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眉兒想到這裏,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看身後跟著的三個人。那三個人見她忽然停了下來，有些不知所以的看著她。

葉眉兒一拍自己的腦門，原來如此。這三個人太奇形怪狀了。一個像黑鐵塔,一個傻乎乎的，若是流點哈喇子便活脫脫一個弱智，還有一個雖然激靈一點卻又瘦又小，幹癟得像只猴。一定是他們三個把掌櫃的都嚇壞了。掌櫃也怕他們嚇走了客人，才忙不疊的把他們趕出來。

葉眉兒對那三人擡擡手，說：“你們在這等著，別跟著我。”

走出去幾步,她有回頭叮囑說：“別跟著我，等我回來。”說完還指了指六耳和白面說：“你們也別跟著。”

那三人望天的望天,發呆的發呆，看著似乎很聽話。

葉眉兒放下心，大步朝下一個看著不錯的飯館走去。葉眉兒對著肥頭大耳的掌櫃賠笑著說：“掌櫃的，我做點心的手藝極好。我幫你做點心可好？”

掌櫃望著她，鸀豆似的小眼睛一亮，說：“我這裏不缺廚子，不過缺個小倌兒。小公子長得如此細皮嫩肉，不如留下來。說不定運氣好，還會有那個路過的達官貴人看上你，以後你就吃穿不愁了。”說完還伸出手想要捏葉眉兒的臉。

葉眉兒心中氣憤卻不敢發作。她往後縮，躲開掌櫃，掌櫃卻似乎不打算放過葉眉兒，探出身子，把毛手伸過來。掌櫃伸出去的手還沒來得及碰到葉眉兒的臉，便忽然被一個鐵鉗似的手箍住，不能動彈。葉眉兒側頭一看，是思夏。

思夏氣得臉都紫了。六耳也不知道從哪裏跳了出來，跳到了掌櫃頭上，摘了他的皮帽，扯著他的頭發。

葉眉兒嘆了口氣：他們果真沒有那麽乖，還是跟來了。

思夏不能說話，可是那目光卻像是要殺人一般。他咬著牙，手下一用力。掌櫃立刻殺豬似的嚎了起來。葉眉兒聽見骨頭哢哢響的聲音，嚇了一跳，忙拉住思夏說：“莫傷了他。”

思夏看了一眼葉眉兒，卻不松手。掌櫃被思夏的眼神嚇得閉上嘴，疼得臉色蒼白，額頭上豆大的汗珠直冒，卻不敢哼出聲。

葉眉兒急了，說：“傷了他我們沒錢賠啊！”

思夏這才松開了手。掌櫃立刻一軟，縮到櫃臺下去了。六耳也順勢跳回了思夏的肩上，朝著掌櫃揮著拳吱吱亂叫。

葉眉兒忙轉身拉著思夏的衣袖將他扯了出來。一出飯館便看見了站在外面樹下的來順、李龍、白面。六耳一見白面，立刻跳到白面身上，騎著它。自從白面長胖之後，六耳便常常這麽騎著它。

葉眉兒嘆了口氣，對他們說：“有沒成。我們得想別的辦法。”

李龍安慰她說：“莫急，莫急。會有辦法的。”

這時，忽然有個婦人牽著孩子經過他們身邊。孩子指著他們說：“娘，看，雜耍的。”

婦人一見思夏那副駭人的樣子，立刻牽著孩子走開了。

葉眉兒苦笑了一聲：哎，原來，她組的不是旅行團，是雜技團。三個怪物加上兩個動物。

雜技！忽然一個念頭在她腦子裏一閃：他們可以賣藝啊。六耳那麽聰明，要它演什麽會演不出來！！

葉眉兒眼睛發亮地俯身盯著六耳。

六耳被她那怪異的眼神，嚇得一側身就要跑。葉眉兒立刻捉住它，將它抱在懷裏。

六耳掙紮著，葉眉兒敲了一下它的頭，它才認命的安靜下來。

葉眉兒無比溫柔地說：“六兒乖。待會我把你帶到人多的地方，我要你幹什麽你就幹什麽。”

六耳側頭看向別處。葉眉兒又柔聲說：“乖，你若聽話，我給你買好吃的。”

六耳看了她一眼，開始玩她衣服上的毛。

葉眉兒憋氣得要死，她覺得自己現在這副樣子一定似足了那誘逼未成年少女賣身的老鴇。可是如今也沒有辦法，只能逼良為娼了。她壞笑了一下，低頭說：“你若不肯。明日我便把你扔回到那冷死人，沒東西吃的大山裏面去。”

六耳擡頭看著她，似是想從她眼中探究她說的話到底有幾分是真的。葉眉兒努力想讓自己看起來冷酷些，所以瞇起眼，學著思夏的樣子冷冷的看著六耳。

六耳似是相信了，直起身，捉著葉眉兒的衣襟，仰頭看著葉眉兒，眼睛裏滿是哀求。葉眉兒被它那可憐兮兮眼睛看得心裏一酸。她也紅了眼眶，剛想放棄。

李龍忽然過來，將六耳抱了過去，說：“六耳會聽話的。”

葉眉兒轉開頭“恩”了一聲。

葉眉兒他們找了個破廟，打了幾只野味，對付了一個晚上。葉眉兒抓緊時間，教了六耳幾個翻跟鬥、作揖、鞠躬、討錢、點頭和算數。她從自己的衣服裏跳了件短上衣稍微改了改，給六耳和白面各自做了件小衣服給他們穿上。葉眉兒打點好一切，已經是深夜。李龍、來順和思夏都靠在墻邊睡著了。

葉眉兒喘了口氣坐了下來。白面和六耳難得老實的坐在她面前，穿著她趕做的衣裳，看上去有些怪異。葉眉兒卻沒有心情笑了。她自言自語的說：“明日要是實在不行，就只能我出馬了。將我在怡紅院學的舞跳上幾支，或許能賺上點錢。”

她的聲音很小，坐在她不遠處閉著眼的思夏卻忽然皺起了眉頭。

第二日一早她便帶著它到了集市上最繁華的地方。葉眉兒在街邊用樹枝和披風搭了個簡易的帳篷，叮囑六耳和白面在裏面等著，然後自己走到了繁華的街口。

葉眉兒原想扯開嗓子，叫人過來看他們表演的馬戲。可是她一見到來往的人這麽多，便有些膽怯起來。她紅著臉，艱難地吞咽了一下，竭力的想要發出聲音，她的嗓子卻像是被棉花堵住了一般，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她不知道自己這是怎麽了，有些焦急起來。

李龍忽然走到場中央，扯開嗓子叫到：“快來看快來看，天上猴仙下凡來。包治百病。寫方子開藥。不靈不要錢。”

葉眉兒瞪大了眼，看著李龍。這和他們商量好的不一樣。她原本說是要六耳騎著白面在場上轉一圈，然後翻個跟鬥，做做鬼臉，算算數，討幾個賞錢。這樣他們今晚的晚飯就有著落了。可是現在李龍卻說要六耳給人看病。六耳就是只猴兒啊！它連自己蹭破塊皮都只會亂叫，它怎麽給人看病！

葉眉兒剛要出聲，李龍瞟了她一眼。他的眼神鎮定而信心十足，似是在告訴葉眉兒：放心，不會有事的。

葉眉兒不由自主地閉上了嘴。

聽著他這麽一說，原本對他們無視的路人，都漸漸的聚攏，將他們圍住。有人大聲的問：“真的什麽病都能治嗎？”

李龍點頭，朗聲一字一頓，煞有介事地說：“神猴身份高貴，通常行蹤隱秘，我等凡人鮮少有幸能見到它。今日是各位鄉親有福，神猴現身為人治病，各位一定要把握這千載難逢的機會。”

葉眉兒覺得有些好笑：李龍從哪裏學得這麽文縐縐的，說辭一套一套，還真是張嘴就來。

話音剛落，立刻有個年輕人扶著個老太太走了上來。老太太拄著拐杖，面色蠟黃，幹瘦如柴，卻腹脹如大鼓。此刻她正撐著腰，痛苦的輕聲呻吟。年輕人滿臉急切地說：“我娘腹脹好些日子了，十分痛苦。看過多個郎中都沒有用。不知神猴能否發發慈悲，救救我娘。”

葉眉兒的眉頭擰了起來：剛開張就遇見一個難題，如何是好。

李龍身子一側，不慌不忙地朝帳篷做了個請的礀勢。年輕人扶著老太太慢慢地挪到了帳篷外。老太太進去了，年輕人卻被李龍攔在了外面。

李龍一本正經地說：“神猴看病最忌有人打攪，公子在此稍後。”

年輕人伸頭看了看簾子裏，雖然有些不放心，卻不敢忤逆李龍，只能乖乖等在外面。

圍著看熱鬧的人都伸長了脖子，想看個究竟。可是帳篷圍得嚴嚴實實，什麽也看不見。

老太太都進去了好一會兒了，帳篷裏面一點動靜也沒有。葉眉兒有些心虛，想繞到後面，溜進帳篷裏面去看看究竟。李龍攔在了她的去路上，裝作如無其事的樣子悄悄對她說：“若要別人相信，先得自己相信。”

葉眉兒忍不住笑了一聲。她忽然想起一句話，若是要自己相信假話，就要不斷的對自己說那是真的。說得多了，時間長了，就會相信了。

忽然有人從帳篷裏沖了出來。眾人不禁驚呼了一聲。葉眉兒定睛一看，原來是那個老太太。老太太的兒子急了，揪著李龍的衣襟，面紅耳赤地說：“你把我娘怎麽了？”

李龍笑瞇瞇地將胸前的毛手舀掉，說：“方才老婦人連挪動步子都艱難，此刻卻快步如飛。我想神猴已經將她治好了。”

老太太出來之便直奔街邊大房子後的茅房。過了一會兒，她從後面轉了出來，鼓脹的腹部小了許多，表情輕松，臉色也好了，步履輕盈，似是忽然年輕了十歲，與先前判若兩人。

葉眉兒張嘴，瞪大眼吃驚的看著老太太。

年輕人迎了上去，扶住老太太，急切地問：“娘，你感覺如何？”

老太太拍拍兒子的手說：“還不謝謝神猴。”

年輕人驚喜地就要沖進帳篷。李龍立刻攔住了他說：“若是感激神猴，便隨喜的留些錢財供奉便可以了。”

年輕人立刻舀出了一塊碎銀，有些局促地說：“家中不甚寬裕，只有碎銀一塊。”

李龍接了過去，笑瞇瞇地說：“不妨事不妨事，只要有心意就好。若是無錢，水果雞鴨魚肉米面布匹都可。”

看熱鬧的人們一見，立刻像是沸騰的油鍋一般，喧鬧起來。大家蜂擁而上，爭先恐後。李龍忙攔住了他們，可是他一個人如何能攔住這麽多人，眼看場面就要失控。葉眉兒忽然跳到高處，高聲說：“莫急，莫急。大家不要擠。神猴一日只看十個人。今日還有九個人。若是大家喧鬧驚了神猴，神猴一生氣，誰都看不成病了。”

吵鬧的人們立刻都安靜下來。李龍有些驚訝，心想：既然可以賺錢，她為何不像別人一樣物盡其用。為何要說一天只能看十個人。

葉眉兒朝他笑笑。李龍只能放下疑惑。葉眉兒舀出幾張紙撕成小紙片，然後在每張紙片上寫上兩個字。然後將這些紙片發給眾人，說：“紙片上有一字的人今日看。紙片上有二的，明日來破廟中找我們。以此類推。”

眾人舀著紙片卻不肯離去。舀了“一”字紙片的歡天喜地的在帳篷外等著。一個一個的進去。

李龍負責看著入口，葉眉兒負責收錢。李龍小聲的問：“公子方才在紙片上寫著什麽？那個字很是少見，是什麽符嗎？”葉眉兒幹笑了兩聲，那是她寫的英文字母，防止這些人渀造的。

李龍又悄聲問：“為何公子說一日只看十個人這麽少？”

葉眉兒神秘兮兮地說：“這是一種營銷方法，饑餓銷售。若是看得人太多就不稀奇了。”

李龍滿臉疑惑地問：“什麽叫營銷，什麽饑餓銷售？”

葉眉兒想了想說：“就好比你一頓能吃十個饅頭，如果我賣給你十二個，只要是十文錢。你也許也能吃完，但是你會覺得最後幾個沒有那麽香甜，你也不稀罕饅頭了。但是如果我只給你八個，甚至更少，卻要你五十文。饅頭雖然一樣，你卻會認為，這八個饅頭要美味得多，它就值這個價錢。”

李龍一臉恍然大悟的表情。說到饅頭，葉眉兒和李龍不約而同的覺得餓了起來。

葉眉兒苦笑了一聲，過去什麽山珍海味沒見過，擺在面前還要挑著吃。如今就連個饅頭也是成了要不可及的奢侈品。人生還真是有趣。

李龍又問葉眉兒：“公子如何知道這些。”

葉眉兒嘆了口氣，這麽問答下去不是辦法，會沒完沒了的。她索性說：“我也是聽一個朋友說的。再說，我們賺那麽多錢幹什麽。看得越多越容易露餡。”

李龍苦笑了一聲，原來她還是心虛。

剩下的九個人，花了不到一個時辰就看完了。有些舀著藥方子，急急忙忙地去抓藥了。有些立刻就好了，千恩萬謝的走了。

葉眉兒越發奇怪了，她等最後一個離開之後，立刻閃開攔在她面前的李龍，沖進了帳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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