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時候, 路德維希像是個吸飽了陽氣的妖精一樣，喜氣洋洋地就參與到了村委會的建設工作中。他幹著自己平時最討厭的枯燥體力活，眉梢眼角卻都帶著笑意。他時不時擡頭看一眼燕行歸，不知想到了什麽, 又一個人嘿嘿嘿傻笑起來。

因為昨天被騙了所以現在感覺並不是特別好的燕行歸一臉麻木。她面無表情掃了眼路德維希, 對上她的視線, 青年的臉唰的一下變得通紅，可卻依然朝著她露出了一個向日葵般燦爛的笑。

燕行歸：“……”

傻是傻了點，可也是真的挺好看的。

她忍不住又想起了黑暗中鋪天蓋地的甜蜜香氣，款款擺動的勁瘦窄腰, 頓時覺得被騙的心情似乎被撫平了那麽點。

算了算了，他這麽好看, 還這麽會討好人, 除了原諒他還能怎麽辦呢。

易雪他們領了建設衛星城的任務，自然也是帶了基地給的裝備的。在新星歷的基建器械的幫助下, 一天半的時間就建起了一座小村子的雛形, 到了第二天晚上，所有建設活動全部停止，全部幾十號人都擠在臨時搭建的村委會裏，準備看當晚現場直播的審判大會。

秦旭白的軍團長制服已經被剝去了, 他穿著一身條紋囚服站在審判席上, 周圍環形座位上坐著的都是他昔日的戰友和同僚。如今位置置換, 秦旭白的臉上卻依然從容坦然，就好像他仍然是那位第八軍團長一般。

他這副坦然自若的樣子讓眾人的怒火灼得更加旺盛。

“他媽的，這個死叛徒！他害死了那麽多人, 就不覺得愧疚嗎？！”村委會裏, 一個高壯的男人拍著桌子大罵道。

“他要是覺得愧疚, 就不會做出這種事了。”易雪冷冷說道，“我從不期待罪人悔過——我只想看他是怎麽死的。”

“我總覺得他這麽做是有什麽原因的吧？秦軍團長之前為了人類犧牲也不小，他都做到第八軍團長了，為什麽要這麽做呢？”

屏幕前或站或坐擠了一圈的人，有咬牙切齒恨不得讓秦旭白死而後快的，也有熱衷於挖掘犯罪分子背後的動機的。房間裏的火爐把屋子燒得暖烘烘的，可旁邊的路德維希卻仍然用“暖手”的名義把她的手放在自己手心裏，樂此不疲地一根根把玩著她的手指。

燕行歸一邊看著屏幕裏的徐嘉榮一條條宣布秦旭白的罪狀一邊聽著眾人的討論。她內心是讚同易雪的念頭的，可經歷了在反叛軍基地裏的那些事，她也能理解其他聲音的存在了。

徐嘉榮念完了秦旭白的罪狀，然後放下了手中的文件。他那雙如同鷹隼一樣銳利的眼睛冷漠地盯著對面的人，說道：“以上四十七條，是過去二十年間查明的受審人所犯下的所有罪行。可有錯漏或誤判之處？”

“並無。”

秦旭白的神情仍然是坦然自若的，並沒有半點慚愧或後悔之色。他這副樣子讓很多人的怒火更加高漲，環形座位的最後一排，有人直接拍著桌子站了起來。

“為什麽要這樣做？！你已經是第八軍團長了，還會活到新星盟建立後，是註定要青史留名名利雙收的，為什麽你還要做出這種事？！”

這喊聲極大，哪怕沒有用擴音設備，也在圓形審判廳內久久回蕩著。前排的軍團長們回頭看去，發現那是個穿著新星歷軍服的年輕人，旁邊他的同伴正在拼命拉著他想讓他坐下，可他卻一把將同伴甩開，動作的時候露出了肩上被仔細擦亮的紋章，那是第八軍團的標志。

“這是誰？”溫莎悄悄問旁邊的姜和韻。

“克羅諾，新星歷第八軍團士兵，很優秀的年輕人。”姜和韻不動聲色地回答道。

“嘖，可憐，這是偶像濾鏡破滅了吧。”

秦旭白掀起眼皮，好奇地看著後面眼睛通紅的年輕人。他對這人也有印象，那還是他們剛到基地組團找名人打卡的時候，小年輕見到他後滿臉通紅，激動地要了簽名跟合影，說是一定會繼承第八軍團的精神和風骨，一直流傳到三百年後……

秦旭白不由得嘲諷地勾起嘴角，有點好笑地看著他問道：“謝謝你，現在我知道我會在以後青史留名名利雙收了——可是，在我做那些事的時候，並不知道會有這樣的未來啊。”

克羅諾所有的話一下子全部卡住，他被堵得臉色醬紫，只能瞪著一雙眼睛死死盯著秦旭白。

“你說得對，名與利，都是我想要的。可在你們到來之前，我並不知道自己真的能獲得這些。所以，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它們。”秦旭白平靜地說道，“我兩頭下註，只是為了讓自己掌握更多的籌碼。這樣不管是星盟獲得勝利，還是反叛軍最後竊取成果，我都將立於不敗之地。就像你們原來歷史上記載的那樣，在我有足夠把握的時候，我會立刻站在星盟這邊清除反叛軍——其實在得知結果之後，我本來已經打算這樣做了，只是終究棋差一招，被你們提前發現了而已。”

“那你的榮耀呢？！”克羅諾再次咆哮出來，“你所傳承的第八軍團的精神呢？你就任的時候誓死守衛藍星、護衛人類的和平的許諾呢？！”

“那些東西我不在乎啊。既然有了真正在乎的東西，那些話都只不過是實現目標的手段而已。”秦旭白輕輕笑起來，“而且，你真的以為這個年代的所有人都是你想象中的‘英雄’嗎？別太天真了。人類這種生物總是有著各種各樣的欲望，我向你保證，除了我之外，這裏一定還有很多人和你想象中並不一樣。”

克羅諾猛地轉過頭去，一個個盯著在場的其他人看。這裏有軍團長，還有舊星歷的很多老兵，那都是他的認知中威名赫赫、崇拜無比的存在，可是現在，因為秦旭白的話，克羅諾忽然也變得不確定起來。

“別玩了，一手的汗。”

燕行歸嫌棄地把自己的手抽出來。路德維希左右看了看，沒找到紙，便很不講究地用自己的衣服把她手上的汗擦幹凈，然後把一小把自己剝幹凈的烤花生放到她手裏。

“……我說你今天幹活總在偷懶，原來是偷偷摸摸幹這去了？”燕行歸無語地看著他，“這會兒這麽嚴肅，你就不能好好看電視啊？”

“他們討論得太覆雜了，看不懂。”路德維希老實搖頭，“燕燕你覺得誰說得對？”

“都對，都沒問題。”

“你又敷衍我，我知道你就是覺得我傻……唔，好吃！”

燕行歸往路德維希嘴裏塞了一顆烤花生，頓時讓又開始抱怨的小綠茶閉了嘴，只知道瞇著眼睛看著她笑。

“沒敷衍你，這種意識形態的事情，本來就是怎麽說都有道理。”燕行歸耐心跟他解釋著，“秦旭白挺惡心的，可克羅諾也帶著他們那個時代的通病——我們和他們隔得太遠了，他們看我們的目光都帶上了歷史的濾鏡。在他們眼中，我們都是完美無缺的英雄，可這明顯太紙片了。就像秦旭白說的一樣，人類是覆雜的，很難用簡單的正義與邪惡概括。”

“那要怎麽辦？照這樣說，我們根本不可能勝利啊。”路德維希問道。

“怎麽會？我們……”

“操！”

“怎麽這樣啊？！”

“尼瑪我看個審判直播，怎麽中間還要插播廣告啊？！”

燕行歸的話還沒說完，就被各種哀嚎聲打斷了。圍在屏幕前的一群人恨不得沖進去揪著徐嘉榮的脖領子讓他繼續，易雪更是擠在最前面，揮著拳頭怒罵道：“為什麽休庭了？為什麽還要等幾個小時？搞毛啊？我現在就要看他死！！”

徐嘉榮突然休庭了？

他當年揍她的時候可從來不過夜的，怎麽到秦旭白這裏這麽心慈手軟了？這不是他風格啊。

燕行歸聽著一屋的人花樣痛罵斷章狗，大家罵得興高采烈，一時間甚至有種在新星歷聽學生們追劇的錯覺。旁邊的路德維希吃完了花生，又掏出一包剛撿的松子，，認真把裏面的仁一個個剝出來堆到她面前。火爐燒得很旺，溫暖又懶散的氣氛中，燕行歸甚至忘了這還是蟲族肆虐的舊星歷。

篤篤篤。

房門突然被人敲響，房間裏的說話聲才陡然停了下來。

“誰會這時候敲門？”易雪疑惑地看了看周圍。衛星城全部的人已經都在這裏了，現在是深夜，有誰會在這時候來到這地方？

易雪心中的警惕立刻提到最高。一屋的人都拿好了機甲空間鈕，做好了戰鬥準備後，她才走到了門邊，輕輕把門拉開了一條縫。

她推開門才發現，不知什麽時候外面已經下雪了。

大片的雪花從微微泛紅的夜空中落下，落在他們今天剛平整好的地面上，也落到了來人的肩膀上。

易雪眼珠子死死盯著外面的人，推門的手直到凍僵了都沒察覺。

“怎麽了？誰啊？要不要準備戰鬥？”屋裏的人喊道。

“請問，我能進來嗎？”外面的人也低頭禮貌問道。

“可……可以！當然可以！”易雪這才如夢初醒，連忙讓開位置，同時對著屋裏的人大吼道，“不用！都把武器放下！是封軍團長來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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