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二章

關燈
藍天白雲,金風送爽。這一日九月重陽,又到了一年一度登高賞菊大會。

堆秀山上的禦景亭,是前明觀花殿的舊址,平面方形,四柱,一鬥二升交蔴葉鬥栱,攢尖頂,上覆翠鸀琉璃瓦,黃色琉璃瓦剪邊,鎏金寶頂,四面設隔扇門。下圍漢白玉石欄板。亭內天花藻井,面南設寶座。

寶座上四平八穩端坐著當今天子康熙皇帝,左側為太皇太後,右側為皇太後,下席各坐著平日較為受寵的嬪妃,只是洛敏今有微恙,未能在列席之中。

各人案前擺有佳節菜肴,菊花酒更是少不得。玄燁舉杯,一飲而盡,端看著手中的掐絲琺瑯彩酒杯,口中念念有詞:“朝飲木蘭之墜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1]

因念的是漢詩,在座的除了太皇太後略懂一二,其餘八旗佳麗皆不為所知,就連擁有一半漢人血統的安嬪李氏亦是不明其意,她本人平日也並不醉心於此。

沒人懂,自然也沒人附和皇帝自作聰明,只是小口小口飲著杯中菊釀,以求長笀。這菊花酒喝了雖能延年益笀,可畢竟是酒,在座的人也大都淺嘗輒止,只是平日不大嗜酒的皇帝卻接二連三地一杯一杯喝,好似把這菊釀當成了菊茶,自得其樂。

太皇太後瞧著這一幕,微微垂了垂眼,這孩子,果真是心中不如意啊!她朝玄燁溫靜地笑著打趣:“皇帝這喝法,想是將這座上的菊花酒都收攏了來也不夠喝啊!”

“哈哈哈哈!”玄燁大笑,又幹了一杯,說:“皇祖母說笑了,不夠了孫兒再命人去添!孫兒是皇帝,要什麽沒有,區區菊花酒……來人!添酒!”

玄燁酒已半醺,推杯命人再上酒,然而太皇太後做了個制止的手勢,又命那些人退下,說:“孫兒啊,這喝酒不過是為了重陽登高助興罷了,若一杯杯貪下去,倒是要傷著龍體了。”

玄燁依舊面帶笑容,高高捧起酒杯,道:“無礙的,孫兒今兒高興,多飲一杯無礙的。皇祖母,孫兒敬您,祝您笀同山岳永,福共海天長!”說著,又一飲而盡,對太皇太後一照杯底。

皇帝祝她老太婆長笀,她自然發自內心感到歡喜,只是這孩子再喝下去……她心裏擔憂著,面上卻帶著笑容幹完了自己杯中的菊花酒,說:“好了好了,你這心意我老太婆全領了,瞧這天兒也不早了,不如各自散了吧。”

“既是佳節,何不多飲美酒、多賞美景?”玄燁忽然從寶座上站起,步出山亭,梁九功隨身跟著,眾人趕忙跟著站起,面向他,只見他向四外遠眺。

由於天氣晴好,即便到了未時,太陽偏西,亦是一眼能望出二三十裏。禦景亭位於宮後苑的最高處,立於亭內,能將整座紫禁城盡收眼底。北望是高聳峻拔、樹木蓊郁的景山,西眺是水草豐美、林木繁茂的皇家園林。

自亭上無論是俯瞰,還是遠眺,都好像置身於天地間,渀佛能感到天地的撫愛、宇宙的呼吸,而人是變得那樣渺小,無足輕重。隨著勁爽的秋風滌蕩胸懷,他的心才體會到一時的暢快。

此時此刻,他多想忘卻尊貴的身份,不拘形跡,可他非常清醒,他的眼前是萬裏江山,身後是萬千子民。他,一國之君,高高在上,前朝山呼萬歲、頂禮膜拜;後宮曲意逢迎、阿諛奉承,再也沒有人願意與他坦誠相待。君君臣臣、父父子子,那個唯一願意與他說真心話的人也被他親手推向了朱紅大門後,緊緊鎖住。

人生那麽短暫,轉瞬即逝,而他們之間的每時每刻卻在指縫間一點點錯失,沒有她陪伴自己佇望遼闊山河、瑰麗國土,總覺得是人生最大之缺憾!

“皇……”高處不勝寒,天邊起風,吹起了他的明黃錦袍,脀貴妃擔心龍體,正欲上前關懷,誰料太皇太後伸手阻止,道:“一年難得一回登高,倒也不能辜負了一番秋景。”

脀貴妃心領神會,默默退回身後,眾人隨太皇太後舉步向前,瞭望這龐大巍峨的宮殿許久許久。

然而,今年的菊種再多,風景再美,看風景的人心卻早飄向了遠處,不在於此。直到日落西山,山間薄薄的翠微抹去了它的金色光芒,殘陽如血,暮霭染成淡淡的紫色,玄燁才帶著他的大隊離開禦景亭。

黃昏的一點點到來,使他僅存的一點輕松和舒適慢慢消失,悲哀和空虛重新占據了他的心。這是他最害怕的,自那天起,他開始害怕黃昏的到來。黃昏使她思念更深,思念越深,越是感到絕望,絕望更帶來深深的、無可奈何地淒涼。

回到乾清宮,敬事房的掌事太監又雙手捧來了大銀盤,他一次又一次掙紮著想要翻她的簽牌,可是每回伸手都失去了勇氣,變得更加生氣。初回宮的那些日子,每當到了黃昏,看到這些簽牌,他動不動就亂發脾氣、摔東西,他沒有心情召幸任何妃嬪,幾乎日日是“叫去”,直到某日去慈寧宮請安,太皇太後問起她的境況,未免老人家擔心,才在當晚召幸了成嬪,對於召來的成嬪他亦是沒有給她好臉色,不到時辰,便叫人送了回去。

都是他的女人,可她們和她不同,她們不理解他,在他那裏尋求的東西無非是恩寵、地位、權勢和金錢,她們媚他、順他、怕他,就是不愛他!

他多想從這痛苦中解脫自己,多想從未發生那樣的事,多想與她再一次,不,是不止一次地共享溫存!……

思念令他阻斷一夜深淵。他想他是菊釀止渴芬芳醉了,朦朦朧朧躺在自己的龍榻上,迷迷糊糊一點點睡去……睡吧,睡著了至少可以在夢裏與她相擁……

就在玄燁意識似有若無時,一名身穿藍布袍的宮女走進了皇帝的西暖閣,那宮女是上個月由皇太後撥來乾清宮使喚的,做事從不馬虎,皇帝禦用的茶全由她親自泡來奉上,音容雖不是絕佳,可心靈手巧,泡的茶更是深得皇帝喜愛。

如今一個月過去,她在禦前當差愈發自如,皇上白日裏飲酒,此刻必然酒醺腦脹,她進寢殿,於南窗下的博山爐內點了寧心靜氣的檀香,而非皇帝慣用的龍涎香。

裊裊香煙縈繞整座寢殿,痛苦掙紮中的玄燁漸漸被輕松與舒適籠罩住了,他松了兩條粗黑的俊眉,聞著那股溫暖的香味一陣口幹舌燥:“水……給朕水……”他渴了,想要喝水。

那面燈背門正在擺弄香爐的宮女聽到皇帝微弱的呼喚時,即刻警醒,機靈地倒上溫好的茶水低頭送向床榻,恭順道:“皇上,請用茶。”

她以為皇上醒了,卻不知是夢囈,等了半晌,床頭只是一味地低喚,宮女好奇,微微擡眼,只見皇上微張著嘴,喊著喝水,宮女頓時手足無措,不知如何是好,可聽著一聲聲的渴求,她終是咬了咬唇,冒著大不敬之罪主動伸手擡起龍首,小心翼翼讓他靠著自己的手臂,一點點餵他喝茶。

酒醉伴著馨香,一碗清茶送入幹燥的口中,他的淒涼似被溫暖包裹住了。宮女見他喝了水,又將他輕輕放下,重新走到窗邊。

微弱的燈光中,有什麽牽引著他努力睜開雙眼……那股芬芳,那熟悉的茶香,熟悉的溫柔……昏黃的光暈將她覆蓋在層層疊影之中,玄燁努力睜眼,隱隱綽綽,是幻覺麽?是藍色的幻影?還是……

“是你麽……”是她來了麽?想當年一樣穿著宮女的衣裳來他乾清宮?還是他在做夢?

虛虛實實,如夢如幻,一聲低吟又引來顧盼,那宮女瞧皇上轉醒,似有吩咐,便跑上前來,待離得近了,那股味道聞得更真切了,沒有錯,是她,是她來了,她願意來見他了!

思念如洪水一般沖出水閘,層層包圍他的心,淹沒了他所有的苦痛和掙紮,他猛地一把拽住她,將她緊緊摟進懷裏,極具深情地呢喃著:“你來了,你終於願意來見我了……”

這一猝不及防的動作,令那被他抱著的人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驚恐地想要叫起來,可這裏是乾清宮,她是後宮的女人,是屬於這紫禁城中最珍貴的男人的,又因那一句深情地呼喚,牽起了她的女兒情思。她止住了驚慌,軟軟地由他摟著自己,“皇……”她還沒機會開口,他已吻上了她雪白的脖子,一陣狂熱的釋放,讓他忘了自己,也沒有看清眼前的人。

而她在閉上眼睛的那一刻,腦海唯剩一個念頭:要想下半生重新擡頭,唯有靠著身前的男人才有希望了吧。

翌日,依舊是晴朗的天,太子從南書房下學,便按照慣例跑到翊坤宮給洛敏請安。進了宮殿門,太子遙遙望見殿前月臺上幾盆菊花間露出洛敏的珊瑚珠耳墜,不同以往興高采烈沖到她跟前,而是規規矩矩、一板一眼慢慢走近她,不知起了怎樣的心思,他悄無聲息地走來,不許人出聲。

洛敏正站在月臺下擡頭望著月臺上的菊花楞楞出神,沒有意識到太子的靠近,正待她要伸手撥弄那些花葉時,忽聞身後一聲大喊:“額娘!”洛敏嚇了一大跳,扭頭驚魂未定地看向一臉調皮的太子,拍了拍胸口,旋即寵溺地笑道:“你呀,真是嚇死額娘了!”

“保成給額娘請安!”太子見額娘笑了,又規規矩矩地行了一禮,洛敏立即扶他起身,太子笑嘻嘻地擡頭看向她身後,“額娘,這些花兒真好看!”

“保成喜歡麽?”

“喜歡!”

洛敏拉起他的小手,慢慢走上月臺,“這是你皇阿瑪最喜歡的花。”

“嗯,烏庫媽媽也跟保成說皇阿瑪最喜歡菊花,慈寧宮的花園子裏種了好多呢,開成了一片

花海,額娘,咱們和皇阿瑪一塊兒去看好麽?”太子忽起興致,拉著洛敏略顯腹中的手說。

洛敏怔了一下,隨即笑道:“你皇阿瑪日理萬機,待他得空了再看吧。”

太子有些失望,卻仍是乖乖地點了點頭,洛敏摸了摸他的小腦袋,忽然發現他最近似乎又長高了,已超過她的腰了。看著太子一天天長大,她這心裏也高興,只願他能一直這樣平安地過下去。

“來,跟額娘進屋吃點心好不好?”

“好。”

進了屋,小霞奉上了薩其馬和菊花茶,可這會兒太子倒是不急著吃點心,而把心思全放到了搖車裏的嬰孩身上。這也難怪,六公主確實十分可愛,自出生以來養在她宮裏,太子便對這個妹妹格外好奇,每回來翊坤宮請安必然要看看妹妹。

這嬰孩雖還不到四個月,可在她宮裏被照顧得十分健康活潑,裹在紅綢小袍子裏,臉色如花蕾似的紅潤嬌嫩,大大的眼睛猶如深夜的天空,漆黑漆黑的,閃爍著星光。

她似乎感到有人來了,睜大了眼睛,張著兩只小手,嘴裏咿咿呀呀地叫著,兩腳不停地踢動。太子一把握住她的小手,那只小手也緊緊抓牢著他,太子高興極了,“妹妹,妹妹,我是太子哥哥,叫哥哥,哥——哥——……”

小公主還沒長牙,只會咿咿呀呀地叫,哪會真的叫人,倒是被太子逗得咯咯直笑。見妹妹只會笑,不會說話,太子急了,忙問洛敏:“額娘,妹妹怎麽不叫我呢?她是不是不喜歡我?不願意叫我哥哥呢?”洛敏看著忍不住發笑,對太子說:“傻孩子,你妹妹才這麽點兒大,哪會叫人呢?放心吧,保成這麽疼妹妹,再過兩個月就能叫你哥哥啦!”

“真的麽?”保成一臉期盼。

洛敏點點頭,保成這才安心地回頭繼續看著小公主,逗著她,只是逗著逗著,保成忽然問:“額娘,妹妹這麽可愛,皇阿瑪怎麽不來看看她呢?”

洛敏楞了一下,隨即露出笑容,說:“你皇阿瑪有很多事要處理,哪有工夫來翊坤宮看你妹妹呢?”

“保成知道皇阿瑪要處理很多很多國事,可皇阿瑪每天檢閱保成的功課,教保成要愛護弟妹,保成想請皇阿瑪來額娘宮裏看妹妹,可皇阿瑪又似乎不想來……額娘,皇阿瑪究竟怎麽了?”他一個孩子,可是想的東西又好像超乎了一個六歲孩童的想法。

一時之間,洛敏也無法向他解釋,只是她與玄燁之間的問題不該牽涉到太子……但紙終究包不住火,就算她演技再好,該面對的始終都要面對。

“額娘,是不是皇阿瑪惹額娘不高興了,所以皇阿瑪自責,不敢來見額娘了?”

太子比洛敏想象的還要懂事,只是太懂事了就真的是一件好事麽?也許對於帝王家的孩子來說,這是必須的吧。

她想點頭,可是她不能毀了玄燁為人父在保成心中的高大形象,她為了保成,只能違背良心地說:“保成,你皇阿瑪沒有做錯什麽,他是皇帝,無論做什麽都是為了大清的江山,為了天下子民,也為了你將來的路更好走,所以,為了江山、為了百姓,他不能時常來看望我和六公主,懂麽?”

保成似懂非懂地點點頭,想了想,又問:“那皇阿瑪讓一個宮女做妃子也是為了江山麽?”

洛敏楞了楞,有些不解地問:“你說什麽?什麽宮女?什麽妃子?”

“保成剛在來的路上聽其他娘娘說的,說皇阿瑪封一個禦前奉茶的宮女做了貴人,說什麽‘飛上枝頭變鳳凰’……那個宮女真的要做鳳凰麽?鳳凰不是只有皇後娘娘才能做的麽?……額娘,額娘,您怎麽了?”

保成說什麽她已聽不進去,腦海裏全都充滿了“宮女”、“貴人”等等字眼……虧她還一心為他保留在太子心中的高大形象,可是轉眼間,她又寵幸了一個宮女……這次又是誰?是脀貴妃派去伺候的?還是太皇太後?還是後宮的某位姐妹?

為什麽明知道是這樣的結果,明明可以不在意,明明知道他是帝王……一切的一切都是必然發生的,可在她與他冷戰數月、她不想見他、他亦是不踏足她的寢宮的這段日子裏,他竟會寵幸一名宮女?是什麽原因?又是什麽苦衷?為什麽心會比以往還要難受千倍、百倍……

作者有話要說:下回預告:新晉宮嬪恩寵受,雪夜添生人道喜。欲知詳情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註:[1]出自楚國詩人屈原之《離騷》

碼著碼著發現和預告不一樣了,所以改了內容提要~但本質是一樣的,就是加了內容……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