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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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升初時,紫禁城陷入一片寂然,乾清宮中更是寂靜異常,只聽得到燭火“劈啪”脆響。今夜,玄燁召聖眷並不優渥的安嬪進了乾清宮,但不是在西暖閣的寢宮,而是在他平日讀書習字的小書房。

玄燁穿著一身鴉青常服坐在書桌後,被召來的安嬪在梁九功的引導下走了進來,皇上的突然召見令她喜不自勝,卻也對現下待遇稍覺驚異。她楞了楞,但瞧玄燁坐在案前看書,沒有多想,含笑上前行禮:“嬪妾參見皇上!”

玄燁“嗯”了一聲,沒有擡頭看她。皇上不開口,安嬪也不敢有所造次,唯有默默立在一旁,聽候吩咐。站了許久,她的腿腳站不住了,方大著膽,走上前說:“皇上,您瞧天色不早了,要不讓嬪妾侍候您歇息吧。”

“去給朕沏碗茶來。”玄燁輕輕推開她搭上來的手,淡淡道。

安嬪碰了釘子,小聲嘀咕著這種活該由下人來做才是,她小幅地抖抖腿,走向檀木八仙桌,沏了茶來奉上。

玄燁小口抿了抿,端詳著半涼的茶水道:“朕記得你沏茶的手藝不錯,待朕得空,便往你宮裏坐坐。”

安嬪喜上眉梢,這麽多年,皇上踏足她寢宮的次數用十根手指頭都能數得出來!皇上的眷顧自然令她喜笑顏開,“嬪妾定當恭迎聖駕,不勝榮幸!”

玄燁點點頭,又似想起一事,“對了,再過不久便是三月了,宮後苑裏的桃花該旺盛了,這些年倒不曾喝你沏的桃花茶,險些忘了你有這手藝。”

安嬪心頭忽的一顫,隨即笑笑:“皇上能念著嬪妾的手藝,是嬪妾的福氣。”

“只是三年不喝,不知味道是否還是一如既往。”玄燁邊看書,邊自言自語。

安嬪牽起嘴角,“嬪妾也是許久不曾沏了,不過既然皇上想喝,嬪妾自當格外用心。”

“用心……嗯,的確要格外用心才是,要是少了什麽,或多了什麽,朕就是再愛喝,也怕喝不長……”

安嬪神情上開始不安起來,甚至有些手足無措,但依舊勉強笑著:“皇上,您說什麽呢?給皇上沏茶嬪妾自然放了一百二十個心,只要皇上不嫌棄,嬪妾自能沏出最好的茶來。”

“給朕放一百二十個心,那別人呢?”玄燁低聲一笑,心裏透過一陣寒流,終於擡頭瞅了她一眼,這種冷冰冰的目光不禁令她後退一步,她見過這樣的目光,三年前,對著宜妃他也是這種懷疑的目光,只是不同的是,此刻她還能看到他眼中深深地嫌惡!

安嬪這才明白,皇上突然召她來原來是別有用心,他和自己說了這麽多,原是用了障眼法,又變著法兒這樣那樣的設置圈套,可是素來好勝的她又怎會輕易承認曾經犯過錯!安嬪故意無視玄燁的目光,說:“皇上,若您真心想喝嬪妾沏的茶,嬪妾明兒一早便叫人去摘……”

瞧著這副虛偽的嘴臉,玄燁再也忍不住了,“騰”的一聲站起,又“啪”的一下拍上了那本翻了一下午的書,冷著臉,隨即從玉帶中抽出一個疊成四方形的小紙包狠狠扔在安嬪身上,命令說:“打開它!”

安嬪幾乎是顫抖著拾起掉落在地上的小紙包,又是顫抖著展開,竟是一包粉末!安嬪看著那粉末,狀似不解道:“皇上,這是什麽?”

“是什麽?朕倒是想問你這是什麽!”玄燁大吼一聲,安嬪終於沈不住氣,跪倒在地,惶恐道:“皇上,嬪妾見識不多,真不知這是什麽!”

“朕再給你一次機會,你是知道,還是裝不知道?”玄燁上前一步,安嬪縮起了脖子,死不承認。

“嬪妾真不知……”

“梁九功!”玄燁忍住怒氣,把梁九功叫了來,梁九功耳朵豎起,連忙進屋,看了眼跪在地上的安嬪,道:“萬歲爺吩咐。”

“去把小祿子帶來!”

“嗻!”

聽到這名字,安嬪渾身劇烈一顫,玄燁依舊冷著一張臉,眼裏卻已是怒不可遏,不一會兒,小祿子被兩名內廷宿衛押了進來,一見到跪倒在地的安嬪,又見到皇上,立馬嚇得撲倒在地,顫抖著求饒:“萬歲爺饒命!萬歲爺饒命!不關奴才的事兒,是安主子,是安主子吩咐奴才在宜主子的膳食中下藥!”

“你胡說!我什麽時候讓你給她下藥啦!”安嬪一雙眼睛瞪得渾圓,小祿子嚇得往後爬了兩寸。

“皇上,安主子昨兒在花園裏叫人給了奴才一包藥粉,讓奴才偷偷潛入翊坤宮放到宜主子的膳食中……說事成之後重重有賞,奴、奴才是財迷心竅,才差點兒做出錯事來,求萬歲爺饒命!萬歲爺饒命啊!”小祿子嚇得只能磕頭。

“皇上,您別聽信這奴才的鬼話,他想汙蔑嬪妾!”安嬪再也按耐不住,極力澄清。

“事到如今,你還想抗辯?”玄燁惡狠狠地喝道。

安嬪連連搖頭,幾乎要將頭上的珠花統統甩落,“皇上,嬪妾沒有!您相信嬪妾!是、是這個狗奴才陷害我!嬪妾從未叫人在宜妃的膳食中放這寒食散啊!”安嬪嚇壞了,她只以為皇上是發覺了三年前的事,才多方設套逼她招供,她本想孤註一擲死命抵賴,畢竟她是名門之後,若死不承認皇上定也舀她沒轍,不想跑出個小太監平白無故來誣陷她!她一著急,竟說溜了嘴。

“寒食散?”玄燁猛然看向她,一臉狐疑,隨即瞅了眼撒了一地的白色粉末,冷哼一聲:“連砒霜和寒食散都分不清,竟敢大膽害人?”

“砒霜?!”安嬪驚慌看去,怎麽會是砒霜……她以為是和那天一樣的寒食散啊!“皇上,嬪妾真的沒有害宜妃,是、是……”安嬪狗急跳墻道:“是宜妃她聯合下人演了一出戲,汙蔑嬪妾啊!”

“你!大膽!竟敢口出狂言!”玄燁怒不可遏,厲聲喝道:“宜妃與你素不往來,何以汙蔑你?倒是你,心生嫉恨,枉你為將門之後,竟如此蛇蠍心腸,今兒朕就蘀地下的老將軍清理門戶!”說著,玄燁“嘩啦”一聲拔出架在一旁的禦用腰刀,嚇得在場的人臉色全都變了,太監小祿子更是趴在地上縮成一團,像一只瑟瑟發抖的老鼠。

梁九功和兩名當值的禦前侍衛大驚失色,叫道:“皇上!——”玄燁舀刀指著安嬪,安嬪亦是嚇得丟了魂,四肢無力地倒在地上,俄頃,她好像想到什麽,撲到皇上腳下,雙手緊緊抱住他的腿,哀聲求告:“皇上!皇上!您不能殺嬪妾……爺爺雖然不在了,可他的一生全都奉獻給了大清啊!嬪妾更對皇上忠貞一片,怎敢加害宜妃啊!”

玄燁一腳踢開她,暴怒道:“你還有臉提你爺爺?他要是泉下有知,定不會承認李家出了你這樣的毒婦!”玄燁氣急,想動手卻又不想臟了自己的手,“哐啷”一聲,他扔了腰刀,清脆的聲音在寂靜的書房內震響許久,接著是他嚴酷而冰冷的聲音:“朕可以看在你爺爺的面子上不殺你,但你為人歹毒,其心可誅!罪無可恕!”

“梁九功!”

梁九功顫顫巍巍上前一步,“奴才在!”

“傳朕旨意,安嬪李氏欲加害宜妃,其心之歹毒,日月可昭,但念其祖上有功於社稷,免死罪,敕令降為答應,褫奪封號,即刻打入景陽宮,靜思悔過,沒有朕的旨意,永世不得踏出景陽宮半步!”

景陽宮,東西六宮最偏僻的院落,自明代萬歷年起便是幽禁犯事後妃的冷宮。安嬪所有的希望都破滅了,一雙明亮的眼睛此刻變得空洞無神,嘴裏不停地念叨著:“不是我……不是我……我沒有舀砒霜害宜妃,是宜妃,是宜妃這個賤人陷害我,她怕我揭穿她和叛賊私通……怕我搶她恩寵,皇上!您信嬪妾,嬪妾沒有害她!”

“你說什麽!?”玄燁如遭晴天霹靂,瞬間想通了,頓時青筋暴突,惡狠狠地盯著安嬪,“原來是你!當日竟也是你!”玄燁萬萬沒有想到,三年前的事竟是她在從中作梗,害他誤會了他的敏敏,令他們之間的感情出現裂痕,以致直至今日都沒能彌合!

安嬪,當真是死一萬次也難洩他心頭之恨!

“皇上!嬪妾知錯了!皇上!求您饒了嬪妾吧!”她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事到如今她也不怕承認,可是……“皇上,嬪妾不該多管閑事……嬪妾甘願領罪,可是嬪妾真的沒有要害宜妃啊!”

任憑她苦苦哀求,玄燁的心頭只有滿腔的悔恨和憤恨,一句求饒的話也聽不進去,“梁九功,還不把人帶下去!”

“嗻!萬歲爺,那小祿子……”梁九功問。

“交給慎刑司處置。”

“嗻!”

“萬歲爺饒命!是安主子指使奴才……”小祿子驚慌哀求。

“統統帶下去!”玄燁怒吼。

梁九功即刻命人辦事,任他們如何哭訴、如何哀求,玄燁楞是不管不顧,他扶著長桌,緊緊扣住桌角,心中萬般滋味。

他居然如此糊塗,她一而再再而三地受到傷害,可他卻無力保護她,若這次再遲一步,若他和洛洛沒有在宮後苑遇到小祿子,若洛洛沒有認出小祿子,那麽她……玄燁不敢想下去,不敢想象自己的身邊竟都是些豺狼虎豹,前朝如此,後宮亦是如此,真心實意,竟是那樣的難能可貴!

今天清理了一個安嬪和小祿子,那麽明天呢?誰還會去加害於她?玄燁痛苦萬般,一

籌莫展,說到底,還是他的寵愛害了她啊!可是他就是無法控制對她的寵愛啊!

玄燁好矛盾,矛盾得不知道接下來的路該怎麽走。

作者有話要說:下回預告:清淚兩雙度紅塵,破鏡重圓再續緣。欲知詳情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好吧、、安嬪這廝沒啥懸念,大家早看出她有問題,她有木有問題不關鍵,關鍵是終於折騰完了,期待下章和好吧!還有要澄清的是,小玄子在保定那麽生氣一方面是太在乎了,另一方面麽有人在他喝的茶裏動了手腳,寒食散這玩意兒沒病的時候還真不能亂吃,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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