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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白桑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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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黍離來到教室,先是看了看‘黑珍珠’的座位。她已經來了,正低著頭看書,卻擡起頭來對上了他的目光,還笑了笑。臉還是紅的。

昨天已經弄清楚了。她就是白沃若。雖然她擁有皇族的頭銜,實際上卻是白家庶子的庶子的女兒和入贅的平民富商幼子之女。難怪會到神學院來,而不是在白家的家塾。

黍離感到自己的臉也脹了起來,忙轉頭到座位去了。心裏卻難以置信地有一股暖流。半年來的第一次。

抽屜裏有一張紙。打開,是用打字機打出的字跡。

能一直笑著固然很好,但不應該用笑容來掩蓋內心越來越深的痛楚吧。信得過我的話,讓我來分擔吧。

黍離擡起頭來,掃視著班上的同學。竟被人發現了。是誰能這樣感受到呢。每一個人看著都不像。他的眼睛無意識地在白沃若的背影上多停留了一瞬,又移開了。難道真會有那麽巧的事。

紙條的署名:你的小天使,桑。

一個大影子正要移過來,黍離迅速地把紙條收好了。林葳榮很小人地笑道,情書吧,公子大人,這麽迅速就開始泡妞啦。

你怎麽不去死……

策論課。黍離撐著腮部,懶洋洋地聽每個小組派出的代表念他們的結論。

這時,他竟有些想念附離。辯論的時候,附離有時會孩子氣地強詞奪理,讓黍離有種想吐血的沖動。辯論贏了,就會拿起毛筆塗黍離的臉,還興致勃勃地欣賞自己的作品。

不能想他。那種冷血的家夥,想他幹什麽。

他搖了搖頭,把自己的思緒拖回來,正好看到沃若低著頭向講臺上走去。

真的很小巧啊。

她開始念了,聲音有點小,不很清脆,但是很醇,帶著一點點孩子的稚氣。她擡起眼睛看了看她的聽眾,又低垂著眼簾看手上的講稿。

沃若很漂亮啊?

嗯。

沃若的聲音很好聽啊?

嗯。

你很喜歡沃若吧?

黍離回過頭去瞪著林葳榮,道,喜歡她的是你吧。

堂堂皇族公子,連這都不敢承認?

我們還年輕,這些事情不能亂講的……

林葳榮笑著搖搖頭,低頭修改自己將要宣讀的策論。

黍離繼續懶洋洋地聽。

她還蠻有見解的嘛。

那個‘桑’,會是誰呢。黍離環視眾人的背影,覺得誰都不像。怎麽會有人知道這些事情呢,和男生在一起,會說的無非是學習、時事、鬥劍,偶爾還會有女生;跟女生……拜托,他還沒有和任何一個女生說過話呢,前排小眼女生幫他撿筆他說的那聲‘謝謝’除外。

讀心術?

沒有感覺啊。

下午是算學考試。

黍離一向覺得絞盡腦汁算出某個眼花繚亂的幾何圖形中某個角到底有多大對於將來勝任祭司——甚至是某些技術人員——沒有一點用處,但這卻是非常好的消遣。當然,作為皇族,這種東西也是不會差的。

所以,當所有人還埋頭苦幹的時候,他就已經悠哉游哉地聆聽窗外的蟬鳴了。

是啊,蟬鳴竟然還有呢,明明應該是秋天了。

不久,林葳榮也擡起頭來,把筆一扔,開始檢查。

黍離沒有檢查的習慣。他只是享受消遣的快樂而已,雖然這種消遣竟然不可理喻地是某一門決定成績的課程。

你好仔細啊。黍離低聲說。

林葳榮也低聲道,我還是比較想做商人,要斤斤計較的。

他又一笑,道,等會出去練劍啊,皇尉、杭韶他們也一起去,和隔壁班的比賽啊。

比賽。黍離不禁想到在紫家的時候,棲川和晴川兄弟開始總是很認真,最後卻全無章法如同小孩子一樣用木劍互敲腦袋。稔稚總是想一擊致勝,結果總是會陷入纏鬥中。

然後頭腦中不可避免地出現了他們死時的樣子。

當他回過神的時候,發現自己正把手中的筆咬在嘴裏,拿出來時,筆桿上已經有了深深的牙印。

黍離嘆了口氣,甩甩腦袋把那些東西趕走,對林葳榮說,我先交卷出去透透氣,等會兒一起去啊。

不等林葳榮回答,他就起身,從狹窄的過道中走上講臺,放下試卷,踱出門去。

有些早衰的葉子已經在飄落了。蟬鳴,似乎也少了。

日覆一日,年覆一年,生命就過去了。

理想——就像許多年前一樣,依然可望不可即。沒有人要求他一定要繼承父親的理想,但那個人人生而平等、能夠自由追求自己的幸福的世界,雖然遙遠,卻是那麽誘人。

何必呢。人生雖然短暫,但現在還沒到時候,還有時間。

他坐在臺階上,等著鐘聲響起。

別的班的學生已經放學了,正三三兩兩地向宿舍區或者是神廟外走去。萬舞班是要辛苦一些的。

片刻,皇尉、杭韶也出來了,還有斯逸,林葳榮是最後一個,但也是提前交卷的。

還在裏面的人大概都沒有時間擡起頭來看他們吧。

能什麽都不想、只是由著自己性子地揮汗如雨是幸福的。

黍離一個人回到教室,身上的衣服已經被汗水濕透了。他忘記把換的衣服拿走了,還有新買的擦汗的手帕也放在那個袋子裏。

教室裏還有一個人。白沃若還在那裏,正趴在桌上。夕陽的光從她烏黑的短發反射出來,很是輝煌。真是好頭發。若是留長了,一定很美。

沒有聲音。但她一直在顫抖。明顯在哭。

黍離感到自己多少還是有責任勸勸她的。萬舞班可是有人自殺過啊。而且,畢竟自己是她的‘小天使’嘛。

雖然沒什麽人當真的。但是,那個‘桑’當真了啊。

他靠在她前排的桌子上,伸出手來,正要碰到她的袖子的時候,她擡起頭來,有些惶恐的看著他。臉上紅紅的,還有淚水,眼睛是腫的,額上還有一片更紅的火焰般的印記,也許是胎記吧。他只好把手收回來。

她的大眼睛直望著他的眼睛,很是無辜的樣子。她的睫毛長而濃密,似乎比桓邑的更漂亮。她的眼白竟是純凈的淡藍色。

她移開了目光,說,我剛剛只是睡一覺,打個哈欠,就這樣了……我沒事的。

他笑笑,沒人知道的。這沒什麽丟臉的。

她不好意思地笑笑,正要用袖子擦眼淚,他掏出自己的手帕,笑著說,擦擦吧,校服料子太粗,會傷到臉上皮膚的。

她看了看手帕,又看了看他。

他又道,這是新的,很幹凈的。

她終於接過去了,擦幹了臉上的淚水,又擡起頭來,對他說,我回去洗了再還給你,還是買條新的再給你好啊?

她的樣子像極了受驚的無辜小鳥。

怎樣都可以的。

沈默了一段時間。竟然沒有人過來,太陽似乎也沒有落下多少。鬥劍時都沒有辦法驅散的可怕記憶,這時竟像是一個遙遠的夢,被現在的溫暖感覺取而代之了。

你……是因為考試嗎?

她點點頭,笑道,讓你笑話了。你那麽早交卷,一定覺得很簡單吧。

……沒有,他們都說挺難的。

你不用安慰我,我知道我這個不行。

要自信啊,你要不嫌棄的話,可以來問我的……其實這沒有什麽的,以後根本不會用的東西,只要掌握得差不多就行了。大家都這樣。

一陣風吹來,他打了個寒顫。不好,衣服還濕著呢。他下意識地拉了拉胸口的衣服,讓它變松一些,免得讓人看到透明的衣服下面的身體。

她卻道,你快去換衣服吧,別著涼了。我真的沒事了。

她露出一個很好看的笑容,大眼睛完全瞇了起來,說,謝謝你。

有女生回來晚自習了。她笑著打招呼,他正好離開教室去換衣服。林葳榮他們已經回來了,看著依然穿著濕衣服的黍離,毫不客氣地哈哈大笑。

晚自習結束,他還是沒有想到可以找到桑的方法,以及,桑知道他的事的渠道。

這個班的人雖是精英,卻畢竟是人。

那就觀察兩天吧。也許,桑也正在觀察呢。

次日是格物考試。再次日,是讀心考試。考試內容:讀心術的老師在心裏想幾句話,用不同的防禦級別來保護,所有的學生在試卷上依次寫出老師所想的話,寫得愈多、愈正確的,成績自然越高。考完之後,立刻就會公布所有人的成績和排名。

在經過全體絞盡腦汁、殫精竭慮的一個時辰之後,已經面色蠟黃的眾人終於得到了解脫,吃飯去也。

至於黍離,他一向非常崇拜讀心術高強的人,雖然自己在這方面並不十分出色。他早就打算留意讀心術的成績,也許可以找到桑的蛛絲馬跡,因為他堅信不會有人為了掩蓋那種無關緊要的身份而故意考得很差。何況,那個人也許非常希望被找到呢。

當他微微仰起頭,看到那紅紅的榜單上第一個名字是:白沃若。竟然是全部正確。

她是桑?

這……哪有那麽巧的事情啊,正好就互相抽中了。

簡直就像是人群中竟然有兩人同等程度地相愛一樣不那麽可能發生。

這時,人都差不多走光了,但白沃若還在。他叫了一聲,沃若。

白沃若正在收拾書,擡起頭來,笑著看著他。

他卻遲疑了。難道他要問,你是桑嗎?

不管怎麽說,桑肯定不希望別人知道這件事,不然也不會用假名了。

或者問,你的讀心術能夠在人沒有感覺的時候讀到東西嗎?

這……似乎也有點奇怪吧。雖然這是除了桑的身份之外他最好奇的事情。

白沃若還在笑著等著他。他只好笑道,今天格物作業是什麽?

他立刻有找個地洞鉆進去的欲望。今天沒有格物課啊。他那是什麽腦子啊。

白沃若楞了一下,笑了,笑得大眼睛都瞇了起來,說,昨天格物老師說這兩天要把昨天留的習題做完,還要預習課本上下一章節,後天檢查。

黍離暗暗松了一口氣。還好,沒有被人笑。

幾日後,黍離的抽屜裏又出現了一張紙條,還是打字機的字跡:你何必知道我是誰呢?我只是無意中感覺到你而已,又沒有清清楚楚地知道你的秘密。有的事情是無法忘卻的,但你不應該因此忽略生活中的樂趣啊。如果感到溫暖的話,無論是以前還是現在,也許是好好珍惜它的時候吧。

署名是,不想被你找出來的桑。

感到溫暖的時候?

黍離的腦中首先出現的是開學第二天早晨,白沃若那個紅著臉的笑容。

天哪。

他感到自己的臉立刻就燙了起來。額頭上突然多了只手。林葳榮一邊摸著黍離的腦袋,一邊說,你不是開學這麽幾天就發燒了吧?那天比劍著涼了?還是想起心上人了?

黍離狠狠地瞪他一眼。這時,一個小小的影子外加一股點心的香味移到旁邊,兩人同時回頭,是白沃若捧著點心盒子,笑著,我爸爸去林陽做生意買回來的點心,你們要不要嘗嘗?

兩人立刻很沒風度地撲上去。

我要芙蓉餅!

閃開啦,那是我的!不許動,那塊丁香酥也是我的!

你說是你的,也不問問人家怎麽說!

人家大老遠跑過來,肯定是為了我這帥哥的,是吧沃若~

去死吧自大狂!

見色利忘義的小人是你才對!

……

當晚,沃若來問黍離算學的問題,黍離順勢就坐到了前排沃若的座位。她的同桌是不上晚修的。

班上響起一陣唏噓。畢竟,大家都長大了,也懂一些事情了。

至於黍離,只是想和她離得近一點。喜歡她?他不敢說。大家還是太年輕了。而且,若是能清楚地說出喜歡什麽,大概也就不是真的喜歡,而有些功利了。

奇怪的是,他真的因此讓那些事情暫時離開腦海,讓自己愉快一些。桑也許多天沒有再寫紙條了。

半個月後,是填寫實習去向志願的時候了。萬一在畢業的那一年有戰事,這次所填的內容將會影響到那時的分配。

黍離在表格上第一志願的位置上寫了神職軍法處,第二的位置上寫的是火職,第三的位置上寫的是神職民事處。這幾項,一旦祭司會有需要,立刻就可以抽調。像心宿、影職和星職什麽的,從下個月開始就要進行準備,即使因為沒有戰事而沒有實習,在畢業之後也可能直接到這些部門工作。

晚修的時候,黍離問沃若,你報的什麽?

沃若剛要回答,卻停了一下,說,寫在紙上,交換。

黍離認真地寫下,交給她,又從她手裏拿到一張紙條。她的手很纖細柔軟。還是娟秀而有些拘謹的字,第一個是心宿,第二是神職民事處,第三是人職。

黍離問,為什麽是心宿啊?打起仗來,心宿會很危險啊。

沃若趴在桌子上看著他,說,我別的什麽都很一般,不像你們在哪裏都能做出點事來,我只有在心宿才能做出點事業來。

黍離沒有回答,只是看著她微閉的眼睛。這大概也是一種理想吧。

神學院的第一學期,就在學習、比劍、和沃若一起度過的晚修、桑偶爾的紙條,還有和沃若偶爾的搭訕中過去了。心宿的訓練開始之後,沃若就經常晚一些晚修,還要看一些很厚的典籍。

冬至時放假,大多數學生,包括林葳榮和沃若,都回家去了。黍離不願意回到紫家,要求在神廟中做些事情,被允許跟著牧師一起打掃庭院,可以領到一定的報酬。

就在這時,殷郢到黍離的住處去看望他,以紫附離的名義請他回去,還說,桓邑想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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