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行歸聽到了一個自己兩輩子以來第一次聽說的消息。

她的好朋友, 從兩個人還穿開襠褲的時候就睡在一起的好朋友，其實是個註定活不過四十歲的病人。

他是蟲族和人類的混血，雖然表面上看起來除了外表稍有異常之外與人類並無太大差別，可其實他從基因上就是個異類。他擁有比普通人類更加突出的力量、速度和感知的優勢, 可這些是建立在透支生命的基礎上的。他的基因上有個殘缺的片段, 這個殘缺決定了他不可能活得太久。

路德維希十八歲的時候, 基地醫療隊發現了這個問題，他們想了很多辦法，可沒有哪一種能夠延長他的生命。就算他能一直表面健康地活到四十歲，也一定會在很短時間內基因崩潰死去, 沒有辦法，無可逆轉。

“燕子, 你別擔心, 現在已經改變了！”姜和韻連忙安慰她，“三天前的常規體檢中, 我們發現了他的殘缺的基因片段已經被修補過, 所以才想問問你這件事。剛才聽你說的，應該是他自己在那邊自由活動的時候去了醫院，找醫生治好了他的基因病。這是好事啊！他能正常地活下去了！”

“是啊，這是好事……”燕行歸喃喃著, “和韻, 你能不能告訴我, 如果他沒有治好這個病，結果會怎麽樣？基因崩潰……是什麽意思？”

姜和韻頓了頓，解釋道：“和遭遇輻射差不多, DNA雙螺旋解裂, 他的身體沒辦法維持正常的人形, 內臟出血、皮膚潰爛、身體各器官都會罷工……甚至，他有可能失去人形和理智，直接變成蟲族的樣子……”

“……會很痛苦嗎？”

“會的。”姜和韻不忍地說道，“不過你放心，這種狀況不會發生了。”

“……”

這種情況現在不會發生，在原本的歷史上應該也沒有發生過。

因為那個時候的路德維希在基因崩潰前，已經自己選擇了死亡。

燕行歸在前世路德維希戰死的時候就有些疑惑，在她的印象裏，路德維希的性格和封宙航是截然不同的。封宙航是將自己全部獻給了人類和藍星，如果是他為了保護隊友和身後的人類選擇和母巢同歸於盡，燕行歸一點都不會驚訝。可是，在沽泉血戰中選擇慘烈自爆的人，卻是路德維希。

作戰方式最陰險猥瑣、喜歡以小博大、在平時訓練中最喜歡偷懶耍滑抱怨的路德維希。

為什麽他會選擇在那時候留下來？

是不是因為他已經知道，就算自己活下來也只會更加悲慘地死去？

“燕子……你還好吧？”

“我很好。”燕行歸的聲音無比冷靜，“路德維希那個蠢貨現在在嗎？我要和他說話。”

姜和韻聽出了她平靜的語氣中隱藏的殺氣，沈默了一下，還是選擇溫柔地替路德維希解釋。

“燕子，你別生氣。路德維希也不是故意瞞著你的。像這種事情……他自己知道的時候尚且不能接受，你是他最好的朋友，他怎麽忍心讓你陪他一起擔心？”

“我沒生氣，你讓他和我說話。”

“他現在還在檢查身體呢，而且……通話時間不是也快用完了？這樣，你先去訓練，等他出來了我讓他在這裏等你，保證你下次接電話能和他說。”

“我……”

姜和韻的時間算得剛剛好，燕行歸還沒來得及繼續催，電話已經被博物館掛斷了。她想了想，沒有繼續用電話卡續費，而是來到了外面的大廳裏，打開了觀測屏幕。

此刻正是中午，基地廣場上人來人往很是熱鬧。燕行歸抱膝坐在屏幕對面，緊盯著上面的人潮。

過了大概一個小時左右，當吃飯的人都開始從食堂返回宿舍的時候，燕行歸終於看到了一個人影從醫務樓的方向跑了過來。

他的速度快得驚人，臉上掛著發自內心的喜悅笑容，只是跑的方向卻很盲目，好像連他自己也不知道此刻該去哪一樣。他跑到廣場中央，忽然猛地剎住了腳步。

他擡起頭來，翠色的眼眸和燕行歸的視線撞了個正著。她從未在路德維希的臉上看到過如此燦爛的笑。

在藍星基地那邊是看不到這邊的觀測點是否打開的，燕行歸也告訴過他們時間有限，她估計不會一直看著。可路德維希還是高興地看著天空，就好像真的和燕行歸面對面站著一樣。

“燕燕——”他突然大聲喊道，“我好了！我活過來了！我能一直活下去了——”

這會兒廣場上還是有很多人，看到路德維希突然對著天空發瘋，很多人都停下腳步註視著他。有人指著路德維希說了兩句話，然後和身邊的同伴一起露出了同情的表情。

燕行歸聽到他們說：“理解下吧，燕行歸已經不在了，他可能是在對著戰友回歸的星辰說話……”

燕行歸：“……”

路德維希對於旁邊人的關註視若無睹，繼續對著天空大喊大叫。聚集的人漸漸增多，路德維希的情緒也到了最高點。

只見他一把拽掉了外套，緊接著脫掉了裏面的上衣！

“哦——”

在周圍突然拔高的各種意味的怪叫聲中，路德維希在廣場中央光著膀子，一只手啪啪拍著光潔的腹部，繼續對著天空喊。

“燕燕你看到了嗎？我的傷好了，我的病也好了！是你救了我，你在那邊能看到嗎？我能一直開機甲，和你一起當駕駛員了！燕燕我好愛你——”

燕行歸：“…………”

她能說自己不認識這個人嗎？！

有沒有人管管這個丟人的家夥啊！他可還是軍部的王牌呢！

燕行歸隔著屏幕都感覺到了刻骨的尷尬，在場和路德維希認識的人自然感覺更甚。很快，燕行歸就從周圍人“臥槽”“哇塞”“路德維希大人約不約啊”的各種聲音裏，聽到了一聲直接壓過所有人的暴喝：“瓜娃子！你給我把衣服穿上！”

旁邊的宿舍樓裏，溫莎.艾迪一把推開窗戶，直接從三樓的窗口跳了下來！她不顧自己還穿著睡衣，如同一顆炮彈一樣全力朝這邊沖刺，在距離路德維希還有三米的時候就猛地跳起，飛起一腳將路德維希踹翻在地。

幹得好！

燕行歸在心裏為自己的好姐妹吶喊了一聲。只恨自己不能在現場和她一起揍人。只見溫莎.艾迪騎在路德維希身上，拾起他丟在一邊的衣服粗暴地往他頭上套。路德維希如同一條被按在案板上的活魚一樣奮力掙紮，邊掙紮還邊喊著：“我怎麽了？我就是高興啊！封宙航不是還總是光著膀子在這裏秀他的肌肉嗎？你怎麽不管他？你這是歧視！不能因為他是軍團長我不是就阻止我表現給……”

他力氣極大，溫莎.艾迪本來就不是他的對手，掙紮了幾下，居然直接把溫莎給掀了出去。第七軍團長勃然大怒，朝著人群中大喊道：“封宙航，你還不來幫忙嗎？這家夥都把你汙蔑成這樣了，你還只幹看著？！”

“我以為他至少會尊重一下自家軍團長的。”

一道低沈的聲音響起，封宙航也從人群中加入了戰局，兩個人聯手制服了路德維希，拖著死狗一樣的男人離開了鏡頭。

臨走前，封宙航也擡頭看了眼天空，神色中隱約帶著懊惱。他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要說什麽，可看到周圍還在聚集的人群，又閉上了嘴，只是又公報私仇地狠狠揍了路德維希一拳。

燕行歸看著畫面上的人漸漸消失，心情很有些覆雜。

如果她不是這場大戲的主角之一的話，她現在大概也和基地廣場上仍然聚集在一起激動討論的吃瓜群眾們一個心情。可她現在作為這場大戲中那個化作星塵被戰友們隔空告解的存在，這種揮之不去的尷尬讓她吃瓜的熱情少了很多。

燕行歸估計路德維希是被拖到了沒有外人的地方教育了，便也摩拳擦掌準備繼續打電話，一起加入教育熊孩子的行列。可就在這時，她忽然聽到了敲門聲。

燕行歸離開博物館，打開了宿舍的門。

“季星？”她看著門外的青年意外地挑了挑眉。

自從幾個月前季星對她告白被她拒絕，燕行歸已經有很久沒在這種私人場合見過他了。她認真看了他一會兒，可能是這段時間訓練的原因，季星看起來曬得黑了點，就連臉部的輪廓也少了點精致，多了分英朗的冷峻。

“晚上好。”季星說，“我能進來說話嗎？”

“來啊。”燕行歸讓開了位置。

他不僅外表變了點，就連說話也少了很多。

燕行歸和季星面對面在沙發上坐了十分鐘，終於是她先忍不住打破了沈默：“你來這裏是有什麽事情嗎？”

季星擡頭環顧四周，她住的是軍部統一安排的宿舍，和他住的地方並沒有太大區別。而且最重要的是，這裏看起來並沒有第二個人生活過的痕跡。

“你的那位朋友，最近有來過嗎？”

“哪個朋友？”

季星沈默了一下，然後想起了她那如同集郵一樣不停更換的“好朋友”們。

“那個路德維希的COSER。”

“哦，他啊，好久沒來過了。你找他有事？”

季星又是很久沒有回答。

燕行歸的房間裏只亮著一盞小燈，季星坐在沙發上，他擡頭凝視著她，臉龐一半明亮一半陰暗，恍惚間竟有了種懾人的氣勢。

“我只是想要問一下，”季星慢慢回答道，“他的基因病好了嗎？”

作者有話說：

當藍星基地知道小六可以不定時看到這邊廣場的時候，大家總能看到封軍團長在旗桿下揮汗如雨，看到賽西爾軍團長打扮得風度翩翩在旗桿下拉小提琴，甚至還能看到路德維希大半夜在廣場上做月光浴……

康寧：都是素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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