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若！

他叫著醒來。太陽已經很高了，床邊是一套整潔的衣服和早餐。有附離字跡的字條：蔓荊公主今日來訪，要整潔些見她。

那蔓荊公主與我何幹。

打開門，外面並沒有憲兵。因為那位公主要來，所以假裝他是自由的嗎。

他露出一個冷笑，穿著睡衣走出門去。

那座小屋的位置，快忘記了呢。有多久沒有回來，多久沒有去看清明了呢。

冬天的風景果然是不一樣呢。潔白的雪地中只有小徑是不一樣的淺灰色。那小屋還是快要淹沒在荒草中，只是荒草之上，覆蓋了一層平整的積雪。

小屋的門還是虛掩的。荒草似乎並沒有再長長，但也沒有人整理過。

沒有給他帶酒呢。

他對著自己笑笑，隨意推門進去。

黑暗中是機器轉動的聲音和咀嚼零食的聲音。

那個人果然還是懶洋洋地靠在地板上的綢面墊子上，看著墻上映出的畫面。長長的白發在他身後隨意地盤卷在地上。

你來啦。知道你就沒有帶酒來。

黍離沒有回答。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那人並沒有停下放映。

墻上的畫面裏，是黍離非常熟悉的兩人。被繃帶包成粽子的禦龍越靠在床頭坐著，坐在床邊的是紫附離。禦龍越一臉嘻笑，道，明明沒事了，醫者就是不讓拆繃帶，你說是不是很過分？大人我還有很多事要幹！

附離依然是那種淡淡的笑容，道，你就別逞能了，好好在天樞休息幾天，回去才能好好給我打工！

是是，死包工頭！

其實強迫你包成粽子的不是醫者，是敬愛的禦黎小姐吧？

一提到那個名字，越便是一臉痛苦，五官都擠到一起，似乎是想笑又笑不出來，想罵又惟恐哪張嘴告訴了她，樣子極為難過。

怎麽說呢，我現在的傷，有一半都是因為她——那時正在醫治，她聽說白沃若被俘，不管我還受著傷，不由分說上來暴打一頓，一拳一腳全是真家夥，一邊打一邊哭，打完了又把我包成這副模樣……沒有保護好白沃若是我錯了啦，但她也……

附離無奈地笑笑，看起來也對那位小姐有些吃不消呢。

兩人相視一笑。越笑道，這次黍離立了大功，怎麽獎勵啊？他的屬下都等著封賞呢。

原來這是審判之前嗎。估計自己還沒醒過來呢。

哦，剝奪一切職務，在家思過吧。

越幾乎從床上跳起來。

怎麽能這樣呢？你也知道他不這樣做的後果是什麽。

我獎勵他，別人在不需要的時候效仿怎麽辦？他自己若是像子衿那樣做了，我現在獎勵他，將來軍隊豈不是會跟了他走？

附離的臉上依然是淡淡的笑容，仿佛是在談論弟弟的好，眼神裏卻出現淩厲。

墻上的畫面凝固，燈光亮起，清明轉身笑著看著他，道，果然是變結實了，難怪藍家的公主看了就喜歡上了。

那公主跟我有什麽關系。

黍離隨口說著，在清明身邊坐下，拉過他靠著的一個墊子抱著。

我只是想他們讓我快些去參軍。從一個普通的士兵開始，一直到火職大祭司。我就不信不依靠他我什麽事情都做不到。

清明又露出那個貓一樣的狡黠笑容：你頂著紫這個姓氏，祭司服上也要繡上族徽，怎麽可能完全不依靠他。

那就讓他們剝奪我這個姓氏好了。皇族的這些事情我早就不願理會，那些所謂的公主公子都不過是一些假惺惺的行屍走肉罷了。我不是犯了罪嗎？就讓他們……

說什麽傻話！你又不是不知道，一個平民，也只能做到大祭司為止啊。你想做的事情非要到前四席才行吧。

我就不信……

他身後的門突然被推開。黍離回頭去望，眼睛在突然而來的強光下無法看清，以為眼前會出現族長那個高大嚴厲的身影，但卻只是看到強光而已。

沒有人？……

一個女孩子的聲音突然響起，你覺得我也是些假惺惺的行屍走肉啊。

這聲音很好聽。說是銀鈴的話，似乎要比這聲音少些蘊含，說是別的什麽，怕要少些活潑吧。

從門的側面，一個女孩子探出身來，背著雙手跳了進來。她滿頭插著丁香，尾部散開的發髻上簪著藍色的流蘇。一身藍衣。

就是那個夢裏的不屬於人間的女子嗎。

真過分啊，前兩天還鬧著要來拉住人家，今天就又不肯換了衣服見我，又說我是假惺惺的行屍走肉……

黍離忙跪坐在地上行禮，道，失禮了，罪臣紫黍離拜見蔓荊公主。請公主原諒。

他覺得自己的語氣當中除了冷淡還是冷淡。聽不出一點尋求原諒的意思。

把她惹火了，說不定附離會放他去參軍。

想要我原諒啊？

那公主竟然立刻跪坐在還在行禮的黍離對面，趴下來，瞪著黍離看著地面的眼睛，直到黍離擡起頭來看她。

那女孩子嫣然一笑。很是可愛。但怎樣也比不上沃若的笑容啊。

黍離想起沃若，心中又是一陣刺痛。不知道她現在正在經受什麽呢。

那，你要是留下來，不再鬧著去參軍，我就饒了你。不然我就告訴附離你輕薄我。

如果那樣能讓罪臣去參軍的話，就隨便公主好了。

女孩子被頂撞了——似乎還是這輩子的第一次——半天說不出話來，終於含著眼淚站起來跑開了。

流蘇在她身後有節奏地擺動著。

黍離依然跪坐著，直起身來。清明在後面道，你，過分了哦。這位公主——和你同輩，藍家的長女——可是還從來沒被人這樣對待過。

我為什麽要在乎她的感受。我又不會娶她。

唉，你肯定不愛聽，不過我也勸你，放棄吧，能娶到這位公主是你的福分。白沃若不是屬於你的人。你還不知道吧，夜鄉晨是那種——看上的東西就一定要得到，如果得不到，就要毀掉。按我的了解，夜鄉晨定是看上她了……

不去試怎麽知道她就不屬於我……

如果她留在那裏，夜鄉晨是很體貼的人，她會很幸福；如果她還能回來，夜鄉晨可能詛咒她，讓她早亡，或者終身痛苦。

這種詛咒可以解開吧。

你覺得紫附離會幫你做這件事嗎？

……

愛一個人應該希望她幸福吧。

你老了。

第一次地，清明抓著零食的手停在半空中。許久，他才笑道，幾千年來，你是第一個這麽說的人呢。我無所謂啊，我知道自己老了。但是……過幾年你會知道我是對的。

他還是那個貓一樣的笑容，臉上除了笑紋並沒有別的皺紋，卻充滿了蒼老，和——

也許這樣的感受他已經有過太多次，但依然忍不住顯露出來。

——知道自己的預言必然會實現，而對方並不聽從，的那種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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