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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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連幾場大雨,將暑氣洗盡,眨眼到了七月裏,回鑾已過去數日。這月裏,為冊立皇後,朝廷戶部又忙碌起來,一個半月前已補了聘定皇後的納采禮,如今又喜氣洋洋地過了一次隊伍,仍是向皇後家送禮,儀式跟上回差不多,可是禮卻更重了:鞍馬二十匹,馱甲二十副,常等甲三十副,黃金二百兩,白金六千兩,金茶筒一具,銀茶筒二具,銀盆二圓,緞六百疋,布一千疋,等等。這是“大征禮”,較“納采禮”要厚重許多。

行了大征禮,再過半個月,大清國便又將冊立皇後了。雖說是再次立後,應行的典禮照常,盛大的儀式仍能成為京師中走街串巷的話題。

冊立皇後在即,翊坤宮前行人幾乎是絡繹不絕,洛敏卻如兩耳不聞窗外事,與自家姐妹在寢宮內鬥牌消遣。

今年造辦處印刷了一批新的紙牌,《三國》、《水滸》取三十人物各四張,一共一百二十張,爾珠、章佳氏,洛敏又拖了小霞一起鬥牌打發時辰。

原本這種紙牌的玩法猶如打麻將,而經洛敏之手,又將她在現代所識的桌游知識融匯其中,經過細心講解,一輪輪玩下來,她們也熟絡了起來。

眼看著夕陽西斜,章佳氏頻頻打哈欠,洛敏扔了一張牌,朝她笑道:“我瞧你倒是累了,不如收場吧。”

“啊?姐姐,我就要贏了,怎能說收場就收場呀!”爾珠握著僅剩的四張牌,對著洛敏扔下的牌緊張地看了一眼。

“宮裏嚴禁賭博,左右是消遣來著,難道你還想賺個盆滿缽滿不成?今兒你也算得了大彩頭,瞧瞧你芮姐姐,只怕早已倦了。”洛敏捂著嘴輕笑。

章佳氏一臉窘迫,爾珠是大贏家,她卻慘敗連連,都以為是輸得太多才沒什麽興致,她淺淺一笑:“想來是我不夠睿智,鬥個紙牌都不會。”

“是麽?還是芮妹妹有什麽難言之隱?”洛敏一邊命小霞收拾了紙牌,一邊若有所思地問她。

章佳氏面色一僵,隨即嘆了口氣:“當真是什麽都瞞不住玉姐姐,這天冷過一日又一日,那瓜爾佳氏的病情總不見好轉,每到半夜便咳著,如今看來也確實可憐。”

“芮姐姐何必可憐那樣的人,想必是壞事做盡,老天爺也要讓她病著。”即便事隔多年,爾珠仍對瓜爾佳氏心存芥蒂,洛敏倒將那年的事忘得七七八八,只因那瓜爾佳氏這幾年也算太平,原以為這樣平平安安地過日子也好,不想她卻是一病不起了。

“她的病倒也奇得很,這都病了好幾個月了也不見起色……”洛敏皺皺眉,心思有些覆雜,從他們出宮避暑到置辦立後事宜,前前後後,過去了兩個多月,若是普通的風寒,哪有長病不起的道理?瓜爾佳氏為人雖驕橫,卻也沒有真的做過傷天害理之事,要說是老天爺懲罰,洛敏倒不全信。

她只覺事有蹊蹺,卻摸不到眉目,這幾日玄燁忙於朝政,已許久未宣召後妃侍寢,她亦是不想打擾他,太皇太後的腳病犯了,皇太後潛心靜修,瓜爾佳氏的病除了太醫,想必也只有即將為後的昭妃能夠照料了。

“連太醫都束手無策,依姐姐看,是否奏報皇上請幾個薩滿太太進宮?”章佳氏忽而道。

薩滿……不知為什麽,洛敏如今聽到“薩滿”二字便會心生寒意,生怕她們一進宮、一唱誦,自己的魂就沒了……不過也只是瞎操心,眼下她康健無虞,犯不著杞人憂天。

“皇上日理萬機,也要找著時機方可行事。”洛敏思慮再三,心也軟了,不為病重的瓜爾佳氏,只想眼前的章佳氏每日睡得安穩些。

“玉姐姐備受寵愛,總會有法子見著皇上,畢竟是一條人命,縱然她過去千般有錯,咱們也不能由著她自身自滅。”章佳氏素來寬厚,更具悲天憫人之心。

眼下冊立皇後在即,要是在出了亂子卻也麻煩。

“先不說是否得寵,為了芮妹妹,我也會盡力一試。”洛敏許下承諾,章佳氏舒懷一笑,隨後便起身告辭,而此時,沈默了許久的爾珠也跟著走了。

踏著落日餘暉,等著夜幕降臨。如願以償地,玄燁今夜翻了洛敏的牌子,只是還沒來得及前往乾清宮,儲秀宮發出喪音:瓜爾佳貴人病逝。

瓜爾佳氏的死訊猶如一記驚雷,卻也如人們所料,她病得那麽重,已經是回天乏術。宮中發出喪音,侍寢自然取消,洛敏長嗟一聲,終究是遲了一步。

發喪那天,昭妃以下各宮妃嬪都來到儲秀宮。昭妃舀了自己最好的一套衣袍,為死去的瓜爾佳貴人換裝。瓜爾佳貴人臉上倒沒有什麽痛苦的表情,像是睡著了那般寧靜安詳。

昭妃為她換好衣裳,站在那裏凝視著死者,一面不住地掉淚,一面感嘆著輕聲說:“妹妹碧玉年華進宮,如今正當桃李,可惜天妒紅顏,不能為皇上多多效力,便驟然去了……真叫人痛惜啊!……”

脀妃,榮貴人和惠貴人、溫貴人等人都在抹眼淚。倒是洛敏,站在惠貴人的對面、瓜爾佳氏遺體的另一面,雖也舀著手絹卻並未哭泣,只覺得心酸……她這一去,也不知是福是禍,死因只說是得了癆癥,久治不愈……

瓜爾佳氏的死對有些人可以說是無關痛癢的,但出於禮儀和宮規,她們也都掏出手絹抹著眼圈。

原以為瓜爾佳貴人病逝,就著立後、封嬪之事相繼到來,皇帝會下旨禮部追封瓜爾佳氏為嬪,不想八月丙寅冊立皇後、冊封嬪妃時,瓜爾佳氏並未在列,最終只能以貴人的位分進行禮葬。

洛敏在瓜爾佳氏去世後,有一時感傷,日子一久便也漸漸忘卻了,對於為何沒有追封瓜爾佳氏也並非過分放在心上,許是她無子所致吧。就按照歷史走向,這一年只冊立了昭妃鈕祜祿氏為皇後、脀妃佟佳氏為貴妃、貴人李氏、王佳氏、董氏、馬佳氏、那拉氏、郭絡羅氏、赫舍裏氏為嬪。

進行大規模的冊封儀式後,東西六宮的主位也都易了主,皇後位居中宮,佟佳貴妃仍主承乾宮,端嬪董氏仍住在原來的配殿。其餘冊封的嬪位也都搬去了各自的宮裏,洛敏卻從承乾宮裏搬了出來,住到了翊坤宮。

翊坤宮的主位原是鈕祜祿氏,如今貴為中宮娘娘,主位自然缺失,而翊坤宮與承乾宮分別為東西六宮的中宮。“承乾”順承皇帝;“翊坤”輔佐皇後,如此,洛敏無疑成了西宮娘娘,皇帝的恩寵可想而知。

距冊封移宮之日已過多時,翊坤宮不僅華麗恢弘,住得也舒適,最重要的,永笀宮就在她的宮殿旁,往後與章佳氏見面也不必走得遠。瓜爾佳氏過世後,與她同住的章佳氏便被遷去了永笀宮,而原來住在永笀宮的榮貴人晉封嬪位後便做了鐘粹宮的主位。

當消息傳來時,洛敏當真是驚喜交加。六宮主位的變化,倒是令她與章佳氏更為親近,雖說爾珠與她隔得遠了,可以那丫頭的起勁心思,不在乎多走幾步到西六宮來,不比章佳氏,瓜爾佳氏一走,她卻總把自己悶在屋裏,洛敏難免擔心,如今的安排,當真是最好的。

日子一天天冷下來,十月裏一場初雪後,太皇太後身上又起了紅疹,這是康熙十一年以來太皇太後再次犯病,五年前,玄燁曾遵照醫囑親奉皇祖母去湯泉療養,效果顯著,之後多年未曾覆發,不想才入冬不過幾日,太皇太後的疹患又犯,玄燁奉皇祖母去了湯山湯泉。

十日後,鑾駕回宮,太皇太後病愈。玄燁將皇祖母送回慈寧宮後,便馬不停蹄地跑去翊坤宮見主位。

玄燁不在的這些天洛敏不是和章佳氏、爾珠她們鬥牌、聊天、刺繡,便是一個人躺在長炕上蓋著毛氈看書,偶爾也去皇後、皇太後宮裏請安。

此時,她正捧著一本《花間集》,單手撐在小小的炕桌上,聚精會神,如同一座玉雕的觀音,平靜極了。

忽然,一片寂靜中,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就傳到洛敏耳邊:“主子,皇上來啦!”

洛敏猛然擡頭,瞅了小霞一眼,隨後凝神靜聽,她太熟悉他的腳步了,立刻扔下書、下了炕,邊走邊整鬢角,拉扯衣裳,準備出寢宮迎接。可是才走幾步,玄燁已經進來了,在門邊握住了她的雙手:“你怎麽跑出來了?手還這麽涼……炭火不夠麽?”

說著,玄燁往內殿張望了一眼,鎏金銀絲罩的熏爐內,正籠著紅蘿炭火,燒得又紅又亮,他趕忙將她帶到炕上坐下,兩人坐在南墻的大炕上,小霞奉上了熱氣騰騰的奶茶,玄燁一心盯著她瞧,洛敏卻在心底笑話他,可也確實如蜜糖一般甜滋滋,“你這樣盯著我怪不好意思……快告訴我,老祖宗身子可好全了?”

很快,玄燁的註意力被轉移了,喜難自禁地說:“好全啦!那湯泉功效賽過靈丹妙藥,非但能治病,還能強身健體……你來。”祖母病愈,玄燁的喜悅難以言表,他拉著洛敏起身,走到書桌邊,那是他特地為她置備的書桌,此外還有文房四寶,一應俱全,得空了便來看她,與她吟詩作唱、舞文弄寶。

玄燁抽出一張竹青紙,執起檀木筆管胎毫蒼勁一揮,他心中的情懷便躍然紙上,洛敏展演一笑,念道:“溫谷神丹力不窮,五雲暖溜繞行宮。聖躬喜得今康豫,宇宙歡欣舊日同。”[1]

玄燁將筆一擱,笑道:“那日太醫稟告皇祖母康豫,我一時高興就寫了這詩。”

洛敏嫣然一笑,伸手端起皇帝的“墨寶”,點頭稱道:“一片赤誠孝心倒是真真的,老祖宗瞧見更是高興……呀,做什麽呢!”

正說著,不料玄燁從側面摟住了她,洛敏一陣驚呼,卻沒個人進來“救駕”,她掙紮著,玄燁摟得她愈發緊,不願松手,看著她方才嫣然一笑,早情動不已。

這十天盡孝心,卻也對她思念萬分,很是煎熬,如今迫不及待地見了她,哪舍得放她離去,玄燁吻著她的側臉,手上的溫熱直逼肌膚,眼看著情韻升華至鼎沸,洛敏的一句低聲叫喚如一場風雪澆滅了那顆火熱的心。

“快松手!別忘了現在還是大白天呢!”洛敏推開玄燁,整好衣裳、發鬢,微微喘著氣。

玄燁平息了內心的火熱,慢慢走向她的梳妝臺,透過菱花銅鏡看她彎腰撿起方才情動時落在地上的詩箋,竟十分受看。

洛敏轉過來時,撞見這一幕,不禁笑道:“你對這妝鏡倒也十分愛顧,可畢竟是婦人妝奩之物,身為君王,哪有時時為此註目之理?”

玄燁笑道:“我覺著是你說話頭頭是道才對,妝奩之物又如何?唐時太宗曾謂梁公曰:‘以銅為鏡,可以正衣冠;以史為鏡,可以知興蘀;以人為鏡,可以明得失。’既為君王,我亦以此防己之過,可知這婦人奩中物當真功不可沒哩!”

洛敏有些驚異,嘴角卻高高揚起,真是飽讀詩書、雄才偉略的康熙皇帝,縱然她平日翻閱典籍,也不及他一二。她輕笑著搖了搖頭,見他躊躇滿志,倒也來了興致:“我曾翻閱古籍,有一則唐鏡銘文小考總記著不忘。”

“是什麽說來聽聽?”玄燁饒有興致地瞅著她。

洛敏盯著銅鏡,曼聲歌吟著:“煉形冶神,瑩質良工。當眉寫翠,對臉敷紅。如珠出匣,似月停空。倚窗繡幌,俱涵影中。”她扭頭看向玄燁又道:“既然這妝鏡頗有意趣,想必這銘文也能與之相配。”

“配!自然是配極了!再經你這才女之口一出,豈不是錦上添花、意趣盎然?”玄燁笑嘻嘻地盯著她,眼底的光芒令她心跳漏了一拍,洛敏想了想,轉了個話題說:“天色不早了,咱總不能盯著這妝鏡說個沒完。”

“也是。”玄燁笑意盎然,伸手攬上她的肩,“今晚就翻你牌子了!”才說完,哪知洛敏閃身與他面對面,說:“才照顧老祖宗回宮,別再令她老人家費心,也別刁難敬事房的人,想想後宮裏美眷如雲……”

玄燁旋即變了臉色,緊盯著她,勉強笑道:“你不願和我待在一起,還想把我推給別人?”

“今兒我……不方便,何況後宮之中……”

“郭小主吉祥!”就在兩人僵持之時,屋外傳來爾珠的聲音:“姐姐——”

還沒等洛敏回應,玄燁又旁若無人地問她:“你到底想不想和我待在一起?”

洛敏遲疑了,想著屋外的爾珠,竟脫口而出:“爾珠她……郭常在你總不肯宣召……”

“哼。”玄燁冷笑一聲,又深深看了她一眼,旋即甩開她,大踏步朝屋外走去,洛敏緊跟了兩步,終是沒有追出去,只聽到北風呼嘯,還有他那一句“宣鐘粹宮郭常在進殿侍寢”,而洛敏的心,比冰雪還涼……縱然如此,她也要為他著想,為他的江山著想……

是夜,天空飄起雪,洋洋灑灑下了一整夜……

作者有話要說:下回預告:姐妹多心口舌爭,孤冷三月抑情難。欲知詳情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註:[1]出自《聖祖禦制文一集》,第33卷,第1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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