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天, 無論是新星歷還是舊星歷的人過得都頗不平靜。

新星歷的人都在劃撥給他們的安置區內忙著收拾，他們帶過來的機械和星艦機甲，凡是還有一點利用價值的都全部拖回來，加上還要收殮同伴的遺體, 舊星歷的人忙著開會的時候, 新星歷的這些人也差不多是徹夜未眠。到了第二天中午, 他們吃著舊星歷的同胞送來的午飯，每個人的眼神都累到有些發木了。

曲風庭食不知味地吃著碗裏的飯，聽到旁邊的人在嘆氣。

“這也太難吃了……雖然我是真的餓，可這東西也是真的吃不下去啊！”

“別挑三揀四了, 人家舊星歷的人又不是針對我們。送飯來的那幾個人和我們吃的也都一樣啊，這時候條件就這樣。”

“軍團長他們還在開會嗎？”

“好像停了, 我剛看到利軍團長過去了, 那個氣勢……嘖嘖，昨天的封軍團長也是, 果然這些歷史偉人, 紀錄片和電影表達不出來他們萬分之一的氣質啊！”

周圍人的議論聲灌進耳朵裏，曲風庭的表情卻沒有半點變化。他仍然沈浸在不久前得知的那個消息中，那是孫跑去問了季星之後回來告訴他們的——

原來他們的燕老大，居然真的是那個“燕行歸”。

不是同名或者誰的後代, 她就是那個生於舊星歷、死在舊星歷、戰功赫赫且以自身性命拉下了黎明時代序幕的燕行歸本人！

他們這一年來, 難道都是在這樣的大佬教導下成長的？

曲風庭覺得難以置信, 可回憶一下和她認識以來的點點滴滴，以及自己這幾個菜鳥飛快的成長速度，又覺得這好像是唯一的可能了。

旁邊一樣端著飯碗的薊黎湊了過來, 低聲喊他的名字：“隊長。”

雖然星網軍團大比武早已經結束, 可他們這幾個人還是習慣了當時的那些稱呼, 曲風庭從恍惚中回過神來：“什麽事？”

“你說燕老大……燕軍團長，她還會回來嗎？”薊黎的眼圈有點紅，昨天聽說了這消息之後，她是幾個人中反應最激烈的那個。

曲風庭輕嘆了口氣：“這誰知道呢？不過如果孫說的是真的的話，我估計她應該沒什麽時間回來了吧？”

那可是燕行歸，她本來就屬於這片殘酷而蠻荒的土地。她習慣於在最酷烈的風中飛翔，在最絢爛的星海中搏擊，之前和他們一起走過的那段路，不過是她璀璨人生中的一小段岔道，現在她應該又回歸她的人生，再也不會和他們有交集了吧？

之前的那一段人生，應該足夠他們在以後反覆品味，並且一遍遍說給子孫後代聽了……

“隊長，隊長！你看！”

旁邊的墨申突然放下了飯碗，開始拼命搖他的胳膊，硬生生把曲風庭從感傷之中搖了出來。

“你看那邊！那個是不是燕老大？”

“你看錯了吧？燕老大……燕軍團長她現在應該在藍星基地那邊，和大佬他們一起商討關乎人類未來的大事，怎麽會……啊？啊啊？”

曲風庭張大了嘴，和旁邊的隊友們一起看著不知什麽時候出現在人群裏的那兩個人。

兩個人都穿了便服，戴了帽子，混在這群穿什麽都有幹了一天活的人群中一點都不起眼。可曲風庭他們太熟悉其中一個人的身影了，他驚愕地喊道：“燕……”

墨申眼疾手快捂住了他的嘴，也同樣激動地看著朝他們走來的兩個人。

“喲，你們在這呢？”燕行歸拉著和她一起來的人完美混入人群，並且很自來熟地拿過一盒盒飯，“正好沒吃飯，加我一個。”

沒人出聲，曾經非常熟悉的人都圍在她旁邊，看著她和以往沒什麽區別地和他們一起吃飯。燕行歸看了一圈周圍的人，恍然大悟道：“哦，你們是想問這是誰對吧？介紹一下，這是我朋友，溫莎.艾迪，我們來主要是想看看利川揍……咳，看看你們過得習不習慣的。”

“你胡咧咧啥呢？裝什麽大瓣蒜啊，你就直說咱們是來看利川揍崽子的不行嗎？”她旁邊的人不滿地說道。

她旁邊的人摘下了帽子，露出了一頭燦爛的金發。這是個哪怕素面朝天也能看出艷麗容貌的女人，也是在場所有人都很熟悉的——黎明時代第七軍團長，溫莎.艾迪。

如果是在平時他們見到這樣的著名人物，肯定會捧心尖叫上前合影。可現在大家卻只是沈默地看著她們，並沒有進一步的動作。

燕行歸終於發現了不不對勁，她有些奇怪地環視四周：“你們是怎麽了？我不在的時候，是發生了什麽事嗎？”

“能有什麽事？不過就是我們幾個同時被騙的人湊在一起傷心罷了。”

一道陰陽怪氣的聲音突然響起來，燕行歸循聲望去，才發現說話的人是從剛才開始一直沒有出過聲的孫.賽西爾。

這個從來傻呵呵很好哄、除了有點富家少爺脾氣總體還是很開朗樂觀的年輕人此刻正直勾勾盯著她，那張精致漂亮的臉上帶著的是燕行歸從未見過的陰沈，和她對視的時候，那雙湛藍眸子中更加迸發出刻骨的恨意，並且超大聲地“哼”了一聲表達自己的憤怒和不屑。

“這娃誰啊？”溫莎感興趣地問道，“長得挺俊的。”

“他……”

“等等！我咋覺得這張臉有點面熟呢？”溫莎忽然打斷了燕行歸的話，她摸著下巴，認真打量著孫的那張臉，一直到把強撐著憤怒的小少爺看得都有點發毛了，她才恍然大悟一樣以拳擊掌，“這不是奧爾德裏奇的那張臉嗎？就是嫩了點憨了點……燕子，這是你說的奧爾德裏奇家的崽吧？”

燕行歸朝她豎起大拇指，像是介紹自家的孩子一樣自豪地介紹：“是他家老三。怎麽樣，漂亮吧？我跟你說這孩子不但長得好看，而且單純善良天真又大方，可比奧爾德裏奇那個一肚子壞水的假面超人強多了。”

“哎呀那可真的是太好了！他機甲技術怎麽樣？”

“我帶出來的，你還不放心？不能跟咱們比吧，但拿來直接用肯定是妥妥的！”

孫：“……”

怎麽回事？她沒看出來他在生氣嗎？

他在生氣啊！她還這樣毫無芥蒂地介紹他誇他，還要他怎麽繼續生氣下去？！

這人怎麽這麽討厭啊！！！

孫覺得自己現在簡直是進退兩難，繼續陰陽怪氣不合適，可就這麽向她妥協了也不好。正當他左右為難的時候，燕行歸忽然伸出了手，親昵地揉了揉他的頭發，驕傲地向第七軍團長介紹道：“這可是我一手帶出來的學生。長得好性格好技術好，你可認準了哈，等回去了奧爾德裏奇要來看他的時候，幫我多說幾句好話。”

她的手依然溫暖而有力，就和最開始讓孫心動的時候一模一樣，讓他不由自主眷戀這種溫暖和信任，一步步朝她靠近。可也正是因為這種信任，得知自己一直被她蒙在鼓裏之後，他才感覺更加傷心……

小王子一樣俊俏的少年不知不覺紅了眼眶。

“你為什麽要騙我？”他啞聲問道。

燕行歸的手頓了一下，驚訝道：“我怎麽騙你了？”

“你為什麽不告訴我你就是燕行歸？”孫控訴道。

“我怎麽沒說了？我一直說我叫燕行歸啊。”

好像是這樣。

孫卡殼了一下，只是很快又再次憤怒起來：“你沒告訴我你就是‘那個’燕行歸！我還以為你真的只是個普通人！我還以為……我還以為我是……”

是有機會的。

孫也曾經想過，雖然他沒有她成熟冷靜，沒有她強大聰明，可他畢竟還有賽西爾家的家世以及年輕的年齡，只要他一直站在她身邊，憑借他的樣貌和家世，也許她遲早有一天會看到他，會被他的誠意打動……

可她是燕行歸，是歷史課本上的那個燕行歸！

哪怕孫再不學無術，他也是知道那位聲名赫赫的代軍團長的。她強大、堅毅、勇敢又驕傲，新星盟一百多年來，那些文娛界的人花費無數筆墨和絢爛的鏡頭描繪她，把她塑造成了又美又颯的舊星歷女神，其中固然有藝術誇張的成分，可這也充分表明了她在人們心中的地位。

這樣的她，會在乎他那低了好幾輩的家世？會在乎他除了這張臉以外沒什麽能看得草包內在？

孫的內心波濤洶湧，已經上演了一出單方面的苦戀巨作，可燕行歸卻只是平靜中帶著一點困惑地看著他：“就算我是那個燕行歸又怎麽了？我就不是我了嗎？”

她好像有點明白這小孩在鬧什麽別扭了。她稍微思考了一下，然後再次伸出手，這次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聲音溫和了許多。

“其實我一直想說了，你們這些人對我們的濾鏡也太厚了。比如我身邊這位，你真覺得她是一心只想著爆錘貴族階級的志向高潔女戰神嗎？”燕行歸推了推身邊的溫莎.艾迪。

“……哈？”突然被cue的溫莎一張震驚臉，“高、高潔？額的親娘咧，燕子你說啥？我也能有跟這個詞扯到一起的一天嗎？”

溫莎感動壞了，幾乎在考慮要把自己同時交往的三個床伴刪掉兩個了。

“不說溫莎，就連我也是一樣的。我不喜歡戰爭和工作，最大的夢想就是早點退休找塊地方種地養豬過悠閑的日子。現在是這樣，從前我也是這樣。你們對我的濾鏡，只是因為我生存的時代以及死亡的方式。如果沒有這些，我就是你們看到的那樣。”

她的笑容明澈又溫和，放在他肩膀上的手也是溫暖的，她朝他眨了眨眼睛：“你一直看到的才是真實的我，阿波羅先生，為什麽你要覺得一個幻影比真實的我更重要呢？”

作者有話說：

小六：傻孩子特攻雞湯大法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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