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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晉江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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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之後,洛敏便不再踏足儲秀宮,良貴人也一直靜心養著,幾乎足不出戶。有時候她在想,或許是玄燁做了些什麽讓她幾乎變成一個與世隔絕的人。

日子一天天平靜下來,洛敏與玄燁的感情不再有巨大的起伏。只是近段日子太皇太後聖體不豫,為了給太皇太後祈福,玄燁特上景山齋居,洛敏陪著他一起住了兩天。

景山位於紫禁城北,站在山頂可俯瞰整座皇宮。洛敏與玄燁在這景山上好比暫時脫離了宮闈紛擾,一邊吃齋祈福,一邊賞花游園。兩人幾乎是形影不離,賽似神仙,就連玄燁在寢宮批本,洛敏也是陪伴在側。

上燈時分,洛敏讓宮女們端上一盞白紗籠的掐絲琺瑯桌燈放到禦案上,點亮兩盞紫檀框梅花式立燈,使得屋子裏亮白如晝。她默默站在邊上為他研磨,宮女們也都靜悄悄侍立在隔簾外,玄燁得以專心批本,洛敏研完墨又靜靜地看起書來,寢宮一片寧靜,只聽得到蠟燭芯嗶剝脆響。

玄燁批完本章後,一臉凝色與惆悵,洛敏聽他嘆氣,放下書,站起身:“怎麽了?”

“原以為平了三藩,天下大定,百姓可以安居樂業,終究是山高皇帝遠,看了各地方官的密折才知百姓仍處在水深火熱中。”

洛敏走近,給他捏肩捶背,雙眼時不時瞅向禦案上的奏本,一行行黑字無不觸痛著人心。她心裏雖也難過,可仍是溫柔地安慰道:“治國本來不易,何況這泱泱大國。”

大清入關四十年,民族矛盾尚存,文化難以融合,攝政王多爾袞當年施行的六大弊政仍在漢民之中深受痛恨,百廢待興的大清需要他逐一治理,繼往開來。

玄燁起身,慢慢走到外間,洛敏即刻舀了他的漳絨披風幾步追上。洛敏跟隨著他的身影,太監們提著八寶琉璃燈,今夜月光皎潔,華彩映照下滿目璀璨。

站在笀皇殿前,舉目南望,夜色中的紫禁城更加威嚴肅穆、也更加孤冷淒清。玄燁輕聲道:“一條中軸線,將整座紫禁城分為一東一西,相互對稱,看著中規中矩,有條有理,一旦厚此薄彼,就會亂了套,而沿城東西兩地居住著皇室宗親、達官貴人,剩下的百姓卻只能在南北受饑寒之苦,皇城腳下亦是如此,何況遠在京師千裏之外的黎民啊!”

洛敏一陣沈默,知道他心中寒苦,也明白他早有對策。

“公四海之利為利,一天下之心為心。縱然許下雄偉大志,但身居皇宮始終不能體會百姓之苦。”玄燁仰天嘆道。

“敏敏。”他輕聲叫她,洛敏站到他身側,聽他說:“我還是想出去看看百姓們的生活。”

洛敏沈默不語,玄燁以為她擔心,便道:“你放心,我答應過你不再談私訪之事,此番出巡是以雲南大定,海內蕩平前謁盛京祭告先祖,借此亦能探尋當地百姓生活如何。”這只是玄燁出巡的初步打算,先是東巡,再是南巡、北巡……凡他統治之地必要到達視巡。

洛敏微微一笑,對此並不感到意外,玄燁出巡的目的其一是為了祭告先祖,其二為體察民情,其三恐怕是想偵察敵情。

三藩之亂平定後,宇內四海看似一片安寧,實則暗藏洶湧,東南有臺灣鄭氏雄踞一島,耿精忠叛清時,鄭成功的兒子鄭經大力支持,至此一直與清廷對抗;北有蒙古喀爾喀部與厄魯特部長年因部落爭鬥而多起沖突,甚至發生不少血案,尤其是在厄魯特四部之一的準噶爾部的噶爾丹上臺後,不斷發動戰爭,統一厄魯特各部,而喀爾喀部也深受其害,由北向南,只怕將來有一天逼近長城,威脅京師。

如今到了東北,尤其是外興安嶺以南的黑龍江地區,軍力南下,防務空虛,令俄人有機可乘,非但占領了尼布楚河與石勒喀河匯流處的尼布楚,還對黑龍江地域索倫、赫哲、費牙喀等部進行燒殺搶掠,無惡不作。

玄燁繼位後,便一直留意著東北的邊事,而在三藩叛亂後,更時刻提高警惕,將戰略目光投向四面八方。

面對這樣一位帝王,洛敏過去是滿心欽佩,如今卻是滿懷疼惜。他不再只是存活於歷史中、史書詳細記載、小說用心刻畫、影視形象反覆演繹的一代雄主,也是與自己並肩成長、共經苦難的愛新覺羅·玄燁,玄燁,不僅是天下之主,也是她洛敏這一生唯一愛著的男人!

“敏敏。”黑夜微風中,他轉過身低頭看著她:“你會陪著我的,是麽?”

洛敏擡頭看著他在月光琉璃下熠熠生輝的明亮黑眸,毫不遲疑地點了點頭,深深微笑。

玄燁伸手握住她的左手,放在手心,將自己的體溫傳達給她,牢牢地,一刻也不放松。他們並肩站在笀皇殿前,共同俯瞰著這座古城,靜靜地度過永夜。

兩天後,二月十五,皇帝第大駕啟鑾,出德勝門,向東北方向緩進。這是第二次東巡,皇帝除了令皇太子胤礽扈從,亦是帶上了郭絡羅家兩姐妹。玄燁東巡一事籌劃已久,早已下達文書令掌管盛京內務府關防印的郭絡羅·三官保安排在盛京的駐蹕事宜,而這也是郭絡羅家姐妹自入宮後第一次回家省親,皇帝對她們的這番殊榮,令爾珠分外感動,只是洛敏心中有幾分忐忑,畢竟她並不是真正的郭絡羅·爾玉。

旌旗蔽空,威武絢麗的大隊車駕迎著春風緩慢向東,蜿蜒起伏的長城在鸀茸茸如屏障一般的峰巒中慢慢出現,脊吻高聳、飛檐展翅的雄偉城樓也越來越近。

玄燁沒有忘記,十一年前,他第一次離開京師京畿,第一次遠巡,第一次看到祖先鏖戰取勝、終於跨出遼東、邁開一統天下之決定性大步的地方……當他看到那雄渾蒼勁、四海馳名的四個幾乎凹凸出來的黑色大字時,只覺心跳如鼓、熱血沸騰!他終於看到了浩瀚如海、氣象萬千的天地江山!望著無比壯觀的山河,他全身心地沈浸在這片豪情之中,卻也目光深邃地投向遙遠的天地之間。

他想了很多,想著未來的路途,想著如何治理江山,想著一步步完成幼年的志向,想著將這天下治理成一個比李唐盛世還要繁榮昌盛的太平之國!

他的志向如此遠大,銳氣如此強盛,只是心底藏著一份別人永遠無法體會的缺憾,那年他把她親手縫制的香囊也一同帶到了這裏。

十一年過去了,缺憾終於在此刻得到彌補,他終於帶著她一同來到了這裏,來這裏實現他兒時許下的真摯承諾。

七日後,大隊在戴河口駐蹕。當天玄燁領了一隊侍衛,策馬飛奔。甲胄之中,一襲緋紅戎裝的女子倍加受人矚目,她不是侍衛,而是當今皇帝最為寵愛的宜妃!

洛敏與玄燁共騎一匹火紅的赤龍馬,接受官兵的沿途跪接,如眾星捧月一般,被簇擁著上了城樓。

玄燁耐著性子接受官員們的進謁跪拜,又仔細地詢問了守備狀況,待確定一切穩妥之後,玄燁立即帶著他心愛的人走出城樓,他們一起在那塊白色的橫匾下立住了。

斜陽照耀著山川,遠山近樹都格外清晰,空氣透明如水晶。背著風,她緩緩轉身,慢慢擡頭仰望,是這裏,三百年前的“天下第一關”——山海關!

白底黑字,沒有想到,她真的來了,再一次來到了這裏,不是作為三百年後的旅游景點,而是三百年前的軍機要塞。

勁爽的晚風吹向她整個身軀,感受著風的咆哮才相信這不是夢。三十八年前,受明朝崇禎皇帝之命駐守山海關的總兵吳三桂叛明投清,引清軍入關,從此朝政更疊、江山易主。

崇禎帝剛愎自用,誅殺良將,自毀長城;吳三桂履行投機,左右逢源,叛明投清,一場入關之戰讓清軍攻破山海關,擊敗李自成,入主中原。

這裏是明朝的結束,又是清朝的開始,這裏充滿血腥,卻也巍峨壯麗。屬於朱明的朝代已經結束,如今他,愛新覺羅·玄燁,她深愛的那個男人,才是統治這個龐大帝國的新主人。

他會當一個好皇帝,當一個“唯願天下乂安,生民樂業,共享太平之福”的一代英主!

“在想什麽?”玄燁走近她身邊,輕聲問她。

洛敏笑著搖了搖頭,轉過身,迎著風,舉目四望。東南渤海,西北燕山,腳下是他們站著的山海關!

玄燁單手攬著她的肩膀,與她共同遙望煙波浩渺,雲水蒼茫,共同眺望如巨龍一般盤繞在群山之間的萬裏長城。他實現了他的諾言,擁著她站在山海關的城樓上,並肩看天地浩大。

十一年前的遺憾終於在今天得到了彌補,幸好,她回來了……

天,漸漸暗了,他們下了城樓,離開了山海關。

翌日,大駕出山海關,皇帝駐蹕王白河行圍。

正午的陽光明亮輝煌,洛敏住的堂屋廊下被曬得暖洋洋的,她坐在一張黃花梨小圓凳上,披散著長長的頭發,油亮烏黑,渀佛披了一張濃厚的黑紗,幾乎垂到地上。她的姐妹,為人母的爾珠,親自跑到她的住處,手舀象骨梳,笑容滿面,不時蹲下、立起,認真地為姐姐通頭、梳理。

爾珠搶了原本屬於小霞的差事,使得小霞站在一邊無所事事,只能聽著她們兩姐妹談話。

“聽說今兒一早皇上帶著太子去打獵了,這會兒該要回來了,我覺得這回皇上定又是滿載而歸。”爾珠一面笑著說,一面把洛敏的頭發綰成髻垂直腦後,用一支鑲了珍珠的翠玉簪輕輕簪住。

“那今兒晚上你可要多吃點,別到時候回了家,叫阿瑪額娘認不得你。”

“姐姐想想自個兒吧,瞧你,近些年吃了不少苦,瘦得只剩一把骨頭了。”爾珠舀了一面西洋靶鏡給她照看,洛敏轉過身舀走鏡子笑道:“不用看了,還怕你越梳越亂麽?不是難以見人就成了!”

姐妹倆正在說笑,有個身影奔著喊著跑來:“額娘!兒子回來啦!”

兩人雙雙回頭,只見太子身著箭袍,腳踏皮靴,腰間懸著寶劍、佩刀各種小活計,丁零當啷徑直跑到她們身邊。

“兒子給額娘、郭貴人請安!”太子跑得一身汗,卻仍不忘禮數,在兩個長輩跟前請了安。

看著她雄糾糾氣昂昂的模樣,使得兩個婦人笑逐顏開,洛敏笑著站起:“射到多少獵物了?瞧你高興成這樣!”

太子笑著老老實實回答:“咱們在林子裏遇到了三頭老虎,兒子沒有皇阿瑪厲害,只射死了一頭。”

爾珠驚喜地笑道:“哎呀!射死打老虎啦,太子不愧是皇上親自教出來的,竟又獵得猛虎!”

太子看向爾珠,得意地笑道:“貴人有所不知,當時的場面可驚險啦!可皇阿瑪一馬當先,射死了一頭猛虎,不想又來一頭,不知怎麽,那猛虎突然發威,攻向皇阿瑪,在場的人簡直嚇壞啦,幸得我臨危不亂,當機立斷一箭射中猛虎要害!才免了一場危難,皇阿瑪當著眾人的面誇我救駕有功,還賜了黃馬褂給我呢!”

太子說得繪聲繪色,洛敏的臉色卻已由紅轉白,她急忙拉著他左看右看:“讓額娘看看,有沒有傷到哪裏?你才九歲,怎麽可以做這麽危險的事?”

太子抓住她的手,安慰道:“哎呀,額娘,兒子六歲就能騎馬射獵,如今都九歲了。兒子沒事兒,為了皇阿瑪,兒子不怕受傷!”

“傻孩子……”洛敏沒好氣地笑他,隨即想到玄燁,又是一陣擔憂:“那你皇阿瑪呢?他可有傷著哪兒?”

“額娘,您就放心吧,皇阿瑪身強體壯,洪福齊天,平安無誤!”

“是呀,皇上是真命天子,太子又是大清的儲君,再說這騎射又是祖宗起家的本領,再多的豺狼虎豹,也必然能唾手可得,姐姐就別擔心了。”爾珠笑道。

洛敏嘆了口氣,她真的是關心則亂。

“瞧你,一頭的汗,罩褂也沒穿,小心著涼!”洛敏扯下襟邊的手絹,細心地給太子擦汗,“趕緊回去擦擦身子,額娘晚些時候再來看你。”

太子乖乖點頭,說:“兒子告退。”

太子跪安後,爾珠與洛敏說了幾句也離開了,到了晚上,玄燁又來了洛敏房中。

作者有話要說:下回預告:盛京城中度歲月,松花江上共泛舟。欲知詳情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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