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7章 再見大師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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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極門人是紀侯引入都城的, 但他們卻並沒有住在紀侯的府上。

他們在都城臨近的山上買下了一處宅子,而後改成了道觀的模樣。

“住在王公貴族的府上,整日與他們來往, 豈不顯得汲汲營營?哪裏還有半點世外之人的仙氣?”元楮是這樣說的。

門人頗以為然。

只是……

“這裏吃水還要去半山腰打, 糧食還得去山下買, 山上養的野雞不知何故, 十分兇悍,我昨日去捉,還險些被啄了眼。”

“廢物, 連只野雞都制-服不了,將來又何談制-服朝中官員?”元楮皺眉。

門人唯唯諾諾,不敢再往下接話。

“元君,外間來了些貴人要見元君。”

無極門中, 地位尊崇者,便稱“君”。

元楮聞聲, 並不將那些王公貴族放在眼中,他道:“算哪門子的貴人?既是來請教的,便請他們多等上一會兒工夫就是了。”

“紀侯也來了……”

“來便來了。”

“紀侯還帶了個商人, 那商人的女兒,就是昨日與元君說了幾句話那個……”

“那個清姬?”

“不錯。”

元楮這才道:“引紀侯入內罷。”

清凝是被薛公帶來的。

她回去之後, 就與薛公提起了隋離的事。因薛公給她請了先生, 確實讀了些書的緣故, 她說話, 薛公還是會認真聽的。

薛公未必瞧得起女子。

但他不會瞧不起那些書。

聰明人,不分男女, 只要將那些書都讀進去了, 腹中有學識在, 開口說話也就不是泛泛而談了。

薛公聽完後,雖有意動,但畢竟他剛投在楚侯門下。

眼下紀侯要帶他上山,薛公也無法拒絕。

他只是個商人,在沒能擁有更大的權利之前,也只能在中間做個圓滑的人。

他們還在外間等候元楮時,紀侯的目光從清凝身上掠過,紀侯笑道:“是個美人兒。”

薛公便陪了個笑容。

紀侯又道:“我見了,心下都有幾分歡喜。我大哥的長子,也對你有幾分中意呢。”

紀侯這樣說話不算奇怪。雪國風氣如此。父子、兄弟喜歡上同一個女子,那不算什麽道德敗壞,也不是什麽羞於啟齒的事。

相反,若有這樣的事傳出來,好事者還會將之編寫成詩歌傳誦。

而後眾人就都會知曉那女子何等貌美,是多麽宜娶了。

“元先生也主動問起你的姓名……”紀侯緩緩道來。

這句話,才是他真正想說的。

清凝皺眉。

是要她像她那個“母親”一樣,去討好旁人嗎?

這邊話音落下,便有門人出來接引他們進去了。

其餘達官貴人見狀,自然只有艷羨的份兒。

今日這裏為什麽會有這麽多人紮堆呢?

有的是貪好女方士的美色。

有的則是想弄明白那《春日訣》有多麽厲害,自己若是修煉了,是不是也能五竅常通,靈臺清明?

還聽聞無極門有長生之法,是真是假?

此時清凝受眾人艷羨,她不自覺地挺直了背脊,但心下又有幾分瞧不上。

這有什麽值得艷羨呢?

這個世界的人實在像極了那井底之蛙。

清凝的思緒被打斷了。

元楮笑道:“清姬。”

薛公、越姬也總這樣叫她,因而別人再喊的時候,清凝忍不住皺了下眉。

不知道的,還當她與元先生多麽親近呢。

只是這個世界素來便是如此。

不稱“姑娘”,只稱“姬”“女”。

這是一個叫她喜歡不起來的世界。清凝心道。

“清姬今日怎麽也一同來了?”元楮笑問。

答話的卻是紀侯:“昨日一見,薛公和他的女兒都對無極門心生仰慕,因而今日才隨我一同來到此地,想要與元先生論道,若有幸,能再見一次昨日的舞,那就更好了……”

前半句話,是說給元楮聽的好話。

後半句就是為自己求的了。

元楮搖頭道:“那舞也並非是時時都能跳的。”

紀侯面露失望之色。

元楮道:“來人,煮茶。”他說罷,落座道:“不過今日我可以同紀侯說一說這《春日訣》上十一卷的內容。”

紀侯大喜:“好,好!”

元楮拍了拍手。

便有門人取來了一圖冊。

那圖冊是卷起來的,緩緩鋪陳開來後,上面的圖文也都一並映入了眾人的眼中。

清凝看了差點當場跳起來。

什麽東西?!

她氣得紅了臉。

原來上面畫的盡是些交-合之圖。

圖旁還配有文字。

清凝冷靜些許,知曉這應當與修真界的雙-修圖冊差不多。

縹緲宗素來瞧不上素心閣。

當然更瞧不上這凡人間的圖冊了。

紀侯卻一邊驚又一邊喜,他道:“這些真是《春日訣》上的內容?”

元楮不語,只盯著他。

紀侯忙道:“失言、失言。元先生怎麽會哄騙我們呢?元先生能取出來給我們瞧,已是難得了。”紀侯忙伸手去翻了翻。

元楮淡淡道:“何為《春日訣》?強其軀體,鍛其心志。說一句不應當的,便是個蠢物修煉了此訣,也該要開一開竅了。若是耄耋老人修煉此訣,自然延壽……”

紀侯聽得心中火熱不已。

元楮頓了下,道:“紀侯可知為何無極門中,盡是俊秀人物,無一個愚笨醜陋的?”

“就是因為這《春日訣》?”

“不錯。無論男女,若修煉此訣,必然都會成為一個個靈秀人物,驅逐濁根,將來……登上通天梯,與仙人並肩也未嘗不可能啊?”

清凝繃不住了。

這不就是……修仙的說法嗎?

可這個世界裏的人,哪裏懂什麽修仙?

紀侯聽到這裏,倒是漸漸冷靜了下來。

什麽變得更俊美,身體舒暢,無疾無痛,已經是世間難得了。

一旦扯到什麽和仙人並肩,且不說紀侯敢不敢,這對於他來說實在是太天方夜譚了……

紀侯訕訕道:“我等……沒有那樣高的追求。”

元楮:“……”

蠢人也。

紀侯指著道:“可否手抄一本讓我帶回府中?”

元楮道:“此事須得問過門主。”

紀侯點了點頭,道:“還不曾一睹門主風采,不知門主又該是何等風流人物。”

元楮嘴角扯了扯,露出了冰冷的笑。

這時候有人來報:“帝姬到了。”

相比起紀侯、楚侯這些上趕著來與無極門交好,恨不能混一個被窩的人,還未被拿下的帝姬,顯然要重要得多了。

元楮起身道:“我親去迎。”

紀侯面上有點掛不住了。

清凝心下也有些別扭。

“元先生親去迎?”紀侯問。

“自然。”元楮步子一頓,道:“她是太陽。”

“不過一個名字……”紀侯低聲道。

這話在皇宮中他是不敢說的,怕被他哥哥扒皮。但在這裏就沒什麽顧忌了。

元楮沒有再接他的話,只是等走出去一步,突然回過頭,溫和地同清凝道:“清姬若是坐不住,覺得有些乏味,不妨到後院去與無極門中幾位女方士說說話。”

清凝點頭起身。

她走出去,卻沒有走遠。

她想看烏晶晶過來幹什麽……

她得盯著烏晶晶。

清凝眸光一轉,越過回廊,落在了小院中。

小院中,幾個女方士正在晾曬衣物,風一吹,衣擺飄動,清凝看見上面印有奇怪的紋路,但她不認不出那是什麽……

就在這時候。

清凝發現院中坐著一個人。

那是個與她年紀相仿的妙齡女子,女子身著一樣的方士衣袍,身形高挑,肩若削成,氣質如霜雪。這人顯得和這裏有些格格不入,只因為其餘打從她身邊路過的時候,都會避開一丈遠,更別提和她說話了。

而那女子也渾然不覺一般,只閉目坐在那裏,動也不動,若非是她輕輕呼吸,吹動了額前垂下的輕紗,旁人恐怕還會以為她已經死了。

大抵是清凝盯著她看的時間稍久了些。

那女子驀地睜開了雙眸,然後露出了……眼白。

是的,只有眼白,而沒有瞳仁。

清凝驟然吃了一驚,嚇得後退了兩步。

難怪周圍的人對她這樣敬而遠之……

雖然知道這樣一雙眼睛根本不可能看見自己,但清凝還是有種說不出的恐懼和惡心感。

她返身就往回走。

一邊走,一邊想起了一個人……

葉芷君。

天生眼盲的葉芷君。

她不是和烏晶晶一起被卷入了花緣鏡嗎?

會這麽湊巧嗎?碰到一個瞎子恰好就是她?

清凝沒見過葉芷君的眼睛長什麽樣,一時也無法肯定。

這廂烏晶晶跨進了門。

她一看見紀侯,就問:“你找出來扒狐貍皮的人了嗎?”

紀侯表情一僵,他不怕她,但他怕辛敖。一聽烏晶晶提起扒皮的事,他就跟屁股著火了一樣,道:“我、我今日走的時候叫他們好生去查了,若是查不出來……我便扒了我那賤妾的皮給帝姬告罪。”

烏晶晶皺眉:“我要人皮做什麽?”

辛敖要扒紀侯的皮給她,她都不想要呢。

紀侯勉強笑了笑,道:“罷了,我也不在這裏打攪你與元先生說話了。”

說罷,他起身出去,然後和清凝一樣,悄悄躲在了門外,等著偷聽。

這位帝姬並不是個好熱鬧的人,據說是因皇帝對她多有限制。

今日為何會來這裏?是受了誰的指使?

比如……陛下?

紀侯提起了精神。

而這廂烏晶晶坐下來,一眼就看見桌上擺的圖冊。

她隨手翻了翻。

元楮也沒有阻攔她,甚至還津津有味地盯住了她。

清姬那樣的女子,都會臉紅。

眼前的帝姬瞧著更為天真爛漫些,只怕一時還要慌了神……

然後。

然後元楮的表情就頓住了。

因為他發現帝姬也露出了與他一致的津津有味的表情。

只不過,他津津有味看的是她。

而她津津有味看的是圖冊。

烏晶晶翻了翻,雙眼都亮了。

她低聲問:“這個寶貝是你的嗎?”

雖然小妖怪現在還是有一點點的文盲,不過她已經能認很多字了。

她匆匆一瞥,便從其中瞥見了“吐故納新”“熊經鳥伸”“數息”等字眼,很明顯,這是一部功法呀!再看上面畫的圖,嗯……兩個人扭來扭去……這也是雙修的功法嗎?

烏晶晶舔了下唇。

雙修不止是親吻嗎?

不知道凡人的雙修有用嗎?

唔,拿回去給隋離看看就知道了。

急需解惑的烏晶晶扭頭去看元楮。

元楮:“……”

元楮還有點過於震驚沒能回神。

看見這東西的人,一般只分做兩類。一類看完暴跳如雷,臉紅無措,大加指責,十分瞧不上這樣的功法;一類看完則喜愛得不得了,這類都是好色之徒。

可眼前的少女……著實無法同“好色之徒”四個字牽連起來。

“這個歸我了。”烏晶晶道。

元楮:?

元楮:“帝姬……帝姬怎麽如此霸道?”

烏晶晶反問:“你叫我什麽?”

“帝姬。”

烏晶晶點點頭,也很是不解,她道:“我是皇帝的女兒啊,太初皇帝是我爹,我為什麽不可以霸道呢?”

元楮:???

他竟然……竟然無法反駁。

罷了。

拿就拿吧,若是皇帝見了也很喜歡,那豈不是省了他許多事?

元楮笑道:“好罷。能將此物獻給帝姬,乃是無極門的榮幸。”

烏晶晶點了點頭,將東西卷起來,叫宮人收好。

倒是她身後的宮人這會兒一個賽一個臉紅。

“那你還有別的東西要獻給我嗎?”烏晶晶問。

元楮:?

他一時間有點恍惚。

大抵是自從進到都城,與他來往的皆是客客氣氣的王公貴族。

從未有如此霸道得理直氣壯的。

元楮一下都不知道該如何接話了。

“沒有了嗎?”烏晶晶失望地道,“無極門怎麽都一樣的窮啊?”

她的無極門也很窮。

窮到只剩下她一個人做門主。

元楮:“……”

元楮當然吃不下這口惡氣。

他要為無極門爭臉面。

“帝姬戲言了。無極門怎麽會窮呢?帝姬可以在這裏轉一轉,瞧上什麽,無極門便為帝姬獻上什麽。”元楮還是很聰明的,沒有馬上獻出更厲害的東西,只說要她自己挑。

但既然是放在明面的東西,又哪裏有貴重的呢?

何況她受皇帝寵愛,什麽好東西沒用過?這裏只怕沒有她能看得上的?

烏晶晶聞聲,心道極好。

這樣她四下轉一轉,把病氣散播得更遠一點。

元楮全然不知她在想什麽,見她應聲說好,還心道,這位帝姬實在與太初皇帝大為不同。

她的心思城府太淺了。

輕易就能愚弄了去。

這般草包美人,一派嬌憨,很是叫人喜歡。

只不過,他還是更喜歡有腦子聰明些的,尤其是那些個性情驕傲的……這般的女子,才有意思。

元楮心中想著,當即起身要陪烏晶晶四下轉轉。

門外的紀侯嚇得摔了一跤,趕緊溜得老遠。

清凝卻是沒走遠。

她有些遲疑,要不要讓烏晶晶見到她……

她們的容貌雖說更美了些,但底子還是那個底子,仔細看都能認出來的。

算了。

她要背著烏晶晶接觸隋離……

清凝深吸一口氣,還是轉過了身。

這時候烏晶晶推門出來。

頂著眾人艷羨的目光,她開始四下走動了。

她充分發揮了動物本性,每走一個地方就要按一爪子,就跟標記地盤一樣。

如此轉來轉去,轉到了後院兒。

葉芷君來到這個世界,幾乎沒數過年月。

因為她根本不在意流逝的年月有多長……

她被這個世界的親生父母遺棄,與修真界中幾乎一樣的遭遇,令她生不出半分的難過與失落。

她極為平靜地接受了一切遭遇。

道童將她撿入一個道觀之中。

不,不應該叫道觀。

這裏的人多稱為“仙寮”,意為仙人居住的小屋。

不多時,眾人發現她天生眼盲,有道姑或者應當說是女方士心懷憐憫養了她。但這個仙寮不養無用之人,她這才將在修真界中都未曾展露的能力,在此地拿了出來。

她的一雙眼,能勘破世間所有的偽裝。

她能破開他們的皮肉,窺見底下有一顆什麽樣的心。

只是看多了,也煩了。

每天在她面前晃來晃去的都不是人。

那是一具具骨頭架子,架子中間揣著一顆心。

大概就是看了會倒胃口三天三夜的那種吧。

她想去尋烏晶晶。

隋離的老婆讓她弄丟了……這件事讓葉芷君很長一段時間都很不高興,這種不太高興的姿態,讓仙寮中的人更不敢接近她了。

奈何葉芷君交不到一個朋友。

沒有一個人願意做她的眼睛,好讓她走入塵世間,去尋烏晶晶的下落。

葉芷君在院中坐了會兒。

太陽西沈。

日光曬不到她了,腿有些冷。

這沒用的凡人軀體。

葉芷君冷漠地站起身,正待要離去,然後她便見到了一只巨型貓貓,毛絨絨的尾巴在半空中一點一點,就這樣邁著輕巧的步伐,朝這邊過來了。

這時候風一吹,大貓貓被她晾在架子上的衣衫掃了下臉。

貓貓鼻尖抽了抽,像是在嗅氣味。

葉芷君登時心跳怦怦。

貓貓、貓貓在聞她的外衫……

葉芷君的臉一路紅到了耳根。

“她怎麽了?”

“她是不是曬太陽曬暈了?”

“大膽!帝姬在此,怎麽敢直呼太陽之名?”

葉芷君聽著周遭那些荒誕的議論聲,緊緊抿住了唇。

哦她的貓貓。

這裏沒有隋離。

貓貓她可以玩十年再回去給隋離還老婆吧?

就在這時候,烏晶晶頓住了步子。

烏晶晶道:“我看完了。”

元楮笑著問:“那帝姬可選中了什麽?”

烏晶晶一咂嘴:“你吧。”

元楮:?

他以為自己聽錯了。

然後烏晶晶用實際行動告訴了他不你沒有聽錯。

烏晶晶重覆道:“我挑你呀。”

元楮:???

打死他他也沒想到會是這樣的一個結果。

他讓她挑東西。

他是東西?

他是東西嗎???

清凝還背著身,她聽到這裏,步子都滯了滯。

這小妖怪在這個世界這樣跋扈了?不成,她雖然也討厭無極門的人。但清凝很清楚,元楮此人可以用來做工具,將來大有可為……可不能讓烏晶晶帶走。

這廂,元楮對上烏晶晶的眼眸。

這位帝姬的眼眸純真,眼底承載著光輝與水意,她身上的金光更為她添了顏色,讓她的眉眼都是熠熠動人的。

她的確當得起“太陽”之名。

烏晶晶見他不出聲了,她有點憋不住,想打噴嚏了。

她的鼻尖輕輕抽動,有些失去了耐心,她問:“你不是這裏最好的東西嗎?所以我選你。你不願意嗎?”

元楮眼皮一跳。

有那麽一瞬間,元楮幾乎要以為她對自己有意思了。

此時的葉芷君也很不高興。

她覺得她比元楮那個狗-雜-種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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