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白桑之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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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

紫附離跟在仆人身後,來到桓邑的院落中。他還沒有開口,坐在裏面的黍離已經放下桓邑,站了起來。黍離用袖子擦了擦臉上的淚水,繞過向著門口的桌案,走下臺階。

黍離站在附離面前。黍離臉上還有血跡,那身雅致的禮服已經臟了,大概沒有辦法再穿。他的頭發粘了一些血液,有的變成了一綹一綹的,湖藍色的眼睛裏,就像他剛剛來到紫家的時候,透明而沒有溫度。附離不知道他要幹什麽,也只是站著等待。

他又能幹什麽呢。

黍離低著頭,徑自繞過附離,快步離開,消失在附離的視野裏。

洗了澡,身上清爽多了。通宵未眠,竟然也沒有睡意。這時想起回紫家去的事情,才想起自己忘記去探望清明。

看不看又有什麽區別呢?他那樣的人,就算再過一千年,可能還是那個樣子吧。相信他也不會怪黍離的。

清明什麽都知道,但也什麽都無能為力。外面發生什麽事情,他這永生的人,是無法幹涉的呢。

黍離把弄臟的禮服泡在盆裏,加了皂角粉,殷紅色飄起一些,但大多還在衣服上。他坐在臺階上呆呆地看著外面。院門開著,街上沒有人。這是冬至第二天的清晨,幾乎所有人還都沈浸在睡夢中。學院的假期還有五天才會結束。

黍離心不在焉地揉了揉衣服。

黍離?

是沃若的聲音。黍離一擡頭,看到穿著校服、圍著圍巾,還抱著一大疊書的沃若正站在他的院門口。

因為剛洗過澡,他有些衣冠不整,但他止住了狂奔回去換衣服的沖動。

他擠出個笑容,說,早啊,今天要去學院訓練麽?

沃若也笑道,不是啊,只是長官要求我們在學院學習、待命。

黍離道,你要沒什麽事的話,和我一起到班上去吧。

說完這話他後悔了。孤男寡女的,人家女孩子不知會怎麽想自己。

不料沃若極為幹脆地回答,好啊,你去換衣服,我在這裏等你。……用不用我幫你洗衣服?你們男生還是不擅長做家務的。

不用了!

黍離急忙答道。他不希望沃若看到那些東西。他又說,衣服太臟了,泡一泡會好一些。你到屋裏來坐吧,我很快就好。

不過,如果沃若真的是桑的話,大概已經知道發生什麽事了吧,即使黍離完全沒有感到讀心術的氣息。

片刻之後,兩人一同走在往學校去的道路上。沃若懷裏的書,到了黍離手裏。路上偶爾會有幾個人,沃若幾乎都認識,看來是心宿的人。

當路上再次沒有人的時候,沃若轉頭看著黍離,笑道,你剛剛看到我時怎麽笑得那麽難看啊,那麽不願意見我啊?

……不是啦。

黍離撓了撓頭,也不知怎麽解釋。好在沃若也沒有再問。

說著,就到了教室門口。在地上覓食的麻雀騰地飛起。

沃若拉開教室的門,自己走了進去。

黍離往旁邊關著的教室看看。那間教室平常是空置的,今天卻有人聲。應該是他們‘格物致知’的活動吧,皇尉、杭韶他們對這個很有興趣,應該參加了。

這個,在另一個世界,是被叫做‘物理、化學、生物’興趣小組的。有一次去看莫先生,莫先生聽說了他們的活動,哈哈大笑,說格物致知在他們那裏就是硬要從毫不相關的自然物品中領悟出人生的道理,而那些‘興趣小組’,實際上是和升學息息相關的做題活動,絕不會引導人發現什麽真理的。

真是不可理喻的怪異世界。

那次去看莫先生,還問了他那把劍的事情。確實,當黍離第一次把劍帶給他時,他便認出來了,因為子衿公子在最初秘密籌備時是佩戴過那把劍的,最終卻把劍留在了紫家。他還說,最初不告訴黍離,是怕他受影響,還是希望他能夠自己選擇。但若那時清明再不告訴他,暗中催促他做決定,他的下場恐怕就只有在紫家郁郁而終了。

另外,清明用的空白膠片,是他用紫家創立時的記憶與莫先生交換的。莫先生笑著說,我覺得還是我比他賺得多一些。

他走進教室去,沃若正拄著苕帚,把畚箕裏的廢紙倒進桶裏去。教室已經很幹凈了。大概,因為沒關窗戶,最初地上是一片狼藉吧。

沃若剛把畚箕和苕帚放下,黍離就拎起桶,向外面走去。

等他回來的時候,沃若已經坐在林葳榮的位置上,面前放著攤開的算學書本。

她對黍離笑道,我過來還不就是問這些問題嘛。你可別嫌我煩。

她總是看起來很高興。

冬天是一片寂靜。天有點陰,沒有風,耳畔只剩下筆劃過紙張的聲音。沃若的問題果然很多。有些基本的技巧,她完全都不會,講過之後就一臉恍然大悟的樣子,還能舉一反三。

也許,會做題的人也比較會勾心鬥角吧。

黍離無奈地想。不知何時,筆又放在嘴裏了。

認識他的時候他的雙手就已經不是幹凈的了,為什麽還會相信他。那個時候桓邑滿眼都寫的是輕生,為什麽自己還會放心地去參加沒有一點意義的宴會。需要的時候沒有一個人出現,清晨了為什麽會有那麽多人來等著收屍。自以為有能力左右一些事情,最後依然只是無能為力。……

如果自己沒有跟從附離,事情會不是這樣嗎?

顯然還是這個樣子。附離可以找到別人幫他。總會有人。但這不是推脫的理由。贖罪?怎麽贖,誰又會接受……

已經被咬出牙印的筆被人拽了出來。他很不好意思地轉頭,沃若正看著他,一臉擔心,額上的胎記都紅了。一對上他的目光,她的眼神又游離開,望向窗口。外面是枯幹的樹枝,偶爾會承受不住積雪,折斷掉下來。

她說,當年,我爸爸聽從媽媽,帶著出生不久的我,到剛剛建立的新城去,想要尋找機會。他們用還算豐厚的家產作本錢,承建了新城的許多建設工程,賺到錢後,改行做照明的生意,攢下一筆家業。正在蒸蒸日上的時候,媽媽執意離開,他們就把產業套現,暗中回到天樞,不久,新城就淪陷了。媽媽說,新城雖好,但還沒有到它的時代。從此以後,他們的目標,首先是我嫁個好人家,其次,就只是賺錢了。

……

但是我們這一代人是不一樣的。到我們長大的時候,就會有許許多多的工廠、企業、商人,他們迫切地需要自由的發展空間,到那個時候,就是重建新城的時候。皇族的守舊勢力會變得單薄,更多的新城將會屹立,每個人,無論皇族、平民,他們自由生活的權利才能被保障。也許這樣的世界會少些浪漫,但這樣的世界卻是屬於所有人的,而不只是僅僅屬於皇族的。

……

到那時,因為皇族而失去自由,甚至因皇族而死的人,才會得到解脫吧。我相信,我們在有生之年,是看得到這些的。我們甚至會為此有所奮鬥。到那時,你憂愁的事情,就會煙消雲散了吧。

……你,是桑?……

沃若低下頭,沒有說話,筆在草稿紙上留下幾個字,‘桑之未落,其葉沃若’。她劃掉了,又寫,‘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

這時,門忽然被拉開來。皇尉走進來,一臉奇怪地看了兩人一眼,到座位上拿了本書,又出去了。一句話都沒有說。

啊,這個,你說加一減一再配方,我怎麽配不出來啊?

我做給你看,你等一下要自己再做一遍啊,要不你還是不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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