屍體的墜落和機甲的墜落給人的感官是完全不同的。

火光亮起的時候, 他們知道這是一條生命的逝去，可終究沒有親眼看到和自己一樣的人體化作無生命的死肉來得震撼。明明只是多了一個人而已，可路德維希的殘虐殺法已經讓附近無數機甲駕駛員看得聞風喪膽不寒而栗。

“我們是不是要贏了？我們兩個人，殺穿他們幾百人, 多帥哦！”通訊器裏, 路德維希還在沾沾自喜地跟燕行歸分享他的快樂。

燕行歸卻要冷靜得多, 她看了眼星艦的方向，算了算時間，搖頭：“明顯不行，我們快準備跑吧。”

“為什麽？”

“因為殲星炮冷卻期快要結束了。你不會覺得你的二代機甲能飛得過殲星炮吧？”

“……”

殲星炮的冷卻期確實快要結束了, 可宗陵現在卻不敢貿然開炮。

他曾經以為殲星炮是無敵的，可剛才燕行歸那一番騷操作躲避炮擊的動作著實驚到了他。如果真能放肆狂轟濫炸還好說, 可他們繳獲的這艘二手星艦能源已經幾乎見了底, 最多只剩下發射三次殲星炮的能源就要趴窩，他自然要小心計算, 謹慎使用。

通訊響了起來, 是第三團的團長方一鳴，他剛派去排除埋伏的人。宗陵接起通訊，就聽到了男人憤怒的叫喊。

“我們被騙了！”方一鳴恨恨說道，“根本沒什麽埋伏的援軍, 你說的那些地方只有他們埋設的星源彈！”

宗陵腦中嗡的一聲響, 一瞬間憤怒和羞恥同時湧上心頭, 還沒等他仔細捋明白，方一鳴已經繼續咆哮起來：“星源彈！還是那種只有監測攝像功能，根本不會對我們產生多大威脅的臨時手搓星源彈！宗陵, 你是有多蠢, 讓我們被這種小伎倆騙過了？！”

方一鳴和宗陵一向不對付, 可因為上下級的關系，他還是不得不聽從宗陵的安排。現在發現自己和宗陵一起被耍了，新仇舊恨一起湧上心頭，方一鳴很快便下了決定。

“我會把這件事如實匯報給軍長，就我而言，我認為你不再適合擔任軍事部長。”方一鳴冷漠無比地說道。

宗陵緩緩放下通訊，瞪著外面兩架耀武揚威的機甲的雙眼已經變得通紅。

他被耍了。

根本就沒什麽援軍，燕行歸只不過是在虛張聲勢而已。

可那個人怎麽會告訴他還藏著援軍的事，讓他分散兵力？燕行歸又為什麽會提前布好上百枚星源彈的迷惑陣？

那個人真的可靠嗎？

懷疑的種子一旦生出，便如同瘋長的野草一樣不斷蔓延。宗陵看了眼沈寂了一段時間的專用通訊，最終還是壓下了向那人說明這邊情況的念頭。他盯著外面的兩臺機甲，也不顧再權衡殲星炮的炮擊時機，咬著後槽牙泣血一樣怒吼道：“殲星炮，發射！搞死那兩個雜種！”

“我們是不是跑不掉了？”

路德維希扭頭看看身後已經亮起的炮管，有點沮喪地問道。

“嗯，有可能。”

“那有沒有什麽辦法，是我可以犧牲自己的生命把你送出去的？”路德維希很天真地問道。

“……比如用你的降智光環忽悠一下那邊領兵的人，讓他為你的美貌所傾倒，用你一人換我們一顆星球安穩無憂？”

“我聽出來你在嘲諷我了哦。”路德維希撇了撇嘴，“什麽嘛，難得我覺得自己有機會做到封宙航只能掛在嘴上的事情了呢。”

“你真的是傻子嗎？我們要死了啊！你能不能稍微有點緊張感啊？！”燕行歸被路德維希這時候還在爭風吃醋驚呆了。

“我知道啊，不過，這已經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結局了。”路德維希微笑著說道。

他沒有經歷過先輩們描述的和平年代，就算曾經通過博物館去到過寧靜繁榮的未來，可回來之後依然什麽都不記得，殘留的只有快樂的情緒。他費盡心思也想不出那時候自己看到了怎樣的完美世界，只能依靠貧瘠的想象力補全那種快樂所代表的畫面。

——一定是他和燕燕一直在一起，一起訓練，一起挨罵，就和小時候一樣，白天晚上都湊在一起，然後到了三十多歲的時候，同一天兩個人一起遇到意外死了，骨灰都碎成渣燒在一起！

燕行歸絲毫不知道路德維希那不吉利的腦補，她神情專註地操縱著機甲，努力想要再飛高一點，可身後逐漸亮起的炮口卻一點點磨滅了她微不足道的努力。

沒希望了。

除非發生奇跡，否則他們是絕對不可能躲過這一發的。

宗陵的臉上露出了得意又猙獰的笑容：“準備，給我……”

轟！

一道耀眼的光貫穿了數十公裏的空間，灼熱的電漿流瞬間氣化了通路上的金屬，清空出一道直徑上百米的柱狀空間來。很多人甚至還沒意識到發生了什麽，就已經變成了星球塵埃的一部分。

燕行歸等到白光熄滅之後才緩緩睜開眼睛。她怔楞了一瞬間才意識到發生了什麽。

她沒死？

不對，剛才那道殲星炮不是宗陵那邊發射的！

她愕然地瞪大了眼睛，剛才還耀武揚威的星艦此刻被撕開了一道半月形的口子，內部的艙室暴露在外，裂口處的金屬還呈液態滾動，對艦身造成著二次傷害。再看向剛才光芒射來的方向，遠處的天空中，一道更為巨大的影子已經出現在天邊。

那是一艘更為巨大的星艦，艦身上噴繪的，正是星盟的盟旗。

封宙航他們的援軍終於到了。

燕行歸的心情一時間變得非常覆雜。她還沒找到封宙航他們中間的奸細，可不可否認的是，對方確實在關鍵時刻救了她一命。

“怎麽是被他給救了啊？”路德維希酸酸地說道，“那小子總是這樣，憋到最關鍵的時刻出來逞英雄……”

梟雄和匹夫的機甲通訊器都開始閃爍起來。燕行歸盯了一會兒，才點開了接通鍵。

“我是第一軍團長封宙航，代表藍星基地對你們進行支援。請進行身份驗證。”男人嚴肅的聲音想起來。

“還挺像那麽一回事的。”路德維希開了私人頻道跟她吐槽，“燕燕，你不要輕易相信他啊！”

哪怕封宙航最後不是奸細，他也希望燕行歸這會兒能多晾晾他！

屏幕上跳出了驗證界面，燕行歸按照慣例輸入自己的驗證信息。當一連串覆雜的驗證手續結束後，封宙航終於確認了燕行歸的身份，開始進行信息交接。

“請報告所有傷員隱蔽範圍，並配合我們進行人員轉移。”

燕行歸卻沒應聲，她盯了通訊屏幕上封宙航的臉一會兒，才說道：“只對我進行身份驗證嗎？你不需要證明你的身份嗎，封軍團長？”

封宙航維持著面無表情的姿態，回答道：“因為我的證明毫無意義。軍團中出了高級軍官的叛徒，而且已經潛伏多年，對於軍部和基地的任何驗證方式都已經熟極而流。短時間內無法通過任何程序性手段找到他。”

是這樣的。

所以燕行歸連封宙航都不敢相信，她知道自己想不出什麽分辨的方法，與其選錯了人，倒不如全部列入懷疑名單。

封宙航對她何其熟悉，在燕行歸還沒有註意到他的時候，他就已經默默關註她好久了。雖然她什麽話都沒說，可封宙航依然從她的表情上看出了她內心的想法。他理解她的不信任和懷疑，換成他自己也會這麽做。

只是燕行歸好像自己都沒註意到，下決心不相信任何人的她，還是下意識把路德維希列入了可信名單中。

封宙航壓下心頭的酸澀，繼續冷漠地進行對接工作。

雖然雙方都還沒辦法完全信任，可傷員轉移卻是刻不容緩。如今戰局已經擴大，多拖延一刻鐘，可能就會多一個人喪命。封宙航他們一共帶了兩艘星艦前來，他騰空了一艘小型星艦，只在上面安排了一些雙方都認為較為安全的低級士兵。正在轉移傷員的時候，燕行歸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這個基地裏有幸存者在。應該是反叛軍他們從各處搜羅過來，打算當做奴隸或者是……儲備糧的人。”她對封宙航說，“要救他們嗎？”

“救。”封宙航毫不猶豫說道，“星艦的地方還夠用，幾萬人全部帶上來也可以。”

“有的人是從我們的基地跑出去的哦。”燕行歸提醒道。

“沒關系，全部抓回去。新星歷的同胞跟我們一起制作了一批宣傳教育片，他們的全息技術不錯，用來做警示片和勵志片效果都很棒。有了他們的培殖艙，物資生產能力也能跟上。要是實在不行……”

封宙航嘴角露出了殘酷的笑：“未來不久我們就要開拓更多的蟲晶墓場和礦星，正缺那種出來挑事的勞動改造者，全部帶走，一個不留。”

燕行歸：“……”

看來這段時間封軍團長跟著徐軍團長學了不少東西，看看這慳吝的作風，她都忍不住要同情那些個幸存者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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