅店就倒頭睡了,打算第二天先拜訪德記商隊——也就是沃若父母親的產業——總部,再作打算。這三個地方,到底哪一個是沃若的老家,除了源禦黎,天樞似乎並沒有人知道呢。

不愧是光之方排名前十的商隊,德記的總部就透著和別家不一樣的氣派,雖然並不曾明說擁有皇族的背景,卻處處給人以這樣的感覺:所在是獨立的三層高樓,其後是院落,並不曾與旁邊的建築相接。大門正上高懸德為利本牌匾,周邊裝飾,雀堤飛檐,樸素卻不失莊重大氣;大廳內幾張圓桌,桌邊有數張木椅,有一些商人正在洽談生意,內墻上懸掛取之有道匾額,正下是福祿壽圖,圖下是一張香案,供著上等的線香。

黍離一步入大廳,便有夥計迎上來,問道公子有何貴幹,黍離笑笑,問道,可否請問貴號當家現在是哪位?

夥計行禮,道,雖不知公子有何目的,但小的只能如實稟告,小號確實新近由白沃若小姐繼承了,可小姐本人並不在這裏,若是洽談生意,小的為您叫掌櫃的去,但若是有事探訪,恕小的不便透露小姐行蹤,請見諒。如果是急事,小的派人為您轉告,如果並不急,恐怕要請您在城中多等些日子,小姐出嫁之後,自會回來掌事。

聽到出嫁二字,黍離腦中空白了一瞬,只得又穩定了情緒,道,小姐已訂婚了麽?

夥計再次行禮,笑道,正是,看公子的樣子怕是還不知道,小姐一個女孩子家,獨力掌管這麽大的商號,自然過於困難,所以小姐的外祖母做主,為小姐說了一門好親事,打算明年春天完婚。

便於告訴在下,夫家是何許人麽?

哦,正是新繼承了榮記商號的林葳榮少爺啊,想必公子也是聽說過的吧。

接下來,那夥計再說些什麽,黍離已聽不到了,只看到他嘴巴一張一合,待他說完,便告辭出來,回到旅店。

想那林葳榮,在神學院這些年,除了紫黍離,最關心白沃若的怕就是他,但玩笑他們兩人最多的,也還是他;細細想來,與沃若最為門當戶對的,恐怕也就是他。

果然,即使沃若回來了,也還不屬於他紫黍離。

想起路上沃若枕著他肩膀睡著,似乎肩上還留有沃若體香的餘味。

想來林葳榮是個好人,興許對沃若會比他紫黍離更好呢。掂量所謂自己的幸福和沃若的幸福,對於他紫黍離來說,果然還是沃若的幸福更重要。所以不如就這樣返回天樞吧,忘掉沃若,去追求自己一直在追求的東西,沃若自然也找到了屬於自己的幸福。

但是怎麽能甘心呢。走了這麽遠,這麽辛苦,也許已經離得很近,興許他們就在這條街上的某個地方,就這樣放棄了麽?

遇到這樣一個人這樣辛苦,為爭取她又這樣辛苦,就這樣放棄了麽?

不能就這樣放棄吧。至少要當面聽到她說不再回到他身邊,知道她舍得讓這些年分享的東西隨風而去。

屈指算算,兩人相識,竟已經七年半。

這在他已有的人生中,可是三分之一,就這樣放棄自己三分之一的人生中看重的東西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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