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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再見辛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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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並不知曉烏晶晶和男人說了什麽。

就在他們嚴陣以待時, 阿修羅族突然停下了進攻的動作。

清源仙君垂眸:“都住手。”

仙人們雖然心又不解,但還是聽從了仙君的命令。

一時間,雙方對峙。

竟是誰也沒有再動手。

這一幕遠遠脫離了神君的掌控。

他的面上先是湧現怒色, 但很快就歸於了平靜。

“小妖怪, 來頭有點意思。”他低聲道。

他放開了手中的杯盞。

杯盞懸於空中不倒, 只是杯身緩緩裂開了一道道紋路。

“閣下可是阿修羅王?”這廂清源仙君語氣冷淡地開口道。

“他腦袋壞掉了?我面具摘掉了也不認得我?還是說……”男子擡手摸了摸自己的臉, “我也沒什麽變化啊。”

烏晶晶指著他的臉道:“皺紋變深了。”

“懂什麽?這叫歲月的痕跡。”

烏晶晶癟嘴:“可我不想你有歲月的痕跡。”

“哈哈。……太陽真的是一點也沒有變過。”他高興地大笑著。

漫長歲月造就的距離,在這一瞬就這樣被拉近了。

他拍了拍烏晶晶的頭,顯得殘忍無情的銀灰色眼眸, 卻好像變得紅了一些。

烏晶晶任他拍,小聲道:“辛離的腦袋沒有壞掉,只是忘記啦……”

男子的動作一頓,皺起眉。

他突然下令:“眾部一並撤回。”

於是浩浩蕩蕩進攻來的阿修羅眾, 突然間就又如潮水般退去了。

連同烏晶晶也一起帶走了。

這下所有仙人都傻了眼。

連神君都不禁陷入了沈默,一時不知道這究竟是好事還是壞事。

伏虎緩緩回神, 第一時間便看向了不遠處立在高處的男人:“仙君……”

伏虎的聲音微顫,心下浮動起幾分尷尬和擔憂。

其他仙人這時候也好不到哪裏去,一個個僵硬地立在那裏, 幾乎不敢轉頭去看清源仙君的表情。

一時鴉雀無聲。

阿修羅猖狂至此,竟然當著面擄走了仙君的未婚妻!

呃, 雖然那未婚妻跳下去跳得很是主動。

但那也是奇恥大辱!

“枕戈以待。”清源仙君說罷, 轉身離去。

無人能猜得透仙君此時在想什麽。

便是連神君, 這下也因為這突如其來的意外轉折, 失去了決判力。

另一廂。

烏晶晶呆楞楞地問:“這就走啦?”

“人太多,許多話不方便說。”

“唔, 也是。但是辛離會擔心的……”

“哈, 他連他老子都認不出來了, 就該叫他好好多擔心一會兒!……他現在還冷風一吹就會死嗎?應該不會活活擔心死吧?”

“那倒是不會了……”

“那就行。”

“辛敖,你為什麽會在這裏呢?”烏晶晶終於喚出了他的名字。

“叫爹。”

“哦,爹,你為什麽……”

“說來話長,等回去了慢慢同你說。你先說說,辛離到底怎麽一回事?”

烏晶晶費了半天的口舌。

辛敖的眉越皺越緊:“所以說,那個勞什子神君在他身上下了禁制?”

烏晶晶點頭,又將隋離教給她的那些法術分享給了辛敖。

“指望我一個人全學會,等解救辛離那天,說不定都是一百年後了。”烏晶晶嘆氣,看著辛敖道:“不如我們一起來研究研究,怎麽解除他身上的禁制呀。”

辛敖:“……你看你爹像是能學會這玩意兒的樣子嗎?”

烏晶晶:“……”

隋離可怎麽辦啊?

辛敖屈指掐了她的臉頰。

烏晶晶:?

辛敖笑道:“哈哈,還是和小時候一樣。”

烏晶晶瞪了他一眼,揪住辛敖的發髻抓了抓。

辛敖也不生氣,笑著讓她抓。

過了會兒他才正色道:“以辛離這小子的城府,他應當早早留下了後招。”

烏晶晶納悶:“我不就是他的後招嗎?”

辛敖:“太陽啊,你頂多算是其中之一。”

烏晶晶:“……哦。”

辛敖摸了摸她的腦袋:“你屁股後面那是什麽?”

烏晶晶:“……尾巴。”

“原來你尾巴長這樣啊……”辛敖笑道,“難怪你以前最討厭紀侯扒狐貍皮來墊他的屁股了。哦,不過他早就成一團臭肉了。現在都化成灰了!”

烏晶晶怔了下:“這麽多年了呀?”

辛敖又笑了笑,卻沒有再說他們走後的事。

“瞧著吧,你老子不管走到哪裏,都是當王的。”辛敖說罷,將烏晶晶拎起來。

他身形本就高大,還如小時候一樣,叫烏晶晶騎到他的肩上去,然後就這樣扛著人走下了肩輿,登上長階。

“寡人這就帶你去瞧一瞧寡人的王宮!”

阿修羅族也好,夜叉、迦樓羅也罷。

他們俱都茫然地望著烏晶晶的身影。

他們心中當然也有好奇和驚訝,但他們與生俱來的本性,讓他們更擅長於服從他們的王,而不是問出心中的疑惑。

他們想。

她坐在王的肩頭!

那她就一定是地位比王還要厲害的人!

……

年輕男子在殿中已經等了有一會兒了。

侍女踏進門來,朝他行禮:“元君。”

年輕男子問她:“王呢?”

侍女道:“元君恐怕要多等上一些時候了。”

年輕男子納悶:“不是已經收兵了?”

“王帶了一個人族少女回來。”

“要納後宮?……不應當。我們的王連阿修羅族中最端正美貌的阿修羅女都瞧不上眼。”

侍女心道是啊。

阿修羅男雖然容貌猙獰,但阿修羅女卻個個貌美如花。

可是王連多看一眼也沒有呢。

年輕男子站起身來:“坐在此地幹等,未免無趣,我四下走走。”

他地位頗高,侍女自然不會阻攔,只應了聲:“是。”

年輕男子轉來轉去,轉入了一處偏殿後面。

那裏掛著層疊的幔帳。

“此處供著什麽東西?”他問。

“不是,是先前他們獻上來的禮物。”侍女答道。

“禮物……”年輕男子登時勾起了些記憶,“難不成是先前,與那頭狐貍一起被抓住的人族女子?”

“正是,元君也知道嗎?”

“那怎麽養在這裏了?”

“王不喜歡。我們正想著要不要將她送到夜叉那裏去呢,只是想來到底是個稀罕玩意兒,給夜叉吃了有幾分可惜,便先養在這裏了。若是再過上些時日,王也不曾召見她,也只好送走。”

年輕男子隔著幔帳,隱約能瞥見那後面,一道蜷曲的人影。

他道:“不哭也不鬧,是個啞巴啊。還是說,叫你們養死了?”

侍女連聲道:“沒有養死,沒有養死!她也不是啞巴。她就是怪得很呀,一點聲音也沒有。啞巴倒不是啞巴,像是個瞎子。”

“瞎子?”年輕男子一頓,立在那裏似是勾起了些回憶。只是隨著歲月的流逝,那回憶漸漸被模糊了。

唯一記得最深的,便是印入掌心的涼意。

他擡手卷起了幔帳,緩緩走近。

只見一輪碩大的玉盤,擺放在中央。

那人族女子便仰躺在盤中,雙眼緊合,身上衣裙單薄,便更襯得她身形削瘦,皮膚蒼白,像是伸手輕輕一碰,便會碰碎了去。

正是葉芷君。

葉芷君似有所覺,霎地睜開眼來,眼眸雪白一片,尋不到眼白與眼珠的分界。

她沒有絲毫慌張,緩緩坐起來,道:“這不是該進食的時辰。”

年輕男子盯著她的面容。

鳳眼勾出冰冷的弧度,明明如待宰羔羊,卻偏生有睥睨之氣。

好一張冷若冰霜的美人面啊。

年輕男子驀地一笑道:“是啊,不是該進食的時辰,因為這是要將你送去給夜叉吃了。”

美人動了動唇,面上還是不見一絲驚慌求饒之色。

她道:“恐怕夜叉消化不了我。”

“是嗎?”

“我一身靈力,恐怕會將夜叉活活撐爆。”

年輕男子走近,俯身,附在葉芷君的耳畔道:“一口吞不下,那若是將你剁成十來份,分與數十個夜叉呢?”

葉芷君:“……”

她別開頭,眉頭都沒皺一下,只是面無表情地一擡手,驟然朝後襲去。

年輕男子生生挨了她一拳,挾裹著靈氣。

他身形穩穩當當地立在那裏,動也不動,更反扣住了葉芷君的手腕,不怒反笑道:“姹女打人怎麽越來越疼了?”

驟然聽見這個名字,葉芷君停頓了下,然後又擡起另一只向後襲去。

年輕男子登時也一並抓住了。

葉芷君這才出聲:“元楮?”

年輕男子笑了起來:“我還以為姹女將我忘記了呢。”

葉芷君:“怎會這麽容易便忘卻?轉眼才不過幾月的光景。”

其實她是真忘了。

聽見聲音,也只是覺得些許耳熟。

但等元楮再多說上幾句話。

嗯……陰損到這份兒上,也就一個元楮了。

記憶一下便被勾回了籠。

這廂元楮嘆道:“於你來說不過幾月的光景,於我來說,卻是千年歲月的流逝啊……”

葉芷君:“那還要多謝你記得我了。”

元楮:“可不是得多謝我嗎?若我不記得你了,你今日沒準兒真要餵夜叉去了。”

葉芷君:“昔日你被公子辛離穿了琵琶骨的時候……”

元楮:“是,那日是你扶的我。今日救你,你要說算扯平了是不是?”

葉芷君:“那要看你覺得,值不值得扯平了。”

元楮:“自然能扯平。只是……”

葉芷君不接話。

元楮便自說自話道:“只是要救你出去,那又得另外算了。”

葉芷君道:“我不出去。”

元楮:“……”

葉芷君指著身下玉盤道:“此物天生的靈器,不錯。”

元楮:“你不怕等我今日一走,你還是會死在這裏?”

葉芷君:“那要看你有多怕你的門主了,你若怕她,又何必我費口舌。”

元楮:“她還活著?她若死了,我自然就不用怕了。”

葉芷君抿了下唇角,面上不著痕跡地閃過了一絲怒意。她也不知曉烏晶晶如今是什麽境況。

但她道:“自然還活著。”

元楮搖頭:“你說這話時底氣不足,想來你也有一段時日不曾見過她了。”

葉芷君一雙盲眼動了動,“盯”住了元楮。

元楮嘆道:“你我在雪國時,也一同長大,怎的同門情誼就這樣淡薄,半點不敵你與門主之情?”

葉芷君涼涼道:“一同長大?”

元楮在無極門中生而尊貴,而她因眼盲不與人來往。兩人壓根就沒說過幾句話。

她下山辦事歸來,元楮還笑吟吟問她,姹女竟然沒有死啊。

這廂元楮摸了摸鼻子:“在同一屋檐下長大,不算一同長大嗎?”

葉芷君沒搭理他。

“好罷。”元楮輕聲道,“重逢也是緣,請姹女隨我走吧。放心,不問你收取半點好處。哦,這玉盤我也會命人給你帶上。”

葉芷君敏銳地捕捉到了其中的關鍵字眼:“命人?”

元楮:“很奇怪嗎?以我之才,若無公子辛離和帝姬阻擋,我也該是稱霸雪國的。如今在這裏有幾分地位,也不奇怪吧。”

葉芷君:“不奇怪。”

以元楮此人的陰損手段和野心,一旦脫離雪國,應當在哪裏都能過得很好。

元楮:“多謝姹女稱讚。”

說著,他一邊朝她伸出了手:“請。”

葉芷君:?

我稱讚你了嗎?

葉芷君從玉盤上滑下,穩穩當當地落在了地上。

元楮伸出去的手便懸在了那裏。

他隨即挑了下眉,又淡定地收回了手。

葉芷君沒有出聲,信步走在前。

元楮落後一步,嘆道:“階下囚哪裏有半點階下囚的樣子。”不過他只嘴上說說也就罷了。

他跟上去,為葉芷君卷起了幔帳,低聲道:“姹女可要走慢些,這裏對你來說陌生得厲害,若是不慎跌入赤河之中,我可救不了你。”

外頭的侍女聽見元楮的聲音,轉過頭來,正撞上他與葉芷君一前一後,一時不由看得楞住了。

“元君,這……”

元楮指著葉芷君道:“既然王不想要,那便送給我如何?”

說罷,他看了看葉芷君。

她的面龐上還是半點情緒也沒有,就連一絲被冒犯的不快之色都沒有露出來,真是相當沈得住氣啊。

侍女猶豫片刻,躬身道:“元君若喜歡,那也是好的。”

元楮:“走吧,你歸我了。”

葉芷君冷冰冰地走在前頭。

看著倒真不像是她歸他了。

她才更像是“主人”呢。

元楮輕嗤一聲,緩步跟了上去:“我說了莫要走快了,一會兒跌個跟鬥,我可不扶你。”

那行在前頭的女子啊,蒼白卻銳利。

不知何時才能看見姹女變了臉色呢?

元楮心想。

……

烏晶晶只在辛敖的巍峨宮殿中停留了一夜。

她獨占了辛敖那張堪堪可睡下二十來人的巨大床榻,打個滾兒都不用擔心滾到地上去。

辛敖也很不喜歡這東西,但他道:“阿修羅族大都身形極其魁梧,床榻當然也就修得格外的大。尤其是阿修羅王,身份至尊至貴,為阿修羅王打制出來的床榻也就更加大了。”

烏晶晶聞聲道:“倒是比雪國的床還要大。都可以把我、你和辛離同時塞下了。”

聽她這樣一說,便一下又勾起雪國的記憶了。

辛敖笑了出來:“是啊。你小時候還凈喜歡把腿搭我身上睡。你跟著寡人睡也就罷了,還要將辛離也叫上。寡人翻個身都怕把他擠死了。”

他說著感嘆道:“如今倒也長得那般高大了,我還真沒認出來。不過那張冷冰冰的,覺得天底下都是蠢物,就他一人聰明的臉,還是沒怎麽變。”

烏晶晶這就不得不自誇一下了:“我厲害吧?我一眼便認出來你了。”

辛敖哈哈笑道:“厲害,厲害!寡人的太陽最是厲害了。寡人戴著面具都叫你認出來了。”

他說著竟是趴下了高大的個頭,道:“便獎你騎大馬好不好?”

烏晶晶到底沒好意思。

她小聲道:“我早就長大了,不騎了。”

辛敖不高興地坐起來:“好吧。”

“父親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呢?”烏晶晶想起了正事,忙問道。

辛敖輕描淡寫:“還記得那個要拐你去當尼姑的大禿子吧?寡人只是問了問他,若寡人想要再見你和辛離一面,該如何做?”

“如何做?”

“他說等。”

“就沒啦?”

“沒了。”

烏晶晶皺了皺鼻子,比他剛才還要不高興。

這中間定然是省略了什麽沒有說呀。

為什麽不說呢?

辛敖拍拍她的頭:“乖乖睡覺了,寡人在旁邊陪著你。寡人給你講故事怎麽樣?”

烏晶晶:“啊,又講戰場上殺人的故事嗎?”

辛敖得意一笑:“不講這個了,給你講新鮮的。”

然後他給烏晶晶講了一段怎麽殺夜叉的故事。

把五顆夜叉頭串成串,連成線。

烏晶晶閉上眼:“……”謝謝,睡著了。

看著烏晶晶雙眼緊閉,連氣息也慢慢變得平穩起來,辛敖才住了嘴。

他一下沈寂下來,坐在那裏,高大的身影被燭火投映在地面上,仿佛一座沈默的山。

他在雪國時,是如何四處征戰,如何將當時的王斬於馬下……那些記憶早已在漫長的一年又一年中,被沖刷得模糊不清了。

但總有些記憶,會一年比一年還要清晰。

因為不願忘記,便總會反覆在腦海中記起。

辛敖倚著床柱,精神奕奕地想,明日做些什麽好呢?

帶她登上光禿禿的南山。

還是帶她去看赤河是如何吞噬那些仙人的?

哦對,好像之前有人抓了什麽狗回來。要不帶她去逗狗吧……

第二日,烏晶晶說自己要回仙界。

辛敖也不意外。

回吧回吧,大不了就是之後登南山、觀赤河、逗狗的時候,再多帶個辛離罷了。

只是分離太久,想到帝姬再從他的眼皮子底下走開,辛敖心中難免升起一股不可自抑的惶然。

但他壓下了惶然。

也壓下了不舍。

等打穿九重天,到時候他不是想怎樣就怎樣!

辛敖恢覆了一臉肅色道:“我送你回去。”

烏晶晶卻拒絕了。

她道:“我要……”

不等她話說完,辛敖會意:“你要裝作是從這裏逃出去的?”

烏晶晶點點頭。

辛敖:“太陽越來越聰明了。”

烏晶晶道:“辛離教我的,他說,嗯……要讓多疑的神君變得更加多疑。這樣的話,一些東西自然而然就暴-露出來了。”

她也不知道是什麽東西。

不過她現在是學會舉一反三了。

一聽是辛離的主意,辛敖也就有數了。

就在七重天氣氛一片肅穆的時候。

七重天又破開了一個大窟窿,美麗的少女連滾帶爬地從裏面奔逃出來,身後還追著兩只夜叉。

把守的仙人驚得從地上跳了起來。

“烏、烏仙子?”

“還有……夜、夜叉!”

仙人的聲音頓時往上拔高了一個調。

烏晶晶逃得跌跌撞撞,發絲散亂,甚是狼狽。

便是那仙人禁不住心生憐惜。

這邊的動靜又怎麽瞞得住那頭的大神仙們。

清源仙君幾乎是憑空出現在那裏的。

他從雲端躍下,一把扣住烏晶晶的手腕,將她一抓,一帶,便攬入了懷中。隨即面無表情地對著夜叉一擡手。

夜叉飛快轉身,鉚足勁兒瘋狂地往洞內逃去。

“轟”。

巨響落地,那洞口閉合上了,只一陣白煙閃過,徒留半個夜叉屁股。

駐守一旁的仙人:“……嘔。”

而清源仙君則蒙上了烏晶晶的眼。

就和當年聽無相子誦經時,他堵上她的耳朵一般。

烏晶晶推了推他的手,沒能推動,只好先小聲問道:“你將那兩個夜叉打死了麽?”

“沒有,留著半條命。”

“那就好。”

烏晶晶笑了起來。

隋離就是很聰明呀,哪怕她什麽也沒有提前說,他好像也都是懂得的。

“……哎?”烏晶晶的聲音突然變了調。

清源仙君將她抱了起來,就這樣轉身往回走去。

沿途仙人俱都低下了頭,不敢直視。

只是心中對這位烏仙子的地位,頓時有了更深的認知。

前日那座宮殿又重新拔地而起,清源仙君抱著烏晶晶走了進去。

伏虎跟上來,欲言又止:“仙君,她……”

清源仙君斜睨他一眼,他只得暫且閉上了嘴。

這廂清源仙君撫著烏晶晶的發絲,低聲道:“阿晶很聰明。”

烏晶晶心道,你瞧吧,你說話的語氣與隋離都是一模一樣的。

將烏晶晶安置好後,他還顧不上問她,便先召見了伏虎。

伏虎先跪在了地上,然後才出聲道:“我知曉仙君心中屬意她,可是她來歷成迷,如今又突然主動投降阿修羅界。被那日的阿修羅王帶走後,突然又回到了七重天。您不覺得可疑嗎?她身上哪有一點傷痕?”

清源仙君喉頭微動。

發絲散亂了些,垂在頰邊,惹人憐惜。

鼻尖、下巴、脖頸、手掌,都被泥土滾得臟兮兮的,衣裙都皺了。

她已如此賣力。

怎能算沒有一絲“傷痕”?

伏虎繼續說道:“一個柔弱的女仙,如何能毫發無傷從那樣可怖的阿修羅界逃出來?”

清源仙君聽到這句話,眼底一點冷光滑過。

如今她可不柔弱。

有鈞天閣的玉簡餵著,只不過時間長短的事罷了。

“神君也會這樣想。”清源仙君屈指撥弄了下面前的法器。

法器轉動起來,綻出白光。

“什麽?”伏虎一時沒明白他的意思。

“回去吧,你我尚有幾分情誼在,你今日如此汙蔑她,我饒過你。”清源仙君冷淡道。

伏虎呆呆跪在那裏,眼中流露出幾分不可置信。

但他習慣了服從仙君,於是到底還是叩了叩首,然後站起身來向外走去。

“將軍。”有仙人朝他迎了上來。

伏虎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那人小心翼翼地問道:“烏仙子怎麽……又回來了?”

伏虎皺眉,怒聲道:“我怎麽知曉?”

那人連忙告罪。

但等伏虎前腳一走,他後腳便將消息傳至了神君的案頭。

此人正是峨參。

神君收到他的消息,卻很詫異。

“你如今在什麽地方?”

峨參也很驚訝,忙道:“回神君,我還在七重天啊。”

不然還能在哪裏呢?

神君沒有再問。

他眉間浮動幾點陰翳之色,但很快就消失不見了。

不必再問了。

以清源的脾氣,沒有殺了峨參,甚至連將他看管起來的舉動都沒有。

這已經足夠反常……

興許清源已經猜到,峨參背後有指使之人。

也許清源就是在等,等峨參向他傳信。

如今信已傳,清源是不是也已知曉了他在其中的作用?

不過好在,峨參這蠢貨還是傳遞了一點有用的東西——

烏晶晶逃回來了,伏虎面懷不解的忿忿之色,從清源那裏離開。

這其中自然也有蹊蹺……

神君目光冷酷地拍打著手邊跪地蜷縮的神獸。

他不得不開始懷疑……

烏晶晶與那阿修羅王是舊相識。

經由她的關系,清源早已與阿修羅界有了牽連。如此遲遲沒有解決掉七重天的事,是因為清源沒有這個本事嗎?

當然不可能。

沒有人比他更清楚清源究竟擁有著何等可怕的力量。

“我的好兒子,沒想到你最終還是背叛了我。”神君一腳踹開了神獸,拾級而下。

可是,他想不明白,只一個烏晶晶,怎麽就能起到那麽大的作用,在這樣短的時間內,使得記憶全失的清源仙君,遠離了他的父親,奔向另一個方向。

除非……

清源沒有失憶。

越是往下想,神君的臉色便越是難看。

旋即,他又想到清源仙君屢次出入鈞天閣……

看來是在找解除禁制之法。

隨意拿取那麽多玉簡,是為了掩蓋其真實的目的。

可清源怎麽會找到呢?

那東西……分明放置在只他一人知曉的地方。

那個極特別的地方。

神君在階下坐了許久,到底還是抵不住心中的多疑。

像這樣的事,他是絕不會假手他人的。

他要親自去瞧一瞧……

一旦確認清源有了記憶,他便要重新謀劃了。

神君半個隨從也沒有帶,甚至還化作了一個極不起眼的搗藥童子的模樣,徑直朝九重天的禁地而去。

九重天的禁地實際並沒有什麽東西,只不過有一座空墳。

空墳連碑也沒有。

清源尚幼時,他便指著那空墳道:“這裏躺著的是你的母親。”

這便是神君想不通的地方。

以清源的性子,怎麽舍得刨開母親的墳墓來取其中的東西呢?

神君沈著臉,擡手掐訣,隨即袖口一揮。

那空墳上覆著的石板便立時打開了,下面壓著的泥土傾斜了一地,露出了底下的一口棺木。

神君推開棺。

裏頭放著一塊軟布。

軟布之上插著數根翠色的針。

針像是冰凍成,也像是玉鑄就,針雖細,但湊近了便能瞧見裏頭隱約流動的光華。

這其中承載著,便都是清源仙君那一段又一段的記憶。

借此物,他可以輕易抽走清源的記憶。

也可以輕易註入他想要清源擁有的“記憶”,偽造的“記憶”。

“沒有動過。”神君皺眉,直起身。

擡手一揮,棺木便又重新合上了。

親眼見到東西還在,神君本該感覺到輕松,但他心中依舊如同懸了一塊大石。

“清源,清源,你究竟想做什麽?”

神君發現自己都看不分明了。

他轉身,走出禁地。

先是去了煉丹的宮殿,在裏頭轉了一圈兒,才變回神君的模樣,回到了神君殿。

只是他方才坐下沒一會兒工夫,便騰地一下站了起來。

“不對。”他沈聲道。

哪裏不對呢?

神君縮地成寸,轉瞬便出了神君殿。

然後這一回他連變化也顧不上了,徑直去了禁地。

果不其然。

清源仙君的身影出現在了那座空墳旁,身邊還站著那個“小妖怪”。

烏晶晶回頭望見了神君,忙拽了下清源仙君的袖子,道:“神君來了。”

清源仙君卻是不急不緩地轉過了身。

神君定睛再看。

清源手中托著那塊軟布,布上的翠針仍舊綻著瑩瑩光華。

一旁的空墳自然是早已大開了。

神君面色陰沈。

由他這張幾乎與隋離一模一樣的面孔做出這樣的表情,竟顯得有些可怖。

不過一轉眼,神君就又恢覆了平常之色。

神君上前一步,嘆道:“清源,我沒想到,你竟然會親手挖開你母親的墳塋。”

“裏面有我的母親嗎?”清源仙君擡起眼眸,眼底一片冰涼之色,“您對眾人,從來都是說,我沒有母親。我不過是您身上舍卻的一部分。”

神君笑道:“這話我不是一早便同你解釋過了,你的母親是沁河的龍女。萬年前,沁河膽敢反叛仙界,你母親雖與我情投意合,但也不願背負背棄父母和族人的罵名,因此生下你後便長眠在沁河裏了,還不許我為她立碑,更不許我提及她的存在。她一輩子都只能是沁河的女兒。”

烏晶晶聽到這裏,都暗暗皺眉。

他好能裝呀。

明明都已經走到這一步了,卻還要往下演好父親……他若是認得寧胤,二人一定臭味相投,很有話說!

“我是有一個母親,她也是從水中來。只不過不是沁河,而是若水。”清源仙君頓了下,淡淡反問神君:“是嗎?”

“你從何處聽來的?”神君驚訝道,“你可知曉若水是什麽地方?你的母親美麗、善良,因難以取舍心中的大義,才自殺而亡。你作為她的兒子,卻要將她與若水扯上關系?”

神君面色一沈,眉眼淩厲:“若水,乃罪孽邪惡沈淵之所。你的意思是,你的生母是一個惡人嗎?你怎麽對得起她?”

烏晶晶不快地道:“做惡人又有什麽不好?惡人尚且懂得疼惜自己的孩子。好人呢?”

“住嘴!你這野獸,豈輪得上你插話?”神君厲聲呵斥道。

呵斥完,他又放軟了神情,道:“你是清源心中所愛,我願意尊重他的意思,讓你做他的妻子。可你不該如此沒有尊卑……”

烏晶晶瞪著他:“胡說八道,你明明想殺我。”

神君抿唇不語。

如此三人對峙。

半晌,神君喉中才爆出一聲無奈的笑:“原來你還記得你自己是怎麽死的?那你怎麽還敢往我跟前送?不怕再死一次嗎?”

這話一出,儼然是不再裝下去了。

烏晶晶依舊瞪著他,道:“我為何怕你?似你這樣的小人。舍不得隋……清源這樣好的兵刃,你不將他當做兒子,你只需要他為你做牛做馬,永生永世鞏固你這個父親的權力和地位。為此,你要殺死他的師友,殺掉我……就為讓他心中只依從你。明明膽小的是你……”

神君聽她說完,卻並沒有被激怒得氣度全失。

他看向清源仙君:“你便任由她這樣抹黑你的父親嗎?”

清源仙君只擡起手來,捏了下烏晶晶因為過分激動而泛起紅的耳垂。

神君:“看來是無可挽回了……”

他嘆了口氣:“說起來她是怎麽被我殺死的,……有一件事我也是才剛剛想到呢。”

烏晶晶歪著頭,提防地盯著他。

心道都這樣了,他還有什麽狡辯的話可以說呢?

神君看著烏晶晶,露出了點奇異的笑容,他道:“我一直在想,你堂堂仙君轉世,在人間怎會輕而易舉地便喜歡上一個女子?等你歸天後失了記憶,竟然也還是會在短短數日內喜歡上她……”

清源仙君不動聲色地撚起了一枚針。

神君瞳孔一張,似是為了阻止他的動作,飛快地道:“清源你就不想知道,她究竟為何被我殺死之後,還能再度覆活如初嗎?”

清源仙君不再作停頓,將針紮入客主穴。

神君憤怒至極,終於壓不住情緒了。

“那是因為你丟失的那顆心,如今正揣在她的胸膛之中!”

“你喜歡她?哈。可笑至極。只不過是你的神魂,你的身軀,本能地向你自己的那顆心靠攏罷了。”

“你體內流淌著的是我的血液,是雲夢的血液。你說的沒錯,你的母親不是沁河的龍女。她是若水的澤母。她是一團邪氣所化。你的一顆心,你這樣一個人,一半骯臟邪惡,一半冷血無情。怎會喜歡上別人?我終其半生,也未能讓你對我這個生父有半分父子親情。何況是她?”

“你不愛她,你愛的只是你自己那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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