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八三七年的秋天。經過漫長的談判，局部交火，討價還價，妥協，軟磨硬泡，暗之方終於，在光之方答應的援助全部到位之後，開始履行條約上的規定，從此之後，確實，不用兩個月，就完成了黍離在一八三六年估計只要兩個月的工作。

他終於踏上了南方的土地。他以為夜鄉晨大概也已經帶著沃若離開了吧。

這時，按照天樞的節氣大概已是深冬，而南方卻還只是初冬的氣候。黍離策馬到那當年丟失沃若的山上，地上只是落了薄薄的一層雪，雪上竟是平整的，沒有任何痕跡。

這個地方，還是暗之方並未交接的土地。他只穿著一身深藍色的便裝，期望不要有人認出他來。

就像料想的那樣，暗之方放棄的土地，果然隱伏著各種各樣幫助他們奪回土地的機關，光之方每接受一片土地，就要派出大量的影職和軍法處特殊部隊潛伏。所以，暗之方設在南方邊境的首席行在，竟然一直都沒有撤離。

也許他還有機會。

林中一個黑影閃過。他不禁警覺起來。那個黑影，他竟然一點都沒有感覺到，恐怕不是尋常人等。

他策馬追去，循著雪上僅有的馬蹄的腳印，終於追到一片開闊地，那黑衣人見被看到了，竟勒住黑馬，掉轉頭來。

那人也只穿著一身黑色暗之方樣式的便裝，黑色襯衫，胸前的兩顆紐扣照常是不系的。

黍離見了那人，道，首席大人還未返回畢昴嗎。

他用的是暗之方語言，對方卻用光之方語言，笑道，我不過是來看看自己的領土，記住它，等到將來再拿回來的時候，看看它會變成什麽樣子。

夜鄉晨頓了頓，又道，本來還指望你出現在我們的訂婚典禮上，怎麽沒來呢。可能就是因為你沒來，我們沒訂成婚呢。

黍離冷笑，所以我現在來了，只不過，是來接沃若回去的。

夜鄉晨聽了噗嗤笑了出來，上下打量著黍離，然後道，這麽長時間是長大了不少，所以口氣也大了許多麽。

黍離有些惱火，也道，您老人家意欲染指小自己十幾歲的女孩子，還好意思笑我麽。

夜鄉晨大笑，道，好啊，說得再好聽，也要打敗我，才能算數吧。

黍離沈默了。上一次相遇，兩人的差距是那樣的懸殊，可以說是與那十幾年的年齡差距相當，而只是經過這兩三年的歷練，縱使是多少次處於劣勢，面對著幾倍於自己兵力的強敵還取得勝利，多少次死裏逃生，從被認為完全不可能逃脫的地方走出來，這與對方多活的那十幾年相比，不知是多是少呢。

據說夜鄉晨雖然貴為首席大祭司，並且還處在三十五歲的壯年，這半輩子也算是多災多難，出身貴為長老頭銜繼承人，卻被庶子陷害獲罪，也是在軍中由士兵而崛起，終至於首席大祭司的高位的。

想當年黍離還曾與世子戰成平手，但事實上，那時的世子有大約三四成的能力都處於沈睡狀態，一旦繼位，兩人的能力便是天壤之別。

他不能肯定自己現在到底有多強。

除此之外，他在衡量，如果和夜鄉晨再打一次，去拼，為了沃若，值不值得。

怎麽會不值得呢？若是連自己的女人都無法保護，又怎麽可能保護得了光之方的人民，這片土地，甚至是自由呢？

如果這樣都會失敗，那麽將來如果再次發生戰爭，不知那時在什麽位置的自己，恐怕也無法保全吧。

他說，好啊，我打敗你，你把沃若還給我。

不料夜鄉晨竟又輕蔑地笑了，像是兩年前一樣。笑完了，他說，你覺得你這兩年，就相當於我活過的十幾年麽？你都不用打敗我，只要我沒有贏你，你就帶她回去好了。

兩人還是說著對方的母語，竟然還是很自如的樣子。

夜鄉晨又笑道，你難道覺得接受這樣的條件，很丟臉麽？

黍離道，你只要不反悔，我就要喊帝神保佑了，還要求什麽條件呢？若是你決定了放了她，就要寫在條約上，因以為證。

夜鄉晨笑著跳下馬來，道，只怕約定了這麽多，全用不上呢。

當他靠在樹上，一臉無謂地看到黍離拔劍，他就有些後悔了。

兩年前的那個少年，急匆匆的追上了，立刻就急不可耐地施展出自己的絕招想要一擊即中，而現在的這個青年，經過了戰場的歷練，能力的提高自不必說，至少，已經懂得觀察對手，等待對手的破綻。

他拔出劍來，隨意地站著，雖然看起來處處都是破綻，但無論攻向哪裏，他都可以反應以致對方死地，而看不見的暗之玄術的氣息，也已經在他周身旋轉，隨時撲向對手。

雖然如此，他現在早已不像剛才自信，雖然他看起來還在輕蔑地笑，但手指已經握得咯咯響了。

兩年前，他能隱約看到黍離身邊氣息的浮動，能看出他下一步做什麽，可是現在，他看不出了。

他一個轉念，暗的元素撲向對方，想要滲透到對方光的元素的內層，將黍離和他賴以戰鬥的光隔離開來，但暗所觸到的地方，光明如同墻壁一般無法滲透。

他又是一轉念，暗的元素吸附到他的劍刃上。

第一劍，先破壞他的氣息；第二劍，從他的破綻攻進去，可能的地方是……

這是他一向的習慣，做事情之前想好計劃，而且，只相信自己。

這就是之前他會因為沃若輸得那麽慘的原因。他並不認為這有什麽問題，因為沃若的能力，在這個時候，已經不存在了。

並不見他舉劍，只是一瞬間，劍便向著剛才黍離周圍光的元素最為密集的地方砍去，而此時，他並沒有發現，對手也已經向他一樣，將光的元素聚集到劍上。

兩人劍刃相交，鏗鏘的金石之聲迸出，同時是一陣閃光，周圍的空氣瞬間壓縮。兩人劍上附著的高濃度的光暗元素互相湮滅，巨大的吸力幾乎讓兩人撞在一起，而兩人竟都站住了，發現對方的身形都模糊了一瞬，然後又恢覆了正常。

於是，周圍空氣之中游離的光、暗元素，就這樣被兩人用盡了。

夜鄉晨的計劃被打亂了，他需要重新思考，而這時，黍離的劍已經攻到面前。

自然，夜鄉晨不會因為一時的失利就轉入弱勢，此時，不過是兩人要單憑劍術決一勝負罷了，而這正是夜鄉晨自以為最擅長的。

又是鏗鏘一聲，兩人手下一空，幾乎摔倒，卻立刻分開。

黍離發現自己手上那柄普通至極的佩劍完全化為碎片。

夜鄉晨手上的劍，也斷成了兩截，刃端的一部分飛了出去。

黍離緊張地看著對面的夜鄉晨。如果現在兩人空手格鬥，他覺得自己並不是一點勝算都沒有，雖然現在的他，右臂上已經有兩三道深及骨骼的傷口，腹部也有一道劃傷，而夜鄉晨也並沒有好多少，他的肩上被砍傷了，嘴角流著血，右腿也有較深的傷口。

兩個幾乎可以說是殘疾人的人在肉搏嗎？當然也可以借助周圍剛剛滲透過來，極其稀薄的光或暗的元素，用治療術把自己治好了，再用光刃和暗刃來決鬥，當然若是那樣，兩人大概不用到決出勝負的時候就會累倒了，到時黍離大概就要糊裏糊塗地做了暗之方的俘虜了。

他還跪在地上，對面的夜鄉晨卻一瘸一拐地站起來，爬上他的黑馬，離開了。

夜鄉晨什麽都沒有說，就消失了。

黍離也忐忑地回去，直到暗之方的大祭司帶來了備忘錄和條約修正草案，才終於安心。

但是，不是說，夜鄉晨是個看上的東西不得到就決不罷休的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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