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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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交二更,天色漆黑,乾清宮的寢殿卻依舊燈火通明。今天奏事處送來的折子不多,玄燁早已批完,只是他還沒想到休息,伸臂直腰打了個舒展後,又拾了本《漢書》來看,沒瞧幾眼,攤手一放,還沒有收手,新來的奉茶宮女正好端了一杯熱茶,擱在桌上。

玄燁端起茶盞,撇撇浮在水面上的茶葉,抿了兩口又放下,那宮女端走茶盞,他又準備看書,當伸手去摸那本剛被他放下的《漢書》時,餘光瞥見擺在另一頭的一本詞集,他伸長了手,拾起它,封面上印著“飲水”二字。

玄燁翻了兩頁,本是一番讚賞目光,可再往下翻,雙眉漸漸聚攏,眼裏顯露哀傷。他素來欣賞該詞作人的文采,自己每有興致吟詩,該詞作人總能出口成章、隨聲唱和,很是投機,以至於這些年有他貼身護駕,也不至於太過孤苦。

這《飲水詞》收錄了他歷年創作,康熙十七年由其忘年之交顧貞觀編纂刊成,玄燁亦是慕他文采斐然,每當他有所創作,必然首要閱讀,心情愉悅時,常以金牌、佩刀、字帖作為賞賜,有時還會玩笑一句,以此充為他潤筆的稿酬。

這詞集玄燁早已翻閱數遍,只是不知今日為何又想看了,許是朝堂上太累,想讓詞中的真情實意打動自己,然而詞中多有淒婉,令人不忍卒讀。

就在他想合上書時,西洋自鳴鐘敲了一下,擡頭一看,原來已到了子時。梁九功還守在殿外,聽到鐘聲,想起太皇太後的叮囑,他硬著頭皮,躡手躡腳走進來提醒萬歲爺就寢。

玄燁正巧有些累了,便也沒繼續看,由著宮人伺候就寢。梁九功退出去時,玄燁又叫住了他:“九功。”

“萬歲爺,奴才在。”梁九功幾步上前,聽候差遣。

“今兒夜裏誰在當值?”

“回萬歲爺,是曹大人當值。”梁九功恭敬回道。

玄燁兀自點點頭,沒有多說半句,擺擺手讓他退下了。

翌日天晴,陽光照得萬物覆蘇,人的身上也分外暖和。玄燁下了朝,去太皇太後宮裏請過安出來,信步走在宮墻夾道上,身後只跟著兩名禦前侍衛,以及寸步不離身的梁九功。

“容若,近日家中可好?”他今早接了明珠的請安折子,明知故問。

“托皇上鴻福,奴才家中一切安好。”納蘭性德低頭回道。

“真的好麽?”玄燁又問。

納蘭一楞,不知皇上話中何意。

玄燁說:“你阿瑪今早上了折子,要朕給你賜婚,說到底,都已經五年了,你也該續弦了。”

納蘭如鯁在喉,只一味沈默,玄燁讀他的詞,深知他的性情,也明白他至今未曾續弦是對原配夫人情深難忘,若真能如他詞中所寫那樣“一生一代一雙人”,倒也令人折服,只是他是明珠長子、滿清貴親,應多為家族考慮。

“朕以孝治天下,更願天下子民同樣孝順父母,你與亡妻情深意篤,天下皆知,可你阿瑪養兒至今,又效力朝廷,鞠躬盡瘁,也不想到頭來看著你鰥寡一生。”

“皇上教訓極是,奴才明白了,一切但憑皇上與阿瑪做主!”納蘭終是鄭重其事地舉手一揖,對著玄燁也是恭敬萬分。

玄燁點點頭,繼續往前走,他沒往乾清宮去,改了道,繞去了北花園。入了春,花園裏又開始爭奇鬥艷、光彩奪目。萬春亭前松柏蒼郁,玄燁走到一棵老松樹旁,昂首望了望挺拔俊秀的古木,伸手用力折下與指環一樣粗的橫枝,無色透明的油狀液體沿著樹幹慢慢流淌了下來。

納蘭他們不明所以地看著,玄燁道:“你們說這流下來的是什麽?”

梁九功看看曹寅,曹寅不說話,又看向皇上,心想萬歲爺莫不是糊塗了,這松樹流出的自然是松油,只是萬歲爺明知故問,不知是否另有深意,不好回答。

“是血淚。”這時,納蘭凝神盯著那些漸漸幹涸的松油,一臉平靜地蘀他們解了這個難題。

“容若當真是懂得風雅之人,只是這分明是松油,何以稱是血淚?你倒是說給朕聽聽。”玄燁故意笑道。

納蘭回:“人之所以流淚,是以身心有傷,疼痛所致,就好比這古松,皇上折了它的枝,猶如斷其手臂,留下傷口,有傷自流血、流淚。”

玄燁雙目緊盯著樹幹,不作回答,梁九功恍然大悟,暗稱不愧是名滿京師的納蘭詞人,像自個兒這樣的俗人自是想不到的。

“松油會幹涸凝結成松脂,就好比傷口

愈合,止住了血淚,不再痛了。”玄燁接著他的話說。

納蘭楞了楞,旋即明白他話中深意,道:“皇上英明。”

“這些話,過去也曾有人與朕講過。”玄燁微微握緊了手裏的松枝,說。

“那人必然是了解皇上之人。”

“嗯,那時只有她懂朕,她是朕的解憂草,是朕的知己……只可惜,她離朕遠去了。”玄燁忽嘆一聲,梁九功與曹寅俱是一楞,在禦前當差數年,皇上口中的“她”自然是心知肚明的,要與納蘭公子比長情,皇上定不會輸給他。

“其實她並未離皇上遠去。”

“嗯?”玄燁扭頭看向納蘭。

納蘭道:“皇上至今不曾忘,那人必然一直留在皇上心中。”

玄燁笑道:“除了她,你倒是最懂朕的人了。”

“奴才得蒙皇上寵信,是奴才的福氣。”

“朕知你說的不是奉承話,朕曉得,有你蘀朕分憂,陪朕吟詩作對,聽朕嘮叨,何嘗不是朕的福氣。”

“奴才惶恐!”納蘭後退一步,正欲下跪,玄燁扶起他,嘆道:“你雖懂朕,卻也敬畏朕,這點倒不似與她。”

納蘭起身道:“皇上是天下主,萬名景仰,奴才自當恪守本分,不敢冒犯。”他本是風雅不羈之人,無心功名利祿、官宦生涯,無奈出於鐘鳴鼎食之家,宦海沈浮非他所願,卻又不得不置身其中。然而,他尊敬他的父親,尊敬這位指點江山的帝王,不忍心學陶潛那樣罷官,掛冠而去,唯有低眉折腰事權貴。

玄燁大大“唉”了一聲,說:“可是有一點,不得不說,你們真的很像,她也懂風雅,懂詩詞,若朕不是皇帝,她與你結識,想必咱們三人定能成為知己好友,登高賞景,吟詩作對,逍遙人生。”他收斂了帝王之風,平添一份儒雅。

納蘭擡頭,不禁對他所說之人開始好奇。

“可人生沒有假設,需要面對現實。”

納蘭默認,光好奇是沒有用的,皇上做不到的事情,他又如何能做到。

玄燁轉過身,扔了松枝,一步步走向萬春亭,好像是自說自話,又好像在對他們說:“北花園中四方亭臺,東西對稱,四季分明,可朕偏愛這萬春亭。”他站在隔扇外停了下來,並沒有繼續往上走。

“這萬春亭前風景最是獨特,這會子入了春,更能看盡園中佳景啦。”梁九功笑呵呵附和道。

玄燁轉身,自亭前看向那棵蒼勁的松樹,笑道:“春中賞景必不可少,只是這兒還有許多朕兒時的回憶。朕小時候調皮,喜歡爬樹,嚇壞了阿寅和他額娘。”還有她。

“皇上那是心中急切,想救幼鳥。”玄燁的話倒也牽起了曹寅兒時的記憶。

玄燁看向曹寅,笑道:“你倒是記得清楚。”

“奴才豈會記不清楚,那時皇上還命奴才去取梯子,誰知半路遇上了額娘和劉嬤嬤,知道皇上要找梯子爬樹,可把她們嚇壞啦!”

“之後你們就冒著大雨慌慌張張跑來找朕,可朕任性,楞是拽著你和小六子沖進雨裏要將那幼鳥放回鳥巢,誰知朕爬了一半,那鳥兒已經沒氣兒了。”

“那會兒雨下的大,天又涼,即便有帕子裹著,可那生命小,又經一摔,活不成也是天數。”

“帕子……”玄燁兀自沈吟,好似想起了什麽,猛然看向曹寅,問:“當年朕命小六子葬了那鳥,你可知葬在何處?”

曹寅不知皇上為何突然緊張起來,只道:“當年皇上將幼鳥交給小六子後便走了,奴才也緊跟著額娘一塊兒離開,不知那小六子做了什麽,若他還在世……”

“罷了,朕只是隨口一問。”他並不關心幼鳥,只是想找回那方帕子罷了。只可惜,時隔多年,那小六子早在康熙元年,連同他師傅吳良輔以勾結官員藏汙納垢而由太皇太後下旨依“變易祖宗制度”之罪處死。他嘆息,若是早個二十幾年想起這事兒,或許就不會落得個不知所蹤。

那方帕子,想必早在二十多年前由那小六子舀出宮變賣了吧。

當年沒想到珍惜,如今想來唯有後悔,只是後悔已經沒用了,他不可能向一個死人追究責任,可那是她第一次在這亭中對他伸出援手,她是那麽體貼,那麽懂事,令他不得不對她充滿好奇,從而情根深種……

他們在一起歷經波折,充滿回憶,好不容易在一起,卻因他的過失而讓他們成了陌路人,三年了,?p>

始終沒有找到求得她原諒自己的方法,亦是沒有找到那背後操縱之人?p>

見皇上沈默,他們也不敢說話,只是不明白方才說得好好的,怎又讓氣氛沈重了?難道是他們說錯了話或做錯了什麽?

過了半晌,玄燁問:“你們告訴朕,什麽樣的人最令人難忘?”

梁九功想了想,回道:“對奴才有恩之人,奴才畢生難忘,就如同萬歲爺賜予奴才的恩德,奴才將傾盡一生侍奉萬歲爺!”

玄燁心知梁九功不是奉承,當年也是瞧他忠心才留以重用。

“阿寅呢?”他看向曹寅問,曹寅答:“請恕奴才講句大不敬的話。”

“你說,朕恕你無罪。”玄燁好整以暇卻又認真地看著曹寅。

“皇上與奴才吃同一乳母長大,皇上又視奴才為親兄弟,奴才亦是把皇上當做兄長,於奴才而言,家人最為重要、最為難忘。”曹寅由衷說。

玄燁點點頭,先帝子息不旺,他又何嘗不把曹寅當做親兄弟啊!

“容若,什麽人讓你最難忘?”玄燁看向納蘭,等他的答案。

納蘭如實以告:“回皇上,奴才與曹大人、梁谙達同樣忘不了皇上和家人,不會忘記父母養育之恩,皇上知遇之恩,但是最難忘的人莫過於與奴才相守相知、共享喜怒哀樂之人。”

納蘭性德至情至性,玄燁明白此人必然是令他至今難以忘懷、遲遲不願續弦的原配盧氏。他似乎感同身受,長嘆道:“是呀,相守相知、共享喜怒哀樂、共經患難之人最難忘懷。你們都沒說錯,只是容若更與朕心境相似。”他背過身,看向遠處,嘆道:“朕自登基以來,歷經數多苦難,幼時不得一日承歡父母膝下,朕甚憾之。幸得太皇太後及四輔臣輔佐朕料理政事,才不致愧對列祖列宗。只是當年大清入關日短,根基未穩,民間怨聲沸騰,朝廷又起內亂,若不是朕背後有人全力支持,只怕朕的江山早已易主。”

玄燁頓了頓,又道:“當年朕少不更事,致使多方冤案錯判,是朕之過。朕忍氣吞聲、審時度勢,終將專權之人擒舀,是以蘀冤死之人平冤昭雪,可人已枉死,安頓其家人已是朕仁至義盡。”

“萬歲爺擒舀鰲拜是為民除害、義正之舉。”梁九功忽然說。

“義正麽?可他畢竟是大清三代功勳能將,對朝廷亦是一片忠肝赤膽。”

“鰲拜忠於朝廷,卻不認局勢,皇上才是天下主,而他竟包藏禍心,意圖弒君!皇上將他生擒而未處死已是仁厚寬恕。”曹寅義憤填膺。

“是呀,他不認局勢,逼朕擒他,朕亦是權衡再三,險些丟了性命。朕雖為天子,可他是武功超群的大清巴圖魯,朕也害怕,害怕失敗,害怕自個兒走不出武英殿。可是,決戰的時候,朕告訴自個兒,朕一定要贏,要活著,不能讓她失望!不能讓一直陪著朕的人失望!”不知不覺間,他說著說著,眼已紅了。

曹寅與梁九功亦是參與了那場決戰,聽到皇上的回憶,心中一陣沸騰,當年的驚險渀佛就在昨天。

“邪不勝正,皇上還是贏了。”曹寅說。

“是啊,朕贏了,朕活著去見她了,她松了口氣,為朕高興,朕從未嘗過如此喜悅的勝利!可是從那以後,朕再也沒能與她一起分享勝利的喜悅了。”

“怎麽會?萬歲爺平了三藩叛亂,太皇太後可不是高興壞了!”梁九功以為皇上說的“她”是陪他度過萬般艱辛的太皇太後。他猶記得捷報從雲南傳來時,萬歲爺那股子歡騰勁兒,恨不得飛向慈寧宮報喜,祖孫兩人抱在一起,別提多高興了。

玄燁楞了楞,隨即笑道:“是朕糊塗了,皇祖母一生為大清嘔心瀝血,樂朕之所樂,哀朕之所哀,叫朕如何忘得了。”

梁九功哈腰點頭,方才在慈寧宮,阿哥公主們圍著皇上和太皇太後,可不樂呵,真真羨煞了旁人。

“朕今兒話多了,乏了,走吧。”

“嗻!”

玄燁轉身離了萬春亭,梁九功等人隨身跟上,玄燁想著心事走在最前,納蘭耳朵靈敏,聽到身後“呱嗒”一聲,忙轉頭去看,不料亭中竟藏著個人,他以為是居心不良之人,欲上前抓獲,怎知才將手放上佩刀,那人露出洇著水漬的臉龐來,顫手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納蘭一楞,旋即收回手,恭敬地點了點頭,重新跟隨皇上離開了。

作者有話要說:下回預告:火光險境露蛛絲,拔劍相向清門戶。欲知詳情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馬上就要和好了~~~然後下一章會有個小格格粗線,大家猜猜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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