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兩天，黍離在自己的抽屜裏發現一只黑色棉布制成的護踝，針腳很是精細，包在幹凈的白色方巾當中。練劍時他穿在腳上，覺得很溫暖。

是沃若吧。除了她還能有誰呢。

林葳榮他們又在起哄了，把全班的目光都吸引過來。

這麽好的東西，誰送的啊？我也要——

吵死了！都說是家裏的姐妹了！

家裏的姐妹？皇族的公主怎麽會做針線活呢？一定在說謊！誰啊誰啊，告訴兄弟們嘛——

一個個大男人怎麽像女人一樣羅嗦……

透過那群家夥，黍離看到，沃若只是向這邊瞟了一眼，就轉過臉去和女孩子們聊天了。

她穿的是白色的武服，襯得皮膚白一些，比平時更漂亮了。

說起來，她好像很多次沒有來練劍了吧。今天難得來一次。

而且，印象中，她真的很不擅長劍術啊。不久前才開始實戰，還有兩次都在攻擊時摔倒了。那個時候林葳榮他們笑得最大聲了，真過分。

集合！

眾人聽到班長的口令，都拿上頭盔，按照隊伍站好，然後跪坐在地上，聽老師講解。

黍離坐的位置，面對著外面。

神廟院落裏的樹，已經開始有些黃葉了。秋天竟然這麽快就要到了。

剛收到禦龍越的信——紙很粗糙，不知是從什麽地方隨手拿來的，字跡也很潦草，想必大司馬大人軍務纏身，忙裏偷閑才匆匆塗了幾筆，免得遠方的小兄弟擔心——這句話是他寫在信裏的。他說，現在大家士氣高漲，似乎再過一個月就能打到畢昴去，但是人家暗之方也指望著一個月打到天樞呢，所以現在還是在原來的邊境上掐架，就看誰的士氣落得快，誰就先變成弱勢吧。

最開始是因為某個原因，比如某方撕毀了條約什麽的，但後來就只是打仗了。這片大陸上只剩下這兩個國家，它們的關系終究是你死我活，雖然這麽長時間了，誰也不會懷疑統一的那一天就會在最近到來。

每一次都會變成這樣。自從兩方統一，已經延續了差不多兩千年。沒有人感到厭倦，大概是因為兩邊的統治者都在一代代地換吧。

信的最後，越還是說，希望你快點到軍中來，若是等到士氣落下去的時候你再過來——你幾乎是不可避免地會過來——會很痛苦的。

到戰場上去……

作為一個男子，黍離必須要承認，和其他血氣方剛的少年一樣，他對於戰場，有著幾乎是本能的渴望。馳騁疆場，建功立業，是讓人血脈賁張的事情。

但是，參與到戰爭之中，父親母親還在的話，會高興嗎？

自己的追求，會因為參與到戰爭當中，而實現嗎？

自己參與了，對於戰爭中的人，有什麽好處嗎？

他沒有答案。

他不得不承認自己還是個孩子，雖然已經元服，但還什麽都沒有見識過。

不如順其自然吧。

隨著班長的口令，他戴上頭盔，提劍起身。

他隨意站在一個背對門口位置上。站在他對面的人，個子小小的，應該是女孩子。

剛剛腦中一團亂麻一般的東西被他忘到腦後，心中只有初秋還微帶炎熱的氣息。

行禮，擺好中段，女孩子武服下面，隱約露出白皙纖細的右足。

看她生澀的表現，大概不久前才開始練習實戰。

耳邊已經充滿了別的同學吶喊的聲音。

他松開握劍的右手，對她揮了一下，示意她攻擊。

那女孩子遲疑了一下，舉劍打來。

速度不快，也沒有吶喊。最大的缺陷，是當她看到黍離也舉起劍來的時候，就放棄攻擊，想要回到防守的位置。這時當然是漏洞百出。黍離的劍結結實實地打在她頭上。他小心在竹劍到她頭上的時候停住劍，免得打疼了她。有些女孩子是很麻煩的，就算不疼，也會抱怨。

還是有砰的一聲。那女孩子回到中段，微微行禮。

黍離做出解劍的姿勢，走到她面前。透過頭盔的縫隙，他看到沃若有些憔悴的臉。

最近心宿那邊一定很累吧。真難為她了。

他嘆了口氣，道，是沃若啊。以後攻擊的時候，一旦舉劍，就要用最快的速度攻擊到底，不然輸的人一定是你，明白嗎？

沃若用力地點點頭，兩人退開，互相點頭致意。

沃若的劍術確實不敢恭維。那幾分鐘，恐怕是他所有劍術課當中最無聊的了吧。但那個家夥，竟然連對這麽不擅長的東西，也不會放棄。

而且，從那以後，他再也沒有在劍術課上見過沃若。

然後，沃若從與神學無關的課上漸漸消失了。

最後，沃若的座位完完全全地空閑了。

註意到這一點的時候，已經是一八三三年的秋天了。

再過幾個月，戰爭還不結束的話，就要到前線去了。

有的人已經在膽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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