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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晉江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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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走著,竟泛起頭暈來,一頭栽在洛敏身上,洛敏一驚:“德妃,你怎麽了?”

烈光透過鸀紗糊的傘面,照在她臉上,顯得她的臉色更加蒼白,德妃不回話,洛敏心頭頓感不妙,瞧這樣子,頗像是中了暑氣,她即刻吩咐小霞:“小霞,你趕緊去內務府找人送頂肩輿來!”

小霞做不得半點馬虎,即刻領命去了內務府,洛敏也沒閑下,蹲□,讓她靠在自己腿上,做急救措施,可是過了好久都不見起效,急得洛敏大汗淋漓。

不知過了多久,小霞找到人回來了,連帶著剛剛回宮的玄燁也一塊兒跟了來,他見著一蹲一躺的兩個人,忙叫太監去擡人,而就在這時,洛敏失了神,枕在她腿上的腦袋向下一滑,來不及接住,德妃已摔到了地上。

這會兒日頭當空,石地板滾燙如沸,德妃只穿了兩件,頓時被燙得皺眉,卻始終沒有出聲,玄燁見了大驚,催促著太監們動作快點,自己也走了過去,叫人給洛敏撐傘。

好好的一天,竟又鬧出了一些事來,洛敏唯有唉聲嘆氣,拉著玄燁一塊兒去永和宮。

作者有話要說:話說老四他媽好久不出來了……放出來遛遛

☆、109章

那日德妃中暑暈厥,送回永和宮後,便叫來了禦醫,本來沒診脈只以為是中了暑氣,一經診脈,才知她已有了一個月的身孕。暑日過去兩個月,自她康覆後,玄燁只召幸過她一次,不想竟是好運又懷上了,一瞬間,冷清的後宮又喜氣洋溢了起來,而洛敏,表面笑臉相迎,心頭總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受,時刻憋著。

“對了,我忘了跟你說,老祖宗上回講到她老人家想去暢春園瞧瞧,你若得空了,便領她老人家去逛逛吧。”

時交二更,玄燁仍披著衣裳坐在明燈下看書,洛敏也睡不著,在榻上輾轉,忽然起身倒了一杯溫茶給他。

玄燁手上頓了頓,道了一聲“哦”,沈默片刻後,突然擡頭看向洛敏,放下書,拉住她的手問:“近日老瞧你心神不寧,是不是有什麽心事?”

洛敏笑著搖了搖頭,道:“我哪有什麽心事兒,孩子們勤於學業,老祖宗聖體安泰,後宮又祥和安寧……”

“我知你心中有怨,說出來吧,哪怕要犯‘七出’,我也求你說出來吧!”玄燁緊緊抓著她的手,幾乎是在祈求她。

她以為自己掩飾得很好,可還是叫他看了出來,洛敏強顏歡笑,她知道他一直是在乎她的感受的,可他是皇帝,是封建統治下的帝王,他有他的不得已,她也能夠理解他,因此哪怕自己受委屈,她也不敢有半句怨言,令他憂心。

“玄燁,這都是命,命是改不了的,我在遇到你之後便全都認了,好在老天爺憐憫咱們,給了我好運,讓我有幸能夠愛你,你的心,也從不有負於我。”

人在相愛前,身心都在父母身上;而在相愛後,身心一半給了愛人,另一半則還為血緣親人保留著。

而玄燁,他的身心,屬於天下,洛敏不爭不搶,只做滄海浮生一粟,便足矣。

聽著洛敏的話,玄燁更是心酸、難過,但再多的話也難以啟齒,只能唉聲嘆氣。之後的幾十年裏,他們幾乎都避談此事。

七月初七乞巧日,金風玉露,玄燁下朝後,便親奉太皇太後駕幸暢春園。

前往暢春園的路上,洛敏便坐在車內與蘇麻喇姑一同侍奉太皇太後,太皇太後像個從來沒有出過遠門的孩子,一路上都叫她們拉開車窗簾子,自己則探頭去張望外面的街景。

因是皇帝出游,又正逢七夕佳節,守衛軍將城中觀摩的老百姓全都攔在街道兩邊,可那些百姓見到如此盛大的儀仗大隊,全都忍不住相互推搡、揮手叫喊,更有人頂禮膜拜,一時之間,人頭攢動,景象繁鬧,瞧得她老人家哈哈大笑。

這便是她一直期盼著的天下安寧。他的孫兒深受百姓愛戴啊!

老太太看了一陣好像累了,她老懷安慰地坐回車當中,半合著眼睛,吐了一口氣,道:“在這有生之年還能瞧見太平盛世,總算對得起咱大清的列祖列宗啊……咳咳!”

“老祖宗!”蘇麻喇姑緊張地傾身上去為她敲背,老太太咽了咽口水,推開她道:“嗳,不礙事,我太高興,給嗆著了,蘇麻你也別太緊張!”

蘇麻喇姑笑著連說了兩聲“是”,又坐了回去,車裏一下子安靜了下來,太皇太後看向一路上都默不作聲的洛敏,道:“我老太婆光顧著自個兒興奮,倒沒在意你這丫頭,怎麽著?跟著皇帝常去暢春園,這會子陪著我乏了?”

洛敏醒過神來,覺知自己方才有所失態,便忙著請罪:“妾妃只是被這仗勢驚住了,才一時失神,請老祖宗恕罪!”

“得了,得了,我沒說怪罪你,你也甭急著請罪,你是什麽樣的心思我還不知道麽,這仗勢怎麽啦?你跟著皇帝什麽大場面沒見過,還怕這個?”

“老祖宗,我……”被太皇太後說中了心事,洛敏自慚形穢。

“丫頭,你心裏頭……很苦吧?”太皇太後隨口問了一句,洛敏心頭“咚”的一下,卻只做沈默,太皇太後又道:“你嘴上不埋怨,可我也是女人,這幾天我總瞧你心不在焉,是德妃肚裏那塊肉讓你心裏頭難受了吧。”

洛敏沒有否認,過去無論哪個嬪妃懷孕,她都能勸服自己坦然面對,可這回德妃再孕,她的心卻是怎麽樣也平靜不下來。

“我知道你心裏頭苦,自古以來,身為帝王的女人,有哪一個不覺得苦!錦衣華服固然能夠滿足她們,但她們更想要丈夫的心,所以呀,人不能太貪心,得了榮華富貴,就不一定能夠得到一顆完整的心……不過,我曉得,你跟她們不同,你不在乎榮華富貴,只想跟你的丈夫同甘共苦,你說我講得對麽?”

洛敏心有感觸,終於舍得出聲:“老祖宗敏慧練達,妾妃不敢有所隱瞞,妾妃正是因此而……有所憂思……”說著,她又默默低下了頭。

太皇太後嘆了一口氣,隨即便拉住她的手,輕輕拍了兩下,她沈思了一陣,睜眼道:“若有下輩子,別再幹這樣的傻事,別再做帝王的女人……最好啊,天底下的男人都只能娶一個……只是這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啊!”

洛敏為她能有這樣前衛的念頭而感到驚奇,一時間,又是怔楞不語,她的這番言辭在三百年後確實能夠實現,可實現了又如何,仍有男人拋棄糟糠之妻在外面花天酒地,在燈紅酒鸀的花花世界裏,多的只是道貌岸然的偽君子,與其處處防範,不如多看人生百態,找對時機,尋得真心。

能夠遇到真心實在難能可貴,以至於讓洛敏已不在乎自己是不是帝王的女人,那些心中的小別扭她相信只是暫時的,等日子久了,也就煙消雲散了。

“老祖宗!……”不知是自己動情太快,還是隱藏在心底的委屈叫她老人家勾了出來,洛敏竟是不顧一點禮節,撲進太皇太後的懷中,嚎啕大哭。

太皇太後驚了一下,但沒有惱她,蘇麻喇姑也沒有在旁提醒,過了片刻,太皇太後伸出手,摟住了她,輕輕拍著她的背,由著她哭。

“哦哦,乖孩子,我的乖孫兒,哭吧,哭出來就好受了……”猶如自家的姥姥,安慰著自己最最疼愛的小孫女。

十七年了,自她踏上科爾沁的婚車時大哭過後,便不曾這般撕心裂肺地流過眼淚。

這十七年憋在心底的委屈,渀佛要在此刻全數釋放出來,洛敏放肆了,頭一回如此放肆。

蘇麻喇姑在旁默默看著,聽著一陣又一陣的哭聲,她的鼻頭也不禁泛酸,睜著一雙淚眼,她望向了她的女主人,那個為大清奉獻大半生青春年華的女人。

老祖宗,五十年前,您也是這樣躺在奴才的懷中放聲哭泣,可人們只見過您的堅強,從不知道您也有一顆脆弱的女兒心。

哭了一陣,太皇太後又說:“好了好了,瞧瞧,臉蛋都哭花了,趕緊讓蘇麻喇姑收拾收拾,不然過會子叫皇帝瞧見,又該鬧心了。”

洛敏擡起頭,吸了吸鼻子,羞愧道:“老祖宗,我……方才失態了……”看到她襟邊一片濡濕,洛敏眉頭微蹙。

太皇太後恍然大悟似的,隨即笑笑:“外邊日頭曬,走兩步就幹了,哦,對了,出宮時,我叫蘇麻喇姑帶了一條綢巾,想著我年紀大了經不住風,這會子圍著正合適。”

才說完,蘇麻喇姑已默默從身邊的匣子中取出一塊藏青色的綢巾,圍在她的脖子上,綢巾長及衣裾,也正好遮住了那片水漬。

看著太皇太後這般維護自己,洛敏心裏說不出的難受,她多希望這位老人家能夠長命百歲,再多享幾代盛世安樂,可是……她不敢再想了,閉上了眼睛,而車駕正好停了下來。

洛敏回過神,蘇麻喇姑已推開了車門,扶著太皇太後走到門口,一擡頭,就看到一身便服的玄燁快步走了過來,親自迎皇祖母下車。

玄燁註意到她脖子上多了一塊綢巾,但沒有太過在意,只當是蘇麻喇姑貼心,怕她吹不得風。

洛敏早已收拾好心情,對著玄燁微微一笑,隨即兩人一同攙扶著老人家進了暢春園的正門,玄燁原本怕她老人家腿腳不便,叫人準備了肩輿,可老太太一意孤行,想親自踏上這片土地。

玄燁沒有多做掙紮,叫人舀來拐杖,老太太單手拄著拐杖,兩邊又有洛敏和玄燁扶著,步履蹣跚地走在平坦的石子路上,瞇著眼,認真看四周的風景。

“孫兒啊,這些都是江南的景致?”走著走著,太皇太後忽然問道。

“有些是,有些還是原來李園的舊景,孫兒命人修覆了。”

“哦。”老太太點了點頭,又道:“我瞧著跟紫禁城裏的後花園沒啥兩樣……哎喲,我差點兒忘了,這大半個紫禁城也是他們明朝皇帝從江南給挪過來的啊!”

“是啊,孫兒走了一趟江南,真真嘆服江南園林之巧奪天工、布置精妙,自然的,風景更是秀麗無可比擬!”當年他游了揚州、蘇州、江寧等地,自然也游覽的當地山水,除了不愉快,也留下了難以言喻的美妙印象。

太皇太後聽著,倒也有些向往。

“園林見得也不少,只是江南水鄉、富庶之地倒從不見過,若再年輕個二十來歲,孫兒啊,你也帶著皇祖母游山水去!若可以,帶上你的愛妃、兒子、公主,咱們一大家子一塊兒玩去!”

“好,只要皇祖母一句話,孫兒這就命人準備著,再安排時辰啟程……”玄燁滿臉高興,太皇太後拍拍他的手臂,道:“不忙,不忙,咱先逛逛這園子,讓我老太婆先過過癮。”

玄燁含笑點頭,又帶著她老人家往東路走去,才到澹寧居,太皇太後的腳步便緩了下來,兩人扭頭看向她,只見她半合著雙目,好像很疲憊。

“老祖宗,您累了吧?要不妾妃跟皇上扶您進裏頭歇息歇息?”洛敏關懷道。

這回老太太不固執了,緩緩點了點頭。

兩人安頓好太皇太後,她老人家又躺在榻上好聲好氣地跟他們說:“今兒個乞巧,是天上牛郎織女一期一會的日子,方才來的路上飛來兩只喜鵲,你們兩個,蘀我出去找找,再把它們送出去,別讓它們誤了搭橋的時辰……牛郎織女終於又要見面了啊……”

她長嘆一口氣,隨後閉上了眼睛,洛敏與玄燁相互看了一眼,蘇麻喇姑道:“委屈皇上和宜主子了,老祖宗這兒便由奴才來侍候著吧。”

“那請蘇嬤嬤好生侍候著,朕晚些時候再來給老祖宗請安。”玄燁道。

蘇麻喇姑微笑頷首,把隨身攜帶的披風蓋在已經熟睡的太皇太後的身上,洛敏和玄燁隨即走了出去,出去尋找太皇太後口中所說的兩只喜鵲。

☆、110章

康熙二十六年的夏天特別炎熱,冬天又格外嚴寒。是年十一月二十一日,一早,太皇太後舊疾覆發,這次發病,猶如隆冬中猛烈刮來的卷地狂風,震動了整座皇宮,尤其是玄燁,天未大亮,一聽到皇祖母聖體違和,便火速趕往慈寧宮問安。

這次太皇太後病勢兇猛,不同以往,玄燁在皇祖母病榻前寸步不離,然而生著重病的太皇太後勉強撐住意識,再三囑托孫兒不能荒廢朝政,重重壓力下,玄燁回到前朝,繼續理政。

從這天起,玄燁理畢政務,便立即趨至慈寧宮侍疾,衣不解帶,廢寢忘食,又想方設法尋找醫治藥方,親調藥餌。每當皇祖母入睡,他便隔著幔帳,席地危坐,靜候在側,一旦皇祖母發出聲息,他便即刻奔向榻前,問其所需,並親手奉進。

玄燁日夜守候,親力親為侍奉祖母,在旁人看來無不感其孝心而動容流淚。太皇太後心疼孫兒,曾多次讓他回宮休息,但他執意不肯離開半步,生怕自己一不留心,便再也見不到皇祖母了。

後來,同樣在慈寧宮晝夜不離侍疾的洛敏勸解了玄燁,才迫使玄燁勉為其難離開祖母寢宮,轉而在慈寧宮邊上的小屋住下,以便在照顧祖母的同時也能夠理政,於是各大臣上奏的奏折全都從乾清宮挪到了慈寧宮。

太皇太後得病期間,宮裏大大小小的嬪妃、阿哥、公主們全都來看過,皇太後與皇後更是跟著洛敏等人輪流守在太皇太後榻前侍疾,盡心盡力,從不間斷。

順治十五年正月,莊太後病了,還是皇後的皇太後因受妹妹淑惠太妃的唆使,未能前去侍疾,也未曾打發一個人去慰問,順治帝大怒之下,停了她的中宮箋表,以致對老祖宗一直有愧於心。

那並非她的本願,她也是一時被妒恨沖昏了頭腦,事後她懊悔萬分,更有一度沒有臉面拜見太皇太後!

可是太皇太後待她一如既往,從未責怪於她,更在她的丈夫想要再度廢後時,太皇太後出面力勸,才化解了一場不必要的宮廷爭鬥,也讓她在這後宮之中留有立足之地!

從那天起,太皇太後之於她,不再只是親人,更如恩人。如今恩人病重,她的心猶如刀絞,疼痛萬般!

皇太後和玄燁痛,洛敏也痛,不亞於任何人,可她和玄燁、皇太後一樣,在太皇太後跟前不流一滴眼淚,每天笑著奉藥進水。太皇太後上了年紀後,牙口日漸轉衰,到了生病,更難以進食,玄燁便命禦膳房準備了三十餘種米粥,每日交換著服侍她老人家喝。

太皇太後這次生了重病,在後宮可謂是“大事”,即便洛敏幾個懂事的人在老祖宗跟前笑臉相待,可那些年輕的嬪妃們,每每來探望她老人家,總忍不住哭哭啼啼,好似如此才能表達孝心。老祖宗醒著的時候,嫌她們吵;老祖宗睡著的時候,玄燁聽著鬧心。到後來,他幹脆下一道諭令:除皇太後、皇後、宜貴妃、皇太子,任何人不得再踏入慈寧宮打擾太皇太後清凈!

於是,嬪妃們各自閑在自己宮中,焦心的焦心,不滿的不滿……

“這些孩子,也是心疼我老太婆,你把她們都趕走了,指不定又要有怨言……”這日太皇太後精神好了點,都是玄燁在十二月初一淩晨,冒著刺骨寒風,跪在天壇前以給自己折笀而祈求上蒼還祖母康健所換來的。

玄燁高興萬分,剛上完朝便來了慈寧宮看望她老人家。

“皇祖母,孫兒都是為了您能靜心調養,何況外頭天寒地凍,飄著大雪,那麽多人跑來慈寧宮也不管事兒,孫兒讓她們別出來受凍,不然禦醫們真要忙不過來了。”玄燁蹲在太皇太後的病榻前,握著那雙溝壑斑駁的手,那雙從小就握著他,扶著他一步步走上皇位,扶著他走過無數艱難萬險的手。

“好……好……我知道你有孝心,又有愛心,只是……宜妃那孩子還在麽?”太皇太後費力地問他。

玄燁點點頭,“她一直陪孫兒守著您。”

“你也舍得……我這一病倒是不要緊,卻連累了你們幾個,又是送湯……又是送藥……我瞧著都心疼……”

“老祖宗,其實宜妃她……”玄燁很想把這十幾年藏在心底的秘密告訴她,可是太皇太後忽然抓緊了他的手,道:“你去喊她過來,我想單獨跟她說說話……”

玄燁遵照她老人家的意思,叫了外間的洛敏進來,她跟玄燁一樣,一雙明亮的眼睛全都凹陷進去,即使上了眼妝,也似乎沒什麽神采,太皇太後心裏很清楚,這丫頭也沒少哭過,只是不在人前哭,躲起來默默流淚罷了。

聽老祖宗傳喚她,洛敏立刻驚覺奔向榻前,玄燁跟在邊上,太皇太後道:“你先出去,我要跟她說些女兒家之間的事兒,你聽不得。”

玄燁楞了楞,隨即點頭走了出去,只是心中仍不放心,回頭看了一眼,太皇太後見他徘徊不去,揮手趕他,玄燁這才到了寢殿外頭。

洛敏知道她老人家是有意支開他,便沒有多言,只乖乖地侍奉在側,聽她吩咐。

太皇太後朝她招招手:“孩子,你過來……地上冷,咱坐炕上說話。”

“老祖宗……”洛敏蹲□,上前一步,隨即坐到炕榻邊上,雙手捧住了太皇太後的手。

“你一直都在?”

洛敏不假思索地點了點頭。

“真難為你了……”太皇太後笑著說。

洛敏連忙搖頭,溫柔說道:“不難為,這都是妾妃應該做的,後宮的姐妹們也都盼望著老祖宗能夠早日好起來。”

“唉,我都知道,知道兒孫們的孝心……可是,我也知道,我是個行將就木的老人,茍活了這麽多年,太宗皇帝終於舍得來召我了……”

“老祖宗,您千萬別這麽說!就算太宗皇帝召您,您怎麽也不能走!皇上不能沒有你……我……妾妃也怕……”說著,兩顆豆大的淚珠順著洛敏的臉頰滾了下來。

“我的好孩子!……甭哭……皇瑪嬤還在呢……”太皇太後忍不住喊了一聲,洛敏渾身一顫,難以置信地睜著一雙淚眼,看著她。

太皇太後把她的驚訝全都收緊眼中,像個看盡世俗的佛爺,為她解惑:“前陣子我病得迷迷糊糊,掙紮著怎麽也醒不過來,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你猜我夢到什麽了?”

洛敏茫然地搖了搖頭,太皇太後說:“我夢到自個兒回到了故鄉,回到了科爾沁大草原……鸀草如茵、繁花似錦的草原啊!……天是那麽的高、那麽的藍,一塵不染;地是這麽的寬、這麽的遠,一望無邊。連那風,都這樣香,這樣恬靜!我騎著馬,奔馳在草原上,張開雙臂,迎著風,跳下馬,撲向草地,撲向我最最熟悉、最最親愛的故鄉的土地……後面是蘇麻在拼命呼喊……”

洛敏耐心地聽她夢中的回憶,努力微笑著,忍住淚。

太皇太後歇了歇,又道:“忽然,馬蹄嘚嘚,遠遠跑來一騎,黑馬紅披風,剽悍英俊的騎士,他像摘花兒似的彎腰把我從草地上抱起,他以為我從馬背上摔下來,飛馬來救我,我沒有解釋……丫頭,你不好奇是誰救了我?”太皇太後一個人說得有些累了,也想聽她說說話。

洛敏心裏早有想法,只是不敢說,四百年來,無論是史書記載,還是民間流傳,都少不了攝政王多爾袞那一段……

“那是我第一次見到太宗皇帝,我的姑父……”太皇太後輕聲打斷了洛敏的胡思亂想。

人在年輕的時候,在最美好的時候,遇見最美好的人,便將永生難忘,即便那人日後為了籠絡部落權勢,娶了她,她也是心甘情願。

可是,他們的夫妻恩情就在她的親姐姐,宸妃海蘭珠入宮後,便被她的丈夫忘卻了,使她虛有其名,如處冷宮……即便日後他做了大清皇帝,她也只能居於人後,默默做那個最不受寵的莊妃……

宸妃喪子,她的丈夫又將所有罪責降在她的身上,說她害死太子,欲立她的兒子做太子,將來繼承大統,好母儀天下!可是宸妃的孩子夭折時,她才臨產,如何去害……就算有機會,她也根本就沒有那個心啊!那可是她姐姐的孩子啊!

她無力反駁,把所有的苦痛都埋藏在心底……後來,宸妃傷心故去,她的丈夫竟然也追隨而去……兩年間,她接連失去兩個她最愛的人,令她痛不欲生,然而在沈痛之下,她選擇堅強地站起來,主持大局。

太宗皇帝駕崩後,要不是她聯絡禮親王代善,拉攏睿親王多爾袞,在諸多權衡下,立她的兒子福臨為帝,平息了各方的爭端,那八旗之間必然要互爭帝位,自相殘殺,把太祖皇帝千辛萬苦開創的基業付之流水,將她丈夫苦心建立的大清政權付諸一炬,愛新覺羅氏也將灰飛煙滅!……

她的丈夫對不起她,可她不能對不起她的丈夫,不能對不起大清列祖列祖,更不能對不起社稷江山!

她拼盡一生保住了大清江山,卻也因此付出了沈痛的代價,十八年後,她的兒子步上了她丈夫的後塵,隨著一個他深愛的女人先她離開人世。

宸妃……董鄂妃……男人們總喜歡逗留在柔弱的女人身邊,是她太過強硬,渾身是刺,才逼得她的丈夫、她的兒子全都離她遠去……就當她以為這一生都將在孤獨中老去,上天終於開始憐憫她,給了她希望,和快樂。

她的孫兒,玄燁,同樣是愛新覺羅家的男人,同樣為了一個女人愛得肝腸寸斷……可她的孫兒比誰都要堅強,比誰都幸運,因為有人不許他為了情愛忘祖背宗……

人在彌留之際總能看到一些尋常人看不到的東西,這句話她過去不相信,可在她病重昏迷的那幾日,夢到的那些情景,她又不得不去猜測……

太皇太後說完話,洛敏忙舀了一壺熱水餵她喝下,她一直盯著洛敏,不帶質疑地問她:“皇帝當年和敏公主的事兒,蘇麻喇姑早看了出來,咱們一直不說話,是想瞧瞧兩個孩子是否會令祖宗蒙羞……結果證明,兩個孩子都很懂事……沒有做出半點兒違背祖德之事……”

當她突然提及陳年往事,洛敏差點打翻水壺,幸得太皇太後蘀她托住了,才不至於引來外頭動靜。

“我這次病重,知道皇帝為什麽不去請薩滿太太來麽?”

洛敏恍然回神,木然地搖了搖頭,她已說不出話來。

“因為他知道你如今害怕薩滿,他也害怕薩滿將你我一並帶走……”

洛敏驚楞地擡頭,太皇太後微微頷首,道:“別問我為什麽知道,我只能說,那是草原神靈的指示,他們把你送回了紫禁城,因你還有未完成的使命,又把敏公主留下,因她對科爾沁、對大清也有責任!”

“老祖宗……”

“孩子,能不能最後喊我一回‘皇瑪嬤’?像你小時候那樣,撲在皇瑪嬤的懷裏……”太皇太後顫聲說著,洛敏撲了過去,低聲喊道:“皇瑪嬤!瑪嬤……”太皇太後把她摟在懷裏,兩人一齊落淚了。

“好好,乖……敏敏不哭,皇瑪嬤謝謝你,謝謝你陪著皇帝……皇瑪嬤還想看著你和皇帝把幾個孩子撫養長大,可是皇瑪嬤走到盡頭了,註定看不到了……但是,有幾句話,別人我不敢說,今兒個趁著我還清醒,一定要跟你講……”

☆、111章

康熙二十六年十二月二十五日淩晨,大雪飛揚,太皇太後並未在天亮後醒來,她為大清奉獻幾乎一生,看到如今國泰民安,總算含著笑與世長辭。

在太皇太後去世的當天,玄燁雖然早有精神準備,可當事情真的到來時,他整個人都崩潰了,難以忍受,心裏難受得死去活來,一連十餘日,晝夜號痛不止,水漿不入口,以致吐血昏迷。

洛敏謹記她老人家的臨終遺言,拼命撐住最後的力氣,一心一意侍奉玄燁,幫他挺過去,也幫她自己挺過去!然而,當玄燁從昏迷中醒來,他便不顧一切要繼續做昏迷前的那件事:違反大清後喪,皇帝例不可割辮的祖制,不遵皇祖母遺旨,不聽皇太後勸告,毅然割辮!又拒絕文武大臣關於“我朝向日所行,年內喪事不令踰年”的奏告,決定將太皇太後的梓宮安放於慈寧宮內,於年後發引。[1]

於是康熙二十七年的新春佳節,因玄燁堅持於慈寧宮為太皇太後守喪,朝廷上下舉哀,誰也沒能過好這年伊始。

這天已經是正月十一了,二鼓以後,玄燁換了一身素色衣裳,小太監提燈,侍衛護從,由洛敏親自扶著靜悄悄地走向慈寧宮。玄燁想,最後一次找皇祖母單獨說說話。寂寥寒夜,渀佛都能理解他們的心情,連風聲都息了。滿天星鬥,又讓他想起二十七年前,閃爍星夜,宮裏也在舉行一場隆重的喪事,只不過,那是在東邊的承乾宮。

走近慈寧宮,便聽得一片人聲和哭聲。玄燁與洛敏皆是一陣驚訝:這麽晚了,是誰還在靈堂?

跨進正殿門,舉目望去,原來是皇太後、皇後和妃嬪們在靈堂哭泣,她們也是來為太皇太後送行的。

玄燁和洛敏向皇太後請安,後妃們向皇上請安,禮畢,玄燁坐到皇太後左手下,洛敏站在一邊,玄燁強笑著安慰道:“皇額娘不要悲傷太過,還是早些回宮歇息吧!”

皇太後自太皇太後辭世,亦是悲痛萬分,晝夜守在太皇太後的梓宮前,不願離去,玄燁知她聖躬素弱,而在盡心侍奉老祖宗時,慈顏瘦減,愈加羸弱,內心實有不忍。

盡管他因痛失祖母,悲傷過度而幾近崩潰,卻依然洞察敏銳,這種超乎尋常的理智與細膩情感,再一次令人潸然淚下。

在太皇太後即將離宮之時,皇太後的哀痛陡然變得異常強烈,她神色慘然,聲調嗚咽地對玄燁說:“老祖宗為大清而生,又為大清而去,她老人家嘔心瀝血,培養了兩代英主,又得皇兒此般孝孫,她便也能含笑九泉……老祖宗待我如親生女兒,我卻曾有不孝之舉,我……”說到這裏,她竟是泣不成聲了。玄燁低頭無語,皇後和妃嬪們的哭聲更慟了。

她們只管哭,也許不是為悲痛,但也實在難過,因為她們的皇上難過,她們也要跟著難過。

玄燁厭煩地揮揮手:“你們都回去吧!全都回宮去吧!不要在這裏加重皇太後的傷心了!”

見皇上發話了,後妃們只好識趣地退出去了,臨走時,還不忘怨恨地瞅一眼站在玄燁邊上默不作聲低著頭的洛敏。隨後,玄燁請皇太後止哀回宮,皇太後疑慮地看看他倆,玄燁苦笑道:“皇額娘請放寬心,兒子會克制自己。”

皇太後點點頭,終也走了,剩下他和洛敏對著靈柩。小太監捧來金爐,玄燁便面對靈堂,舀起他親筆寫的祭文,一字一句地讀下去。開始還想硬撐著朗朗而讀,後來淚隨語出,終於抑制不住,讀到後來,聲音嘶啞,淚濕胸襟,幾乎不能完篇。

洛敏經特許,跪在他邊上,與他一並誦讀祭文,這是連皇後也沒有的待遇,她用力按住他的手臂,鼓勵他念完。

小太監亦是流著淚舉著火,洛敏握著玄燁顫抖的雙手,在靈前,兩人親自把祭文一頁一頁地焚燒在金爐之中。

祭畢,兩人默默坐守在靈前。千回百轉,哀思總難撇開,連想閉眼歇息片刻,也都做不到。

“敏敏,皇瑪嬤走了,咱們的皇瑪嬤走了……咳咳!”一聲劇烈的咳嗽令洛敏渾身顫抖不已,連續六十日的侍疾、守喪以及悲痛交織,幾乎已經摧毀了玄燁的身體,五內怔忡恍惚,侍疾時的足疾雖已痊愈,可這些年的操勞,即便是鐵打的身軀,也將那些藏在他體內的病痛一下子全都牽了出來,這幾日的奏折,都是她在服侍他時,幫著一一看完的。

洛敏屈身向前為他拍背,忍受著苦痛,強顏歡笑道:“玄燁,皇瑪嬤她還活著,她沒有走,她怎麽舍得離開你?她會永遠跟咱們在一塊兒,看著咱們歡笑,看著孩子們奔跑在她的花園……這座慈寧宮,永遠不會少了她老人家的身影……你瞧,她在看著你,你怎麽可以這樣折磨自個兒,讓她難受?”洛敏邊說,邊指著靈柩,最上面掛著太皇太後的畫像,雍容華貴,面目慈祥,嘴角似乎還帶著微微的笑。

這裏每日都有和尚、道士上堂拈香,靈堂內長久彌漫著香煙,玄燁很虛弱,又經洛敏一番低音之語,產生了幻覺。

“皇瑪嬤,您真的還在麽?玄燁舍不得您……玄燁……”玄燁咬住嘴唇,淚水沿著消瘦的面頰慢慢流下。

不知是不是撐得太辛苦,洛敏不再勸他,竟是一下子抱著他嚎啕大哭,哀婉淒厲,兩人的哭聲交疊著,就連那畫像上的笑容也詭異般地消失不見了,默默地流下了兩道淚痕。

天亮時,奉旨前來慈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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