條約終於在舍棄有關白沃若的相關條文的情況下簽署了，從一八三七年起，三十年的和平條約。和親的事情容後再議，神職、影職的大祭司心滿意足地慢慢坐車回天樞，一路上從容欣賞初春景致；而禦龍越借口軍務繁忙，條約已經簽訂，就快馬返回天樞，試圖再見黍離一面。當他到達的時候，雪還未融盡，而紫氏的家人告知他，黍離到天樞正是創世節就職典禮當天的早晨，連火職大祭司的辦公室都沒來得及進，只是在創世節就職典禮上參與了誓願、祭祀，就被祭司會吩咐回到北方坐鎮戰後的收尾工作，創世節祭禮都未曾參加完，就又快馬北上了。

而此時，僅僅是創世節祭禮過後的第二天。

禦龍越在紫氏府邸的花園中等待紫附離見他。戰爭剛剛結束，創世節也才剛剛過去，族長大人勞累得很，難得在床上多睡些時候。紫家的仆人話多，說是戰爭的結果雖然比族長大人最初的預想差一些，但終究幾乎是個平手，算得上是光暗之戰史上數一數二的好成績了，所以族長大人也並沒有太揪心，光之方的眾人對年輕族長也就並沒有太多的抱怨了。

那仆人見禦龍越並沒有太多的興趣，便也知趣告退了。禦龍越曬著初春慢慢變暖的陽光，看到身邊那古老的、給孩子們用的擂臺。想想那算是扭轉眾人命運的一戰，已經過了近七年。當年在上面打鬧的孩子們，就是最小的，現在也已經在族中或是祭司會獨當一面；最大的幾人，活下來的，已經逼近了光之方的巔峰，但更多的卻已經在生命中最美的時光剛剛開始時死去。如今的紫家如此冷清，家塾中並沒有瑯瑯的書聲，偌大的府邸，也並沒有眾兄弟的家眷和子嗣嬉鬧的聲音。

他不禁老套地感嘆一句，物是人非啊。

正傷春呢，頭上冷不防被人敲了一下。回頭一看，正是神清氣爽的附離，穿著家常的便服，手裏拿著兩把木劍，笑道，發號施令者當久了，快發胖了吧？玩兩劍？

越欣然答應，兩人並不更換武服，只是脫去鞋襪，赤腳到擂臺上去。

雖然被陽光曬了許久，畢竟是初春，擂臺還涼。雖然越自認身手並沒退步，但剛剛出手，就被附離以拔擊擊中頭部，並不服輸的他繼續進攻，又被觸擊中手部。附離只是輕松地笑，再次舉起劍來，越也只好笑笑，當然並不服輸。

幾個回合下來，附離明顯占優，越也略有擊中，兩個人額上都掛了細細的一層汗，放下劍來，盤腿在擂臺上坐了，招呼仆人端茶來。

附離端起茶水就喝，果然被燙了嘴，笑道，記得麽？以前這個季節玩耍的時候，江蘺就會跳出來絮絮叨叨，要不說坐在擂臺上會著涼，要不就不許我們拿茶就喝，哪裏有人肯聽她！直到黍離真的著了涼腹瀉，才再沒人直接坐在上面。想起那時候，出點什麽問題，眾人都會推給黍離，而他也倒黴，到他那裏也總出問題。

越笑道，那次黍離腹瀉好像還是江蘺在他茶裏放了牛黃吧，也怪他，竟然沒吃出來。

附離笑著一臉驚訝：有這樣的事？我還不知道呢。

越笑笑，兩人沈默了片刻，越道，你這府邸，太寂寞了吧。你也到結婚的年齡了吧，江蘺都嫁出去了。

附離喝著茶，笑而不答，然後才苦笑說，嗨，別提了，前兩天父親大人還來信，叫我趕快娶妻，說是和藍叔叔商量好了，要蔓荊公主嫁給我。你我都知道，那家夥，心裏還放不下黍離吧，我這只知玩弄權術的家夥，可入不了她的法眼。我也喜歡熱鬧啊。

越也笑，想起江蘺婚禮時，附離去和那位蔓荊公主搭訕，那位公主當即白他一眼道，在下不是權術，可對族長大人的屈尊降貴消受不起。附離只得迅速離開。

去年和黍離逛過廟會至今，那位公主還沒來過紫家呢。

好吧，談正事吧。條約的事情怎麽樣了？傳回來的信息說是除了和親一條，其他的已經簽訂了，還說皇族生死之類的，出什麽事情了？

啊，白沃若本人，按她的話說，算是寧死不肯嫁過去吧。

越一五一十地把晚宴的事情說了一通，又匯報了回來之後各方面調查的關於那支商隊，以及商人千菃含、白從德的事情，以為附離必不會再強求和親。不料附離卻說，這些事情我是知道的，就是因為她父母過世了，才沒有人會反對她過去啊。餘下的公主們，哪位公子族長舍得自己的女兒到那種地方去啊。

越不再看著他，低下頭道，反正，我沒有辦法接受我們這樣做。你既然知道別家公子不舍得自家女兒，她不也是人家的女兒嗎？你不覺得這樣她太可憐了嗎？黍離……也太可憐了。

附離的語氣突然變得嚴厲了：你也覺得我無情麽？我這是為了他好！他們兩個人，從小生活的環境都不一樣，那女孩子身體又差，又是個心宿，現在是沒有常在一起互相才覺得好，現在這樣一來，倒還跟那些所謂的佳話似的，以後真的一起生活了，他們定互相忍不了的！你也不明白我麽？

附離竟有些生氣了，越有些驚訝，道，是否忍得了，恐怕也要他們自己試了才知道吧。那女孩子是我未婚妻的表妹，我自己覺得，長得不比一般的公主差，個性也還不錯，你不必這樣幹涉他們吧。

兩人竟都無法互相說服，這在兩人相處這許多年來，還是第一次。

附離沈默著喝盡了一盅茶，道，這事情先不說了，條約已經簽訂了，收尾的事情就交給明次席、黍離他們去辦，你也在天樞多休息一陣吧。

他擡起頭看看天空，笑道，你說得對啊。我也覺得，有些太寂寞了呢。你看我寂寞得一跟你說話就要吵起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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