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行歸“戰死”的消息傳來的時候, 封宙航其實並沒有自己想象中那樣傷心。

他當時只是楞了一下，稍微呆了幾分鐘，接著就繼續做之前正在忙的事情了。

除了動作稍微有些遲緩之外，燕行歸的離去似乎並沒有給他造成什麽太大影響, 他表現得就像之前之前失去其他戰友的時候差不多。

只是後來, 天海星戰役的追悼會之後, 封宙航和路德維希大打了一架，才贏得了帶頭護送燕行歸遺物的任務。他飛到了土星衛星帶附近，這裏堆積了上萬的機甲殘骸，是有名的機甲墳場, 他記得之前燕行歸聊天的時候曾經向往地說過死了以後要和這些機甲葬在一起，她只提了一次, 也許連她自己都忘記了, 可封宙航卻還記得。

他平靜地看著自己帶來的那個遺物包裹隨著引力匯入環繞土星的光環中，旋轉的機甲殘骸和碎冰石一起映入他的眼中, 那個代表了燕行歸一生的小包裹在這些巨物的襯托下非常不起眼, 轉瞬便沒法再用肉眼捕捉。當他看到了一塊空間站碎塊劃過軌道的時候，男人那始終保持冷漠的面孔才終於出現了一道裂痕。

那是至少幾百年前的東西了，可能是蟲族戰爭之前人類探索太空時留下的，它可能代表了當時人類朝星際邁出新的一步, 也可能是一場悲劇性爆炸的殘留, 可不管它代表著怎樣的榮耀或者悲壯, 它都和這些殘骸一起在行星軌道上緩緩旋轉，如果沒有外力打擾，可能幾萬年都會這樣旋轉著度過。

人類和這些殘骸又有什麽不一樣嗎？

宇宙的維度是那樣寬廣漫長, 哪怕是人類最傑出的天才煊赫的一生在這漫長中連須臾都算不上。最多不過是剎那亮起後又歸於永夜的微光, 大寂靜的宇宙不記得, 也不會留下任何痕跡。

毫無預兆的，封宙航臉上突然流下了兩行淚來。

燕行歸死訊傳來的時候他沒有流淚，追悼會上也沒有流淚。他平靜地處理著燕行歸的身後事，從外表看來甚至沒有太多傷心。

可就在這一刻，仿佛之前的悲傷與絕望突然湧上心頭，封宙航控制不住地任由淚流滿面。

他愛著的人，如同珍藏的寶物一樣放在心底的人不在了。可對於宇宙來說，這甚至連一粒微塵都算不上。

就在不久前他還和路德維希明爭暗鬥，想要在她心裏留下更深的痕跡。可一轉眼那人便已神形俱滅，他心中的柔軟和想要守護的世界在宇宙面前一文不值。或許連他自己和藍星都是這樣的，他們的犧牲與熱情投入茫茫太空中，並沒有任何意義。

封宙航是最勇敢的戰士，他的勇敢是因為他有無限堅定的信仰，可現在，當他的信仰撞到橫亙在現實中的普朗克墻的時候，封宙航自以為無堅不摧的勇猛忽然間土崩瓦解，一敗塗地。

愛一個人有什麽意義嗎？

封宙航又想起了很久以前，從天空的巡獵機中伸出的那只手，還想起了這麽多年來的很多事情。那都不是什麽大事，有野外拉練時前面的女孩突然放慢腳步，鬼鬼祟祟給他塞過來兩個包子，有大比武時她在臺上威風凜凜一個人殺遍全場的英姿，還有某一次演習時，他們的這一隊彈盡糧絕，眼看是要輸了，旁邊的姑娘突然從土裏刨出一個埋著當陷阱的星源彈，說道：“老封啊，咱們再試一把吧，我帶著這個去炸他們老巢，等我把人都引過去了，你想辦法把旗給奪了！”

那些事情的前因後果他都已經忘記了，只有這些畫面格外清晰。封宙航想著想著，剛才已經只餘寒冷的心裏漸漸又泛起了星星點點的暖意。

他突然像是被點化了一般，心中一片明澈。

對於宇宙來說，人類的一生沒有意義，藍星的存亡也沒有意義。讓它們變得有意義的是在意它們的人。

他愛著她，他愛著這顆星球，這種愛意留下的痕跡便是它們的意義所在。這世界太殘酷冰冷，而人類總要有點念想才能支撐著活下去。在最絕望的時候，那些愛留下的痕跡便是信念所在。

“我那個時候以為你死了，但我撐下來了。”封宙航低頭把毛巾疊起來，一邊緩慢說道，“我想的是，有那些和你一起的回憶，也足夠我撐到這輩子結束了。我沒想過你能回來……現在你回來了，這可真是太好了，我怎麽還能要求更多呢？行歸，我希望你能過自己想要的生活。你想要退休，我便給你掙一個和平的未來，只要你能快樂地活著，對我來說便是世界上最好的事情。”

他低著頭的時候，原本鋒利英挺的眉眼也柔和下來，跟醇厚低沈的嗓音相得益彰，落在燕行歸眼裏，很能詮釋什麽是視聽盛宴。燕行歸要很努力才能喚起自己最後那絲良知，掙紮著說道：“可是你想過嗎？也許我不會喜歡你……”

“不會的。”封宙航溫和卻自信地笑起來，“我們相處了這麽久，你不可能一點都不喜歡我，最多不過是，你不愛我罷了。”

他希望她活著，願意為了她犧牲自己的性命。他用自己沈默的守護愛著她。

而她也會同樣為了他活下去而赴湯蹈火，奮不顧身，唯一不同的是，她對他少了那份獨一無二和纏綿情思。

燕行歸要很努力才能壓下眼底突然湧起的酸澀淚意。

她知道感情本來就是很私人又不可控的東西，沒有原因與對錯。可面對這樣沈默而溫柔的愛意，她覺得自己心裏湧動的歉意已經快要溢出來了。

可她不能道歉。這是最沒用的廢話，也是對封宙航的侮辱。

封宙航像是看透了她心裏的想法一樣，主動轉移了話題：“第五軍團新研制的單兵作戰裝備你覺得怎麽樣？肯定是比不上你們在新星歷用的，但我覺得有些地方在現有條件下還是能改進一下的。”

“……嗯，胸前配重有點大了，雖然能更好地保護要害，可很影響靈活性。另外型號也……”

兩人很默契地同時開始討論起裝備的問題，好像剛才說的話題沒有出現過一樣。

只是，很多東西只是表面上過去了，可在當事人的心裏，卻好像紮了一根刺一樣，怎麽都忽略不掉那一絲讓人難受的感覺。

就是這種難受的感覺，讓燕行歸訓練完了也不想回宿舍。她漫無目的地在基地裏閑逛著，走著走著，不自覺就來到了訓練場這邊。

經過了這段時間的魔鬼訓練，如今新星歷的先遣隊已經可以和舊星歷的士兵們一起訓練了，領隊的指揮也都在逐漸轉變思路，開始想辦法壓榨出這些學院派更多的潛力，並且把他們特別的戰鬥能力融入到自己原先的隊伍中。

燕行歸旁邊的訓練場正是第三軍團長康寧帶的兵。第三軍團都是地面戰車部隊，很多人覺得戰車是要比機甲好開的，可顯然這些人是沒經過康寧的魔鬼訓練。現在場上的這波人剛剛結束階段性練習，一個個小臉蒼白渾身發抖，不少承受能力差的人正趴在旁邊的溝裏嘔吐。燕行歸居然在裏面看到了曲風庭他們。

“休息十五分鐘。”康寧帶著點嫌棄說道，她本來就是很嚴肅冷漠的人，這會兒嘴角朝下撇著，看起來更加不好親近。

可在燕行歸這種對康寧更熟悉一些的人看來，她這時候的心情是相當不錯的。她雙腿分開坐在訓練場旁邊的小凳子上，手裏拿著個黑皮筆記本在上面寫寫畫畫，看起來是在記錄自己看上的兵的名字。

燕行歸走到康寧旁邊，想跟她安利一下自己帶出來的全是菜雞的幾個年輕人。可當她站到康寧身後，隨意往她的本子上一瞟，頓時就看到了和自己想象中完全不一樣的內容。

“他狼狽地彎著腰，身體因為勞累和刺激不受控制地顫抖著，口腔裏還殘留著嘔吐物的酸苦味道。他知道她就在身後不遠處看著他，這讓他感到更加狼狽和羞恥。”

“他心裏的女孩挺拔又漂亮，她身邊站著的合該是人群中最耀眼奪目的男性，而不是他這樣笨拙攀爬的平庸者。可他又不受控制地追逐著她的身影，卑微地，貪婪地，欲望在心裏生出帶毒的根系，在少年原本純白的胸口開出一朵黑色的花來。”

燕行歸：“……”

她沿著薊黎不時看向訓練場的目光看過去，看到了在溝邊彎著腰一邊吐一邊嚶嚶嚶的曲風庭，還有他後面站著的因為剛吐完所以有資格鄙視他的薊黎。

燕行歸：“…………”

“這兩個人沒什麽關系吧？”她小聲說道，“而且就是有關系，也絕對不會這麽矯情的。曲風庭得跟四五個男人同臺競技，也沒空心口開花啊。”

吱——

康寧手中的筆在本子上拉出長長的一道來，她黑著一張臉回過頭來，身上驟然爆發出強烈的殺氣。

“你什麽時候來的？為什麽不出聲？”

“我……來了有一會兒了。其實我動靜不小的，不過康太太你太投入了，沒註意到我。”燕行歸厚著臉皮說，“康太太又有新作了？這次的文是青春疼痛系列嗎？”

康寧用力合上了本子，同時在心裏默默改了大綱。

“不是，”她冷漠地說道，“是四名徒弟弒師證道的一個系列，寫出來就給你看。”

燕行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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