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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紫玉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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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是為了讓黍離站穩腳跟,以往平均半月一次的族長的親自測驗竟然三個月都銷聲匿跡。年長的兄弟們對著黍離那一視同仁的態度,自然對自己的社交能力在某種程度上失去了信心,黍離卻已經和他們打成一片,如果不是他那標準的天樞口音,沒有人會想起他並不是在紫家長大。年幼的孩子們,雖然已經將目光轉向更新鮮的話題,卻喜歡拿著問題請教黍離,因為他永遠都不厭其煩地將問題講到孩子們理解為止。在黍離一個人的時候,孩子們若是在玩耍,也會叫黍離來扮演強大卻笨拙的反派,黍離也樂呵呵地假裝被打得頭破血流。

族長也常常關心黍離,甚至過分熱情,天天噓寒問暖,說著,這些年讓你住在外面,是怕你和世子之間那些不必要的爭鬥。要知道,你是一個很有能力的人啊。你要原諒紫家。

這樣的話,少聽幾遍是客套,多聽幾遍就會厭煩,但黍離依然笑著點頭回應。在到紫家的第一天晚宴之後,他曾經私下裏問過族長,既然父親就在紫家,為什麽母親似乎在等待一個遠行的人,而且死去之前也說過‘父親會回來看你’這樣的話。族長沈默了片刻,銳利的眼中什麽表情都看不出來,然後他若有所失地說,是我對不起她。

這件事情就這樣過去,但黍離因此沒有辦法把他當作自己真正的父親。附離和族長自然註意到了這一點——無論是言談中,還是通過讀心術——因此對他更為防備,族中的約束也就更緊。有一個照顧黍離的仆人,因為在與其他仆人閑聊的過程中說,‘黍離公子和當年的子衿公子太像了,連微笑的角度都一樣’,第二天起床的時候,他就已經消失得幹幹凈凈。黍離問過這個人的下落,被人敷衍道‘到外地去了’,也就沒有再問。

附離卻和黍離在一起,接近出雙入對。有人感慨,世子的勢力又強大啦,那家夥也趨炎附勢啊。

還有人說,世子已經那麽多人擁護了,不少他一個。神啊,你為什麽總不賜福給最需要的人哪?

附離偷笑,還好我聽了老爸的親自去接他,否則我也要被一視同仁啦。真出什麽事,他站哪邊可是至關重要啊。

整個紫家,只有附離一人和黍離真正交過手。那一整個下午,當家族中同輩的所有人都前往廟會游玩時,他們兩人在觀星臺上兵刃相對,因為兩人都是放出咒靈後偷偷留下來,扮成家臣溜上觀星臺查看最近的記錄,又以為對方是就要發現自己的家臣,便假裝自己是小偷攻擊對方,最後兩人都毀掉了對方手裏的武器,各自拿著劍的殘骸向對方的肘部攻擊。黍離先一步發現附離的身份,偏開了劍,附離則讓黍離的肘部留下了一條寸許長的疤痕。附離覺察之後,兩人相視一笑,共同為如何收拾觀星臺上的一片狼藉而頭痛。

照這樣看來,單純術的方面,兩人應該是不相上下,如果占了地利,附離也許會占些上風;至於號召力,黍離還未成氣候——一視同仁是他的優點,也是他的軟肋。沒有麻煩會找上他,也沒有人會願意為他兩肋插刀。但如果哪一天,附離的對手變成了當今族長,而黍離又站在族長一邊的話,附離是必死無疑了;但如果擁有黍離,他也許還有些勝算。

不過呢,他暫時沒這種興趣。要做這種事,他想至少等上十年——如果族長不因為別的事情掛掉的話。那個時候,不出意外,黍離應該已經對他,世子,他的“親生”哥哥,死心塌地了吧。

說起來,他似乎也沒有辦法對族長有別的兒子那樣的依戀之情啊。神選的世子嘛,自然要有過人之處。

到夏至日晚宴就要結束的時候,正笑得開心的族長突然說,夏至日嘛,當然要娛樂一下。小輩們準備準備,等會兒比試比試吧。

年幼的孩子們臉上還沾著奶油。中等年齡的孩子們正抓著雞翅在啃。年長的少年們正拿著筷子,臉上還有笑容,只不過僵硬了。但突然就鴉雀無聲了。所有孩子們望著族長,直到他說,我沒開玩笑啊,你們幹嗎這樣看我!就轟的一聲全都消失了。席間的大人還一副鎮定自若的樣子,實際上已經在暗中為自己的孩子較上勁了。

花園裏的小徑上點起了燈籠,樹梢上有螢火的亮光。空地上有專門為小輩們建立的擂臺,用的是青氏封地的木頭,據說已經有數百年的歷史了,依然不朽不壞,保養都不用經常做。擂臺的邊上擺上了用光之方生產的光石——一種白天吸收陽光、晚上在月光的力量下就可以發出亮如白晝的光的石頭——雕刻成的燈狀的照明物,被人稱作石螢。臺下的椅子只一會就被咒靈們擺放好,還在小幾上放上了茶食點心、水果甜品,大人們就陸陸續續地就坐了。小孩子們已經在玩鬧著打打殺殺,塾師正領著要參加比試的兄弟們分組抽簽,以便稍後捉對廝殺。年長的孩子們都不由得祈願自己可以抽到黍離,一探他的實力。附離也不例外,因為他不希望別人知道黍離的能力,讓黍離在他需要的時候發揮最出其不意的作用。可惜,玄術中並沒有教人如何可以控制概率。

所以,最終要和黍離交手的,是他們的‘親兄弟’,坐在最後一排的少年之一,名叫紫桓邑的。他比附離小一個月。對於這個人,附離一向覺得,如果自己不幸掛掉而紫家另選世子的話,他一定是有力競爭者之一。這個人的行為也經常有以第二世子自居的意思,雖然他自己嘴上並沒有這樣說。附離並無與他較勁的意思,所以常常讓著他,甚至有時還讓他大出風頭。這樣卻可以讓長輩因此對世子更有信心,認為將來會有一個仁德的族長。

塾師似乎和大家一樣盼望觀看黍離的表現,於是把他們兩人的比試安排在最後。那倒數第二的,就是世子和一位表兄的比試——貴族血統的禦龍越,本應在父親去世後繼承司馬地位的少年,因為年紀太小而暫時無法繼位,在母親的娘家,也就是皇族紫氏寄住,鍛煉一段時間,為將來的重任做好準備。如果按照他們這一輩的勢力來算的話,他當然是堅決地站在世子這一邊,就算將來成為族長的世子要稱帝,他也一定是第一個山呼萬歲的。

小孩子們已經拿了木劍跳上臺去。花園中的氣氛一陣輕松。大人們一邊吃著零食,一邊像聊天一樣較勁,這個噴著酒氣叫一聲小烈加油,那個含著點心喊一聲川兒打他的頭,還有的人舉著瓜子一臉嚴肅地研究自己家孩子的優勢和劣勢,也被人笑為故作正經,只得和別人一起打打鬧鬧。

甚至連世子的比試也是在嘈雜的助威聲中以平手結束的。族長看到兩人幾乎同時將木劍指向對方的咽喉,滿意地捋著胡子笑了笑。越的母親也回到娘家慶祝夏至,看到自己的兒子可以和世子打成平手,自然也是春風滿面,像一個少女一樣和姐妹們聊著雜七雜八的瑣事。

當附離和越說笑著從臺階上走下來的時候,人群中的嘈雜聲漸漸弱了,以至於變成一片寂靜,剛剛沒有人註意到的蟲鳴,此時也已經顯得格外悅耳。咒靈和仆人們知趣地撤下了茶食,換上了清淡的茶水。花園中的氣氛,仿佛是成人禮時的緊張一般了。

越將手中的木劍丟給桓邑,泛金色的藍色大眼睛有些輕蔑地瞥了他一眼。桓邑只當作沒有看到,穩穩地接住險些落在地上的木劍,掂了掂重量。附離抓著木劍的劍刃,將劍柄遞到黍離的手中,輕輕的拍拍他的肩膀,鼓勵地對他笑笑。黍離只是略略鞠躬回禮,持劍穩步踏上擂臺。

紫桓邑並沒有擺好架勢,反而對族長行禮,笑道,父親,既然大家一直期待我們的比試,不妨給我們用真劍,對我們來說更有挑戰性,大家也看得更為爽快。

那父親二字,仿佛在著意提醒所有的族人,黍離並不是族長親生的兒子。

桓邑那酷似族長的淩厲的眼睛挑釁地望著黍離。那樣的眼睛,黍離和附離都並不擁有。但是,因為他那剃得幹凈利落的平頭,他的眼睛竟然會顯得有些忠厚。黍離躲開的眼神裏透出一絲猶豫。被桓邑挑撥,他也有用真劍一試的想法,但又擔心因為不能掌握力度而互相傷害,所以沒有回答。

人群中泛起一陣漣漪。族長還在考慮。

桓邑笑道,黍離小弟弟,你不會是害怕了吧。

人群中的議論聲更加響亮。甚至有人在竊笑。附離坐在族長旁邊,對族長說,父親,這樣恐怕不大好,他們都是小孩子,如果傷到誰……還是用木劍吧。我和越都是用木劍的。

桓邑又笑,我們可不是像世子大人和大司馬一樣打打鬧鬧就可以的。我相信我可以控制好力度,保護好黍離小弟弟,點到即止的。

他那拖長了的所謂皇室音更是引來一陣哄笑。附離不好再說什麽,急切地等待著族長最後的決定。

附離有些擔心。桓邑的行為,只是出於驕傲的挑釁,還是另有圖謀,不得而知。他覺得桓邑也許是在借此挑釁世子。

族長的嘴角漾起一絲笑容,對一旁的家臣說了一句什麽。附離心裏一緊。族長讓那家臣將自己少年時的佩劍和子衿留下的唯一一把劍拿來,交給他們。那都是當今白氏族長成年後所鑄的名劍,不僅吹發可斷,如果在名劍士的手中,單是劍氣便可傷人。

還握著木劍的黍離猶豫了一下,持劍的手臂上的肌肉松弛下來,然後將木劍放在地上。桓邑滿意地笑笑,有些居高臨下地望著黍離。

家臣很快將劍取來。族長親自拔劍出鞘,將自己的劍擲給桓邑,桓邑穩穩接住,臺下響起一陣讚嘆聲。族長又將子衿的劍擲給黍離。人們都認出了那把劍,但因為族長的禁令,臺下鴉雀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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