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行歸最後還是沒能完成醉裏挑燈看劍的成就。

因為之前開機甲的時候被迫自律, 她之前的兩輩子人生幾乎沒怎麽接觸過酒精，這使得她的酒量極其糟糕，不過兩杯下肚，燕行歸就已經醉得連路都走不動了。

值得慶幸的是, 她酒品還行, 醉後也沒做什麽讓人苦惱的事, 就是話突然變得特別多。

“季星啊，我今天特別高興！你知道捕蟲網計劃吧？捕蟲網計劃成功了！”燕行歸拉著季星的手說，語氣裏滿是驕傲，“姜和韻指揮的, 封宙航，溫莎.艾迪和路德維希參與的, 他們每個人都活著回來了, 他們是不是特別棒？！”

“嗯……是的，真的是……”

季星含糊應和著, 心思卻完全跑到了別的地方。明明一擡手就能掙脫對方拉著他的手, 可剛在邊境手刃了十幾條星盜性命的軍部中校此刻卻嬌弱得像是七八歲的小姑娘，任燕行歸的手沒有任何阻隔地拉著他的手腕，她的身體壓著他的肩膀，頭發時不時還會蹭到軍裝立領下的脖子。

這是在平時非常註重距離感的燕行歸絕對不會來到的位置。

而自從上次在第二軍團訓練室裏偷偷靠近過之後, 這還是季星第一次真的來到這個位置。

腦內模擬過很多次的場景突然真的出現在現實中, 季星只覺得腦中一片空白, 他輕輕扶著她的肩膀，很心機地讓對方靠得離他更近了些。曾經無比厭惡的近距離接觸這會兒帶來的是完全不同的新鮮感受。她溫熱的體溫把酒香蒸騰得更加馥郁，明明一滴酒都沒有喝, 季星卻覺得自己也有點醺然欲醉了。

“而且我跟你說, 還不止如此！他們在全球都設立了信號發射裝置, 以後我們的士兵不管在哪都能和基地通訊，都能聯系上戰友，都能知道周圍戰場的狀況！那些和大部隊分離的小隊再也不會被蟲族絞殺而死，這是能直接影響未來戰爭勝敗的事情！我們的士兵能直接少陣亡……誒，我終端呢？我查查到底活下來多少人！”

她的手在手腕上一陣亂摸，可這位醉鬼好像沒意識到正在摸著的是季星的手。青年心臟又是一陣狂跳，很勉強才抖著手幫燕行歸找到了終端，打開投影。

她收藏的第一個網站就是官方建立的蟲族戰爭網，大紅色的綢緞展開，再次顯示出燕行歸曾經查過的那個時間軸。

她第一時間看向開頭顯示的陣亡人數。

十一億三千九百萬！

而之前，這個數字是十二億三千七百萬。有九千八百萬人因為這次歷史改變而活了下來。

九千八百萬！

燕行歸忽然覺得，她熬得兩眼通紅累死無數腦細胞的那些夜晚，姜和韻那條劃得遍體鱗傷的手臂，一瞬間都有了最好的回報。

可她獲得的回報顯然超出了她的想象。

她瞇著眼睛沿著時間軸往後看，當看到“舊星歷3287年，沽泉戰場”的時候，燕行歸的眼睛猛地睜大。

“季星……季星？我好像有點醉了，看東西不太清楚，能不能麻煩你給我念、念一下這裏？”

她的聲音都在抖，季星疑惑地看了看表情突然變得格外激動的燕行歸，還是認真念出了她指出來的內容。

“舊星歷3287年，蟲族母巢第三次侵入大氣層。三大軍團共十二萬人出征沽泉，在第32區基地掩護下，對母巢發動自衛反攻。至母巢撤離藍星，聯軍共犧牲三萬兩千人，其中第八軍團長秦旭白、第七軍團王牌駕駛員路德維希受重傷……”

季星念完了，燕行歸卻仍然睜大眼睛看著他。

“還有嗎？後面還有沒有了？”燕行歸有些急地追問著。

“沒有了。”

“重傷之後呢？秦旭白和路德維希怎麽樣了？”

“後來……回基地養傷，之後就恢覆了啊。”季星很是困惑地說道。

這不是應該是常識嗎？燕行歸那麽了解黎明時代歷史的人，怎麽會對這種基礎知識都不清楚呢？

燕行歸不再說話。她的呼吸忽然變得很長，一雙眼睛楞楞看著他，過了一會兒，她緩慢眨了眨眼睛，淚水忽然毫無預兆地從眼眶中滾落下來。

“你——”

季星驚得一下子站了起來！他見過燕行歸的很多樣子，哪怕就在不久前，她誠實正直的形象在他心裏突然顛覆的時候，也沒有像現在帶給他如此大的震撼。那個在戰場和星盜面前都沈著冷靜甚至有些興奮的人，如同最勇猛的戰士一樣的強大女人，居然……哭了？

淚水大顆大顆的從她的眼睛裏落下，可燕行歸卻是笑著的。她笑得如此肆意開懷，甚至在之前她獲得第二軍團給她的機甲的時候都沒有這樣開心過。

“他活著。”燕行歸重覆著，她拿過終端，瞇起眼睛仔細看那些因為眼淚遮擋有些模糊的文字，再次說道，“他還活著啊……”

“真是太好了……他活下來了……”

那些她以為如同山岳一樣無法移動的事實，挽救了四億人的性命也沒有改變的戰友們的倒下，終於在歷經半年多的努力後，稍微將它撬動了一個小角。

路德維希在沽泉血戰中陣亡是因為信號中斷，孤軍奮戰。現在有了捕蟲網計劃設立的全球通訊網，他的命運得到了改寫。那麽是不是意味著，溫莎.艾迪、封宙航和許許多多她熟悉的人，都能避免死亡的命運？

燕行歸覺得自己應該是在放聲大笑，可她的淚水卻沒停過。季星看著她笑得淚流滿面，手足無措地站在一旁幾乎不敢碰她。過了好久，季星才隱約想起之前和她接觸時了解到的一些關於她的愛好。

“你很喜歡路德維希？”季星問道。

“喜歡！我當然喜歡他！”她回答得毫不猶豫。

“看到他活下來了，就這麽開心嗎？”

季星的聲音依然很輕，只是這次問話的語調中卻帶上了連他自己也厭惡的陰陽怪氣。

“當然開心！路德維希活下來了……哈！只要他能活下來，哪怕用我的性命去交換，我也心甘情願！”

哦，對了，這次的時間軸上她自己仍然是死在了三十九歲，可那又怎麽樣？哪怕她這輩子也只能活到三十九歲，用她一個人換上億人活下來，這是血賺啊！

季星的心臟一沈再沈。他想起第三場淘汰賽時燕行歸千裏馳援路德維希的急切，想起終戰情人節那天她宿舍裏打扮成路德維希模樣的人……忽然之間，在黎明博物館見到那個容貌俊秀的男人之後開始蠢蠢欲動的心思又變得不確定起來。

燕行歸還沒說完，她繼續氣壯山河地喊道：“我願意為了他去死！對了，除了他之外還有封宙航，我也一樣願意用自己的性命交換他活下來！還有溫莎.艾迪，徐嘉榮，姜和韻……哦，姜和韻沒死？沒關系，反正他們所有人，都比我的命要重要！”

季星：“…………”

為什麽不僅什麽風格都有，連性別和年齡段也開始包羅萬象了？！

季星終於意識到自己可能是產生了什麽重大的誤解，他再次靠近，湊到了已經開始掰著指頭認真數第六軍團有多少個將軍的燕行歸旁邊，輕聲問道：“你對路德維希……是仰慕嗎？”

“仰慕？不是啊，”燕行歸右手輕輕放在左側胸前，瞇起眼睛笑著說，“他是我生命的一部分，我看見他笑就會開心，看到他痛苦也會難過。我希望他能遠離世界上的苦難，永遠不那麽聰明地活下去。”

“那封宙航呢？你喜歡路德維希還是封宙航？”季星執著地問著像是論壇上很多歷史粉一樣沒什麽意義的問題。

燕行歸卻沈默了下來。

她看向舷窗外的太空，變幻的星空倒映在她已經開始渙散的眼睛裏，像是金色裏蕩漾開的細碎光點。

“我不知道。”燕行歸說道，“我沒那麽喜歡他，還有點怕他。可他同樣是比我生命還要重要的存在。我熱愛這顆星球，渴望輕松地活著，可如果代價是封宙航的話……我寧願我和這顆星球一起毀滅……”

她的聲音漸漸小下去，醉意上湧，燕行歸覺得外面的星空旋轉得更加厲害，她的眼皮變得非常沈重，座椅好像也突然變得軟硬適中適合睡眠，她終於撐不住這麽長時間以來壓在心頭的疲憊，閉上了眼睛緩慢睡了過去。

一直到燕行歸的呼吸變得均勻平緩，季星才輕輕抽出了自己的手臂，扶著她到旁邊的休息室躺下。然後他走出了餐廳，到了僻靜的地方，撥出了一個通訊。

很快，月華的身影出現在了季星面前。觀海星督轄官顯然對他這時候的通訊有些疑惑，歪著頭問道：“季星？你現在不是應該在星艦上嗎？是出了什麽事？”

“路上遇到了鴟梟，沒什麽大事，已經解決了。”季星搖了搖頭說道，“姐姐，我只是想問……你之前和父親商量的，希望用賽西爾家的一位年輕人換取一位可靠的同盟，是認真的嗎？”

“嗯？我是這麽想過沒錯啦，可你看小日頭的樣子，除了真的只看臉的，怎麽可能有人看得上他？”月華唉聲嘆氣，“所以我們還是……”

“那麽，我呢？”

“……嗯？？”

月華這次是真的楞住了，她驚訝地打量著自己完美的弟弟，青年面容嚴肅語氣淡然，顯然並不是突然發瘋了或者是別的什麽原因，他很清楚自己在說什麽。

“我應該符合拉攏盟友的資格吧？”季星低垂下眼睛問道。

“季星，你……”月華難得露出這樣驚訝的表情，“你不必為了家族……”

“姐姐，歷史只是歷史，而未來是屬於我們這些活著的人的。”季星意有所指地說道，“而且……我喜歡她，我想要和燕行歸在一起。”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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