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逸昀和阿爾傑也陷入了沈默。

他們看了看燕行歸, 又看了看徐嘉榮，很快意識到了一件事——徐嘉榮提出的這條意見，不是在安排燕行歸的去向，而是在詢問他們的選擇。

新星歷的幾十萬人來到了過去, 他們帶來了先進的科技和這個時代沒有的設備, 可以說舊星盟的人已經得到了他們需要的一切東西, 他們活在當下，哪怕燕行歸在這次行動中出了什麽意外，他們失去了和未來聯系的方式，這些人也依舊會按照原有的步伐堅定地繼續朝消滅蟲族邁進。

而擔心歷史變動超出預期造成失控後果的, 只有這些來自未來的人。而現在，徐嘉榮把選擇未來走向的權力交給了他們。

燕行歸去參加這次行動, 萬一她出了什麽意外, 他們會失去和未來的聯系，從此再也無法了解歷史的變動產生的影響。

燕行歸不去的話, 萬一母巢再發生什麽異變, 他們會失去一重保險，這次出發的所有人都有可能犧牲。

顧逸昀在阿爾傑眼中看到了同樣的凝重和躊躇。

燕行歸的腦子沒有徐嘉榮那麽多的彎彎繞繞，她看到徐嘉榮把問題拋給了顧逸昀，也不知道對方在進行如何的心理鬥爭, 只是幹脆地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顧軍團長, 我知道我現在比較重要, 可你也是對蟲族戰爭史很熟悉的人，這裏的每個人，哪一個不是非常重要的？這裏有頂尖駕駛員, 有無可替代的技術人員, 還有身上同時擔負著不可替代重要任務的軍官, 還有你們……未來不知道會發展成什麽樣子的新星盟的頂尖人才。如果我不能上戰場的話，難道這些人就該上？”

百年蟲族戰爭，十幾億人犧牲。其中半路隕落的天才不計其數。後世的史學家對各領域的天才和專家都進行了分析匯總，得出結論，這其中的一部分人如果能活下來的話，至少能將人類科技進程提前五十年。

她一個人，難道比這些所有的人都要重要？

顧逸昀深深看了她一眼，燕行歸的目光清澈神情堅毅，她盡量客觀地分析了她出戰的利弊，唯獨沒表達出一點對於死亡的畏懼。

她又看了看下面等待挑選的舊星歷士兵們，從駕駛員到技術員，每個人的都很是放松平靜，他們聽著上面的軍團長討論著戰局和歷史，似乎沒有一個人擔心自己只是歷史上連曇花一現都不配的塵埃。

是啊，他們本來就是這樣的人。

就如同新星歷的教科書、紀錄片和無數文藝作品裏記載的那樣，舊星歷的戰士們英勇奮戰、悍不畏死，才為他們換來了和平的新星盟。

新星盟每年舉行盛大的大比武，鼓勵人們銘記歷史珍惜和平，歌頌當年英勇犧牲的烈士們。可難道他們就只會虛假的歌頌嗎？

為什麽只有舊星歷的戰士們能犧牲，他們新星歷的人就不敢冒一點風險呢？難道那些前輩們就活該這樣為了他們犧牲嗎？

顧逸昀看著這些人，一股熱血與豪情忽然湧上了心頭，她正想要說什麽，就聽到阿爾傑搶先一步開了口。

“好啊，那就讓燕行歸和我們一起去吧。”第四軍團長笑著說，“她是新星盟的戰士，也是舊星盟的英雄，懂腦波操控也會手動操作，她來擔任新星盟和舊星盟的潤滑劑再合適不過了。”

舊星盟的第四軍團長利川這段時間忙著揍孩子，便把第四軍團的軍務移交了一部分給阿爾傑，現在他在軍部說話已經很有威信了。徐嘉榮仔細看著兩位新星歷軍團長臉上的表情，漸漸地，他的眼底流露出了欣慰的笑意。

三百年了，人類的科技發展得很好，人類的某種精神也沒有被丟掉。

燕行歸絲毫不知道自己已經當了一次新舊星盟博弈的棋子。得知自己已經被允許參加這次行動而且成功編隊之後，燕行歸一直非常開心，這種情緒一直持續到她見到分組名單，看清楚和自己分到同一隊的人是誰為止，她的笑容才凝固在臉上。

每一隊的人員都是新舊星歷士兵混編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名單分配者特意針對她，這份名單一眼看上去全都是她熟悉的名字。新星歷的全是菜雞小隊，季星，克羅諾，高語農，姚遠。舊星歷的封宙航，路德維希，康寧。

每個人都是她熟悉的，而這裏面很大一部分，都是路德維希一手為她撕開的疑似對她有意思的名單的一員。

她要和這些人一起出征？

這是怎樣慘烈的修羅場啊！！！

燕行歸拿著名單的手輕輕顫抖著，已經開始思考要怎麽尋找合適的借口換隊伍或者幹脆退出了，可就在她編出借口之前，封宙航已經穿好了作戰服走了過來。

他手裏拿著頭盔，微微側著頭，像是燕行歸記憶中一樣開口：“走？”

如果這一幕出現在她剛回來的時候，燕行歸一定飽含著懷念的熱淚直接和封宙航一起飛向新星盟的朝陽了。可在經歷了幾天前的那件事之後，燕行歸看到封宙航就只能想到“債主”兩個字了。

還是那種被她渣了就丟，騙身騙心撩起來就不負責的債主。

“老封啊……我回去又想了想，覺得班頭也是實在擔心我不放心我出去的，而且你看咱們這一隊的人明顯有點多了，我去和顧軍團長申請一下換個……”

她在封宙航靜靜的凝視下聲音越來越小，那雙黑色的眸子像是看穿了她的內心一樣，讓燕行歸覺得自己的謊言一戳擊破無所遁形。她硬著頭皮扯完了借口，卻看到封宙航只是微微低下頭。平日裏堅不可摧的硬漢垂首，更有種玉山將傾般讓人心碎的魅力。

可封宙航出口的話卻平靜又禮貌，只是帶了點幾乎不可察覺的失落：“是我打擾到你了嗎？其實你不用太在意的。之前那次……是我太突兀，嚇到你了。你就當什麽都沒發生就好，行歸，我只希望你能輕松快樂。”

“……”

受、受不了了。

她簡直懷疑封宙航是跟路德維希進修過綠茶技巧，而且還達成了青出於藍勝於藍教會徒弟餓死師父的效果。他本身是那種沈默硬朗派的，路德維希說出來有點婊裏婊氣的話，從他口中說出只會讓人感到發自內心的心疼和愧疚。

“……好，那咱們這就出發吧。”燕行歸含淚說道，“封哥我還要帶帶那些新星歷的人，可能沒辦法和你們一起飛了。”

她知道自己的借口拙劣，封宙航肯定是看出來了。然而男人卻只是露出了個淺淺的笑，點了點頭：“好的，我這邊一直留著給你的位置，想要什麽時候回來都可以。”

“……”

有了封宙航的教訓，燕行歸想盡辦法避開了她的老戰友們，等她坐進機甲裏的時候，整個人已經基本處於吐魂狀態了。

變了，周圍的人都變了。

舊星歷的戰友情變了質，新星歷的小年輕們知道了她的真實身份，看向她的目光也帶上了敬畏和疏遠。她在他們心中多了一層“舊星歷英雄”的光環，搞得她想要繼續鹹魚或者嘴炮都要考慮一下自己的偶像包袱了！

駕駛艙的門被打開，康寧動作利落地從下面跳了上來。她相當自來熟地坐到了燕行歸旁邊的座位上，半躺下來直接戴上了眼罩。簡潔說道：“走吧。路上我要休息，不用管我。”

他們這次出征的隊伍也有星艦，可因為要搬運很多機械，所以行進速度太慢的地面戰車駕駛員都被暫時安排進機甲駕駛艙內。燕行歸這邊安排進的人就是康寧。

駕駛艙的門緩緩關閉，燕行歸一邊啟動匹夫一邊偷眼看向康寧的臉。康寧的皮膚偏白，眼罩下方露出了一輪沒有被遮住的青黑色，看來康軍團長這段時間真的忙到飛起，連休息時間可能都沒多少，才需要在前往目的地的路上抽空補眠。

燕行歸體貼地把機甲內的通訊器聲音調低，盡可能給康寧一個更好的休息環境。駕駛艙內格外安靜，可也正因為如此，機甲的震動聲、轟鳴聲也變得更加明顯。康寧感受著座椅上傳來的每一次輕微震動，在燕行歸沒註意的時候，臉色已經漸漸變了。

不行。

帶著眼罩看不到東西不行，故意熬了一夜沒睡希望在機甲上快速睡過去也不行。雖然什麽都看不見，可她已經能通過觸覺清晰腦補出了前方環繞式的透明大屏幕，快速掠過的藍天白雲，以及萬米高空俯瞰下去的密密麻麻還在旋轉的建築和樹木……

康寧的手指不由自主在座椅上攥緊，她的喉嚨開始抽緊，眼前開始眩暈，她覺得自己可能是很大聲、可其實只是微弱地喊了一句：“把……把通訊打開！”

“啊？”燕行歸詫異地回頭看了看康寧，她的臉色有些不好看，想到自己把通訊聲音調小有可能會錯過一些消息，燕行歸再次感慨康軍團長不愧是認真負責的好戰士，順手把音量調到了正常。

她來到舊星歷之後就沒有再開過匹夫，因此通訊頻道還是默認的上次使用。剛剛打開，燕行歸就聽到一道熟悉的聲音大聲響起來。

“我怎麽知道她真的是那個燕行歸呢？我要是早知道的話，豁出去這張臉也一定要賣身成功啊！現在怪我不懂堅持，當初你們呢？！”

燕行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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