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4章 回伏羲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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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寂靜。

仿佛在那一劍揮下時, 天地都回到了初開的時分。

人們的耳邊漸漸恢覆了一點聲音。

先是風聲。

再是彼此的呼吸聲。

五感終於悉數回籠。

他們匆匆定神,連喉中的口水都來不及咽下,便朝先前“仙人”的位置看了過去。

那人……

那穿著縹緲宗衣衫, 請了仙人上身的人……

被橫劈作兩半, 丹田都碾成了一團泥。

一團藍色煙霧, 從屍身中膨出, 繚繞四周。

眾人倒吸一口涼氣,腦門都直抽抽,連半點聲音都發不出來。

三長老還有點理智在, 喃喃道:“仙人的神魂都被劈出來了?……雖然看上去,應當只有三分之一。其餘都還留在天界罷?”

烏晶晶緩緩吐了口氣,收住姿勢。

手臂都是一陣酸軟。

她緩緩走上前去,無數把劍也跟著她動。

眾人眼睜睜看著她走到那屍首旁, 擡手一觸那團藍色的煙霧,煙霧登時消散於天地間, 再尋不到半點痕跡。

與此同時,四重天上的神庭。

一人口中嘔出血來,不受控地一頭栽倒下去。

一旁的仙童忙扶住了他:“真人!真人這是怎麽了?”

真人仰倒在地, 只來得及擠出一句:“去、去五重天……不,去八重天, 求見仙君明亦, 告知、告知事有變。清源仙君已、已找回七殺劍, 落入女子手。殺不得。”

說罷, 便沒聲息了。

仙童被嚇得呆立在那裏,半晌連動都不敢動一下。

天庭數年來都極為寧靜和平。

除了清源仙君遲遲不歸外, 再沒什麽煩憂事了。

仙人們安逸日子過慣了, 哪裏見過這般陣仗?

何況就算是一重天的仙人, 拿到人間去,也足夠叫那些修士畏懼了……四重天的怎麽還會落到這個下場?

仙童戰戰兢兢,一時有種凡間的惡人要打上天來的錯覺。

他忙晃晃腦袋,將這種錯覺擠出去,這才趕緊翻出來真人的手令,牢牢攥在手中便朝八重天去了。

人間。

眾人眼睜睜看著那團神魂消散……

良久,他們拾回了自己的聲音。

先開口的是劍宗弟子:“那……那的確是我們劍宗極厲害的劍修天才。”

他們猶豫片刻,還是朝饒冰韻的殘魂拜了拜:“拜見前輩。”

因弄不清具體輩分,便也只有這樣稱呼了。

當初跟著一塊兒去劍冢的,慢慢也被喚起了點記憶:“是不是那個碑林裏的前輩?”

“方才那顆舍利,是枉真法師的舍利吧?金禪宗居然沒有帶走嗎?”

他們說著,連忙回頭去看金禪宗弟子。

這麽重要的東西,居然沒帶走?

金禪宗弟子楞了下,忙道:“應是佛子贈給烏姑娘的。既是佛子相贈,此後怎麽使用,都是烏姑娘的事。”

金禪宗可欠了烏晶晶不少呢,眼下自然要放低姿態。

而且……萬不能再讓佛子亂了修佛之心了。

好嘛。

烏晶晶什麽好東西都撈著了!

你金禪宗可真是大度!

大家面上或多或少閃過了羨慕嫉妒之色。

尤其是現在……

大家這才感覺到了後怕。

有人就這樣指著烏晶晶,顫聲道:“你、你與劍宗的人,殺了仙人!你們殺了仙人!”

是啊……

眾人恍惚地心道,她們竟然敢對仙人動手,這、這太可怕了,這太……忤逆犯上了!

他們胸中的震驚來回沖刷著,一時之間很難去描述心情。

劍宗臉一扭,剛想說,那可只是一道殘魂啊!

殘魂能幹什麽?

跟我們劍宗無關啊!

殺仙人是烏晶晶的個人行為!

但念頭在他們腦中過了一圈兒,又想起來剛才烏晶晶是如何誇他們劍宗的。

當饒冰韻使出那一劍時,他們害怕得罪仙人嗎?

不。

那一刻,他們胸中澎湃的是萬丈豪情,是與有榮焉。

劍宗的劍修本就該是這世上最最好的!

劍宗弟子對視一眼,咬咬牙,認下了這口鍋!

當然嘴上還是要辯解一句:“誰說這是仙人了?凡人之力能斬仙?說出去誰信?”

其餘人登時沈默了。

倒也是這麽個道理……

可是剛才那動靜,說那不是仙人,你信?

劍宗弟子一不做二不休,垂首一看,道:“我看是縹緲宗的人膽大包天,光天化日襲擊伏羲宗……這是要亂了修真界啊!”

其餘人瞪大眼。

是這麽回事嗎?

……好像這麽說也沒錯。

不然仙人降臨在誰的身上不好,偏偏挑了他縹緲宗!

大家越想心越沈。

先有寧胤,後有隋離。

自打隋離接手戰場事務後,便很少再見到縹緲宗的長老了。他們是不是有意保留力量,他們又是不是早就和仙人在暗地裏達成了某種協議呢?

這麽一想,一時竟然安靜了下來,再無人指責烏晶晶膽敢對仙人動手的事。

三長老見狀緩緩舒了口氣,但心下又不由覺得有幾分譏諷。

修真修心,但又有幾人當真能做到修心?便是修真界中,也逃脫不開人間的派系林立、爭權奪利。

也怪縹緲宗的人自恃大宗,全然沒有要小心行事的意思。

否則這兒多留幾個縹緲宗弟子,再出聲帶一帶節奏……未必會這樣輕易結束。

不知是誰先帶了個頭,低聲道:“依我看,應當先去問責縹緲宗監管弟子不力的罪責。”

“不錯……”

其餘人先後點頭。

還有些不大聰明的,但到底年紀輕,這裏也輪不上他們插話,所以只管乖乖聽自個兒宗門的長輩的話就是。

他們先後朝烏晶晶等人拜過,然後便忙不疊地走了。

廢話,此時不走,更待何時?

萬一待會兒又請了個仙人來……那豈不是將眾人堵個正著?他們縱然是旁觀者,但以仙人高高在上、殺伐果決的心性,誰也別想逃脫了罪責去。也就是隨手多殺幾個人罷了。

劍宗弟子有些猶豫,轉頭遙遙望著那道殘魂以及烏晶晶道:“烏姑娘,不如我們在此守衛一番……”

烏晶晶搖了搖頭。

三長老也老不樂意呢。

那寧胤身上的嫌疑都還沒洗清,誰稀罕你劍宗這會兒來做好人呢?

劍宗弟子還欲說些什麽,卻見金禪宗弟子上前一步,道:“不必勞煩劍宗弟子,金禪宗欠烏姑娘和伏羲宗良多,便由金禪宗在此守候吧。”

他們畢竟是佛門弟子,修行的法門與其餘宗門大相徑庭。

簡而言之呢,他們就算修行圓滿,將來飛升後也鮮少有歸天界管的。所以說,佛修是極少數的,可以不那麽畏懼天界的人。

三長老目光一動,沒說什麽。

劍宗弟子一打量,也只好點點頭先行離去了。

唉,他們都還沒來得及仔細瞧一瞧那位前輩呢。前輩的風采也未能細細領略。更重要的是……上古的劍招啊!現學都沒能現學上!

劍宗弟子揣著滿心遺憾離去。

走出不遠便接到來自宗門的傳訊。

“怎麽呆住不走了?”

“宗門傳來消息,說是隋離道君突然殺入我劍宗,要趁虛而入,直取宗主性命!”

“什麽?!”

弟子們紛紛色變,咬牙埋怨道:“隋離道君怎麽如此蠻橫?”

“要不回轉身去,咱們也拿住他伏羲宗的人?”

他們到底沒敢亂來。

前腳烏晶晶才誇過劍宗呢……

烏晶晶都能做到毫無芥蒂,將寧胤劍尊與劍宗分開來看待,他們如何做不到呢?

“走罷!先回劍宗!”

其餘修士此時還真往縹緲宗去了。

當然,他們不是真要去問責。

畢竟縹緲宗的幾位長老也不是吃素的,何況他們的宗主如今也在呢。

他們只是擺出姿態,洗脫嫌疑。

這廂三長老才有機會問起來:“這劍修的殘魂為何會在你那裏?為何會聽你號令?還有那舍利子……”

烏晶晶道:“這是枉真法師的舍利,他與劍修前輩饒冰韻引為知己。枉真法師身在何處,劍修前輩便在何處。因而,我先取舍利子,自然的,劍修前輩的殘魂也從儲物袋中出來了。修習劍法是她的本能,不必另行驅使。當初無相子將舍利留給我,殘魂也無處安置,於是戈夜星就把殘魂也給我了。正巧今日用上。”

三長老面色感慨:“當初在劍冢之中,唯獨你得了機緣。又唯獨你和隋離將那封枉真法師的信帶給了劍修饒冰韻是不是?因而結下善緣,才又有今日的結果……”

烏晶晶還從旁補充道:“還有師叔給的儲物袋,不然裝不了這樣多的東西。”

三長老緊繃的情緒緩和了些,一時心下更為感慨,應聲道:“是啊……”伏羲宗對烏晶晶的好,如今又從她的手中反哺到伏羲宗身上了。

一旁的陽十從震顫中回神,道:“只是不曾想到,七殺劍竟有這般威勢!不知用來斬殺魔藤又如何?”

三長老道:“恐怕是不成的。早有傳言,說魔藤乃是上古流傳下來的。既然同為上古之物,恐怕難以制約彼此。”

陽十不由面露失望之色。

陽九的情緒低沈,聞聲只道:“眼下哪裏還有心思去管勞什子的邪修?”

“好了,眼下已走到這一步,若就此消沈,這些年都白修煉了嗎?”三長老慍怒道。

先前最激動的是他,難以抑制胸中憤怒的是他。但當一個個小輩表露出消沈時,三長老便反倒又支棱起來了。

弟子們挺直身軀,打起精神。

但……

下面該怎麽辦,仍是頭疼的問題。

“我們就這樣等著?等道君歸來?”弟子問。

伏羲宗做了太久的第一大宗,鮮少有人膽敢冒犯。也正因為如此,碰上這樣的變故,弟子們難免顯得無措了些。

“回伏羲宗。”三長老咬咬牙道。

“可是只怕碰上仙人……”

“先前是怕。但方才你們也瞧見了,就算我們不回去,仙人也會找過來……修真界中,何人不能做仙人的眼線?只怕接下來,仙人要許諾他們,為修真界斬除邪修。交換條件便是要修真界再不容我們伏羲宗……”

“他們敢?”

“他們為何不敢?”

“先傳訊隋離吧,總要告知他一聲的……他此去多半問不出個什麽結果。我們若能回宗門找到些線索,才好處置後續。”三長老猶豫片刻,“阿晶……還是隨我們一起吧?如何?”

烏晶晶也猶豫了起來。

不過如今她倒不是怕危險……

“嗯,走吧!我保護你們!”小妖怪拍拍胸脯道。

“好。”三長老憔悴的臉上露出了點笑容。

沒有人覺得烏晶晶是在說大話。

他們要回伏羲宗,金禪宗的人倒是不大好跟著了,只將他們送遠了些,然後便眼看著三長老馭動這座山,朝伏羲宗的方向而去。

“伏羲宗遇襲的事,遲早會傳遍整個修真界……”三長老嘆息一聲,掩去眼底悲色,彎腰扶起宗門主峰山門前的石碑。

石碑上書“伏羲宗”三個大字。

但如今卻裂作兩半,中間那個字無法再辨認。

石碑是東陵玉制。

玉有靈,碎後便很難再覆原。

三長老擡手,花了大量的靈力註入進去,方才使得石碑堪堪覆原成原先的模樣,被他手扶住,穩穩當當地立在那裏。

“伏羲宗的尊嚴,不可輕易叫他人踏碎。”三長老吐出一口氣,擡眸淩厲,當先走在了前面。

若是仙人還未走,大不了便是他頭一個死。

烏晶晶見狀,忙也擡腿跟了上去。

她按了按胸口,只覺得那處發悶得厲害。

她多麽希望,回到主峰,伏羲宗上下還是如往昔一般一樣啊……大家也就不會這樣憂傷了。

烏晶晶沒走兩步。

“您沒事吧?”伏羲宗弟子三兩步跨過石階,一把扶住了烏晶晶。

烏晶晶晃了晃腦袋,更覺得胸悶氣短了。

陽九走在前頭,聽見動靜回頭問:“怎麽了?”

弟子道:“險些摔了。”

陽九吸了口氣,忙問:“是不是先前和那人交手時受傷了?”

烏晶晶抿了下唇,並未覺得哪裏受了傷,她匆匆邁步,正要拾級而上。

但肺腑間突然抽動了下。

她全然並不受控制地張開嘴,本能地吐了東西出來。鮮紅的,立刻濺濕了一點鞋襪衣擺。

烏晶晶眨眨眼,連眼睛好像也花了。

一時耳邊的聲音都模糊了許多。

她慌慌張張地道:“我將心吐出來了嗎?”

陽九飛快奔到她身邊,將她另一只手扶住了:“沒!不是!只是吐了血……”

三長老也頓住了腳步,他面色一凜,咬了咬牙,方才長嘆了一口氣:“我早該想到的。如小兒手持利刃,如果不付出點代價,怎麽能驅使手中的利刃呢?想必這便是使用七殺劍後的反噬了。阿晶你的修為還是不夠高,難以駕馭住這把劍啊。”

烏晶晶晃晃腦袋,又揉了揉耳朵,這才把三長老的話聽清楚了。

她有幾分洩氣地耷了耷肩膀。

她才說要保護所有人呢!

三長老見她眉眼間露出一分頹色。

少女即便是如此,也只是更顯得美麗罷了。唇邊沾著點點血跡,猶如那被風雨打碎了的花朵。

“你不要想別的事了,伏羲宗的人沒那麽容易死絕的。”三長老忙問她:“你身上可有哪裏疼得厲害?益元丹、回靈丹吃不吃得?”

烏晶晶點了點頭:“吃得的。”

三長老忙將自己儲物袋裏恢覆靈氣和血氣的丹藥全掏了出來。

烏晶晶接過去,也並不客氣,一口氣全吃下去了。

呃。

就是有幾分噎。

若是有靈泉佐以就好了。

烏晶晶又用力咽了兩下。

再擡頭,發現眾人都呆住了。

烏晶晶疑惑地看了看他們,小心地問道:“怎麽了?我看上去快死了嗎?”

三長老回神,連聲道:“怎麽會?!死不了的!”

伏羲宗弟子訕訕道:“只是頭回見吃丹藥如吃飯喝水一般……這麽多丸吃下去,也不知消化得了不。”

他們年少輕狂時,也不是沒幹過這樣的事。

後果便是……腹痛得要死。

那些洶湧的靈氣如同活物一樣,在他們五臟六腑裏鉆來鉆去。運氣不好的,反要大病一場。

烏晶晶渾不在意,擺擺手:“習慣了,不用擔心我。”

她吃隋離的血都已然吃出幾分經驗來了。

唉。

也不知隋離現在如何了。他拿寧胤有辦法嗎?

烏晶晶咬住唇,忍住身體的疲累,和丹藥裏蘊含的氣力飛快從她血液裏竄過的癢意,繼續往前。

大家的心思都不在這裏,見她堅持也就不勸她歇息了。

他們只是隱隱約約地走到了前頭去,像是想要烏晶晶包在其中。

七殺劍若不能濫用的話……

自然還是要由他們來保護烏晶晶才是!

終於,他們登上了主峰。

山間積年圍繞的煙雲消散殆盡,被摧毀了大半的主殿就此映入他們的眼簾。

“此地靈氣幾被揮霍一空。”三長老咬牙道。

“幸而我們伏羲宗開宗立派時,選的乃是一先天福地。年歲一久,靈氣自然又能回籠。”陽九恨聲道。

“快,四下尋找還有沒有活著弟子,若有散落的殘魂,也一並收起來。”三長老擡手,分給眾人一些靈器。

靈器珍貴,本不該這樣大肆分下去。也得虧伏羲宗還有些家底經得起折騰。

“先前教過,都還記得如何使吧?”三長老嗓音冰冷有力,“若遇上不軌者,直接殺之。不必有任何忌憚!若殺不了的,趕緊往主殿逃。遇上殘魂,就收在靈器中。”

頹唐的伏羲宗弟子精神一震,應聲道:“是!”

此時無人會生出退縮之心。

從他們入伏羲宗起,他們便和伏羲宗榮辱與共。

他們昔日得以享受風光,功法、丹藥、法器所用都是最好的。

今日便是他們該要為伏羲宗奉獻的時候了。

縱使全宗上下將要面臨的是深不可測的仙人……

先前寧胤失勢,劍宗便也多受排擠。弟子與宗門是拴在一起的。可想而知將來他們又會受到什麽樣的對待。

弟子們死死抿住下唇,揣著一顆必死的心,四散開去。

“阿晶你……”三長老轉過頭,只見烏晶晶面上已經顯露出了一絲焦灼。

烏晶晶飛快地道:“我去找阿俏和大師姐!”

“可你的身體……”

“死不了的!”

三長老張張嘴,到底沒有勸阻她。

此時只恨伏羲宗的人手不夠用,倒也不必這樣矯情了。

烏晶晶縱身躍入山林間,她淺淺吸了口氣,想來想去,還是化作了原形。

她原形更敏捷不說,五感也更加厲害。

雪白的“狐貍”接連躍過山峰,鉆天入地,分外靈活。

可比伏羲宗弟子們尋起人來快多了。

伏羲宗除了殘垣斷壁外,其實並無想象中那樣的場面猙獰可怕。

一路行去,烏晶晶甚至沒看見半點血跡。

但同樣的,她連一點蟲鳴聲鳥啼聲也不曾聽見,仿佛那頂頂厲害的仙人,只不過是輕輕一彈指,便輕描淡寫地摧毀了這裏的人和物。摧毀到連一點痕跡都可以不留下……

這種如高山如巨浪般的力量,比起滿地血跡還要叫人心尖發顫。

烏晶晶禁不住開始想……

做神仙都是這樣的嗎?

隋離飛升後,最終也會變成這樣的“人”嗎?

那……多可怕啊。

烏晶晶深深吸了一口氣。

心底的畏懼並沒有影響到烏晶晶搜查的動作。

她熟門熟路地來到了阿俏居住的地方,哪怕知曉裏面不會有人應答自己,她也還是小心翼翼地喊了一聲:“阿俏?”

伏羲宗實在太過死寂了。

死寂到連一陣回應的風都吹不起來。

烏晶晶輕輕地呼吸著倒也沒有哭。

只是伏羲宗遭受屠戮這樣的訊息,在此刻方才變得真切起來。真切到她的胸口好像又有些悶,有些痛了。

烏晶晶推門進去。

門大開的弧度終於帶動起了一絲風,風吹動,滿地的赤色毛發跟著飛揚起來。

是那只靈狐的毛。

掉了這麽多毛,它一定被打得很疼吧。

烏晶晶眉心皺起。

不過想到那只狐貍應該會在危險來臨的時候,護衛在阿俏的身前,烏晶晶的胸口總算沒那麽疼了。

可是大師姐呢?

沒有人保護她呀。

她會不會很疼呢?

這樣一想,烏晶晶的胸口就又疼了。

烏晶晶小心翼翼地撿起地上的狐貍毛,如果阿俏沒死的話,之後要追蹤她的足跡須得靠這東西。

同類的氣味對於她來說,是很難被蓋住的。

等收好狐貍毛,烏晶晶便當即轉身朝葉芷君的住處奔去。

原先她是不知道葉芷君住哪裏的,可是從花緣鏡回來以後,她與大師姐的關系便親近了許多,於是少說往葉芷君那裏跑了三四趟吧。

走在熟悉的路上。

往日裏該是歡喜的。

但今日走著,只覺得說不出的涼意。

烏晶晶輕輕吸了下鼻子,柔軟的肉墊踩在地面上,……沒出意料,這裏也同樣沒有人。

甚至連一點毛發之類可供追蹤的物品都沒有。

葉芷君居住的廳室冷冷清清、空空蕩蕩,除了常見的家具外,便再沒有任何的東西了。更不提能找到什麽貼身之物了。

烏晶晶有些發愁了。

她怔怔地坐在門檻上,有些說不出的失望和難過。

怎麽會什麽都沒有呢。

那一刻……

她們是怎麽消失在仙人手下的呢?

她……討厭仙人。

……

阿俏睜開眼,第一時間看見的是漆黑的天。

漆黑得像是整個天空都要朝她掉下來了。

她心悸了下,本能地又閉上了眼。

等再睜開,她才終於反應過來……

她剛剛看見的原來不是天空啊,而是漆黑的洞頂。她在一個山洞中。水霧在洞頂凝成水珠,淅淅瀝瀝地滴落下來,打濕了她的頭發。

阿俏不自覺地打了個寒戰。

不過她並未感覺到不適。

相反,這讓她有種原來我活下來了啊的真實感……

就在她不自覺地蜷了蜷肢體時。

一點茸茸的觸感,傳遞到了她的指尖。

阿俏一顫,脫口而出:“阿晶?”

那毛茸茸的東西晃了晃,艱難地擡起了巨大的頭顱。

阿俏:“……是你啊,狐貍。”

她拖著一身的疲累,重新倚靠回了山壁,同時心底長舒了一口氣。

是她糊塗了。

阿晶怎麽也不可能在這裏。

只可能是阿晶送給她的這只四尾靈狐。哦不過現在只剩下一尾了。

她或許還得感謝這東西……

“如果不是你,我們恐怕沒辦法帶著葉姑娘逃掉。”阿俏語氣裏帶著一絲誇讚的意味。

這東西一向是能聽懂她的話的。

它是靈狐,開了靈智。

它既出了大力氣,眼下自然要好好哄著它。

容夷聽了阿俏的聲音,卻只是甩了甩尾巴,轉了個身。

似是頗為不屑。

她將他當做什麽了?

他可不是狗。

他轉動著巨大的腦袋,當目光落在自己獨剩一根的,甚至還顯得有些禿的尾巴上時,才深深擰起了眉。

誰能想到伏羲宗這樣的大宗,竟然也能把那幫子狗日的仙人給得罪了!

他原以為自己能在伏羲宗,占盡便利,汲取天地靈氣,兼之享用天材地寶,早日修行圓滿,重回昔日巔峰。

誰曉得……方才起了個頭,就又要重頭再來了!

容夷磨了磨尖利的獸齒。

只是他如今以獸形,再猙獰不快的神情,也都被絨絨毛發給遮蓋住了。

“葉師姐呢?”阿俏的聲音驀地響起。

她如今穩穩當當倚著山壁,卻也還是有兩分提不上氣。

容夷皺眉。

還記得這不相幹的人哪?

“葉師姐救了我們。”阿俏低聲道。

語氣裏已經有一絲不悅了。

若無他作犧牲,光靠羿升和姓葉的有用?

容夷別過腦袋,甩動尾巴,點了點一個方向。

阿俏順著看過去,看到了倚倒在地上的葉芷君。

她身上的衣衫被血色浸透,在昏暗的洞裏,一眼望過去,只能瞥見大團大團如墨滋一般的印記。

阿俏知曉,那是厚重的血凝到一處去了。

阿俏喉間一緊,只覺得渾身上下都疼了起來。

她甚至不敢看葉芷君。

阿晶與葉師姐在花緣鏡中結下情誼,若是葉師姐死在了這裏……

阿晶會哭吧?

她又怎麽對得起伏羲宗頂著寧胤的壓力,收留她這麽多日?

阿俏張了張嘴,喉中越發艱澀。

“葉……”

“臭。”葉芷君艱難地撐開眼皮,擠出了一個字。

她氣若游絲,但語氣一如既往的冷冰冰。

似是哪怕墮入再難堪的境地,也挫不去她半分冷鐵似的傲骨。

臭?

這裏昔日是他洞府!哪裏輪得到這麽個小修士來嫌棄此處臭?

容夷登時站直了起來,龐大身軀很快將洞頂都堵滿了。他垂首俯視著葉芷君,然而葉芷君並不理會他。

也許是快死了?

“葉師姐……”阿俏忙將葉芷君扶住,想要將她扶起來。

葉芷君:“別動。”

阿俏忙頓住。

“我……骨頭……碎了。”

阿俏在聽見這句話的一瞬間,渾身的血液都凍住了。

她眨動了下發酸的眼,擡起手,但又無措地放下。

“我們沒有丹藥了。”阿俏的語氣裏透出了一分絕望。

她死死地咬住了牙。

但也不是完全沒有辦法。

她恨毒了寧胤。

可若是為葉芷君去寧胤那裏交換一條生路……不不,也還是不成的。並非是她貪生怕死,而是以寧胤其人的秉性,怎麽會給生路?恨不能斷絕伏羲宗上下所有生機才是!

“我們……要找到隋離道君才行,也不知曉他們在前頭怎麽樣了,是否也遭了寧胤毒手……”

葉芷君合著眼沒有說話。

“問題是,逃命的時候只顧著逃了,我們如今在哪裏都不知曉,又怎麽能尋找得到方向?”阿俏喃喃道。

天下之大,傳送陣外也許便相隔數萬裏了。

“早知如此身上該準備些尋蹤的法寶,可當時的情形全然想不到這些了……”阿俏眉心皺得很緊,“怎麽辦?葉師姐你身上的傷是萬萬不能拖的。”

阿俏轉頭問容夷:“我們能出洞嗎?能就點點頭。”

沒等容夷出聲,葉芷君先開口了:“憑物尋蹤……即可。”

“可我們身上哪裏有隋離道君的信物?葉師姐身上有?”

“無。”

在入花緣鏡前,葉芷君和隋離幾不來往,又哪裏會有什麽信物?以隋離的性子,也不可能把這樣的東西隨意給別人。

這一點不用葉芷君說,阿俏其實也能隱約猜到了。

“但我有……這個。”葉芷君艱難地撐開眼皮,挪動手指,掏啊掏,從懷中貼身藏的儲物袋裏,掏出來……一撮毛絨絨的……毛???

還細心地用一小段絲帶紮了起來。

阿俏傻了眼:“這是?”

葉芷君又閉上了眼,仿佛哪怕只是這樣一個簡單的動作都耗盡了她的氣力。

“阿晶的毛。”她道。

阿俏:“哪、哪來的?”

葉芷君:“偷偷薅的。”

阿俏:?

葉芷君:“用它作憑證,就能找到阿晶,或者隋離。”

阿俏:“……能嗎?”

葉芷君:“隋離渾身應該都是……阿晶的氣息。”

阿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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