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刻, 無論是湖中的池想還是觀眾廳的觀眾，幾乎都要停止了呼吸。

透明的湖水早已經被綠色的血液和崩裂的水草染成了一片翠色煉獄，山鬼的身體翻折到一個令人心驚肉跳的角度，簡直像是從中間被折斷了一樣。不少人忍不住當場去看回放, 想要看看這一系列操作到底是怎麽做出來的。

觀眾能看回放, 池想卻是不能。她的大腦因為震驚而有些遲鈍, 可身體卻沒有遲疑，她飛速上前，手中早就準備好的刀鋒猛地劈出，斬斷了被草網牢牢束縛著的幾只蟲族的身體！

草網並不算結實, 綠帶絳蟲身體側邊又布滿了尖利鋸齒，不過掙紮了幾下就要把網割斷。池想轉身要再補刀, 就看到燕行歸已經一收一拉, 把剩下的蟲子全部拽到了她那邊，手上換成了磁束刀, 一刀斬斷了所有蟲族的身體。

池想：“……你太厲害了。”

燕行歸：“謝謝, 我也覺得我很厲害，不過我們還是打不過啊。”

“……你不是已經找到對付它們的辦法了嗎？！”

“並沒有，”燕行歸手一攤，給她看已經撕破的草網, “這東西很費時間, 而且要敵人不多才能使用, 你看它們全都沖上來了，所以我們還是想別的辦法吧。”

“什麽辦法？”

“這樣，你先把信號發射裝置給我。”

池想有些莫名, 可因為燕行歸之前表現出的可靠, 她還是很信任地把信號發射裝置卸了下來, 綁著燕行歸捆在了背上，然後她問道：“我們有什麽對付它們的辦法？”

“有……比如，你一個人先跑路再說吧。”

說著，不等池想反應過來，剛才還帥得讓人合不攏腿的機甲突然卷著信號發射裝置朝湖底沖去。她的速度比剛才還要快，幾乎是幾次呼吸的功夫，池想已經只能看到她的背影了。

黑色的機甲像是一顆掠過天幕的彗星，幾百根細長的綠帶絳蟲追在它身後，企圖將它攔下。燕行歸一手舉著磁束刀，不斷斬開眼前阻擋視線的水草和蟲族，另外一手也沒停，光能炮一炮炮轟殺著蟲族。她的刀法和射擊技術都已臻化境，綠色的鮮血和殘屍飄蕩在水中，幾乎遮蔽住了她的視線，燕行歸現在完全是靠本能在朝之前池想探測到的地點沖去！

只是，她畢竟只是一個人。池想已經看到她的動作漸漸慢下來，開始有綠帶絳蟲纏住了她的四肢。雖然燕行歸及時用刀砍斷，可更多的蟲族卻趁這個機會趕了上來。

她像是傳說中逐日的誇父，幹渴、饑餓、疲憊多個怪物在後面死死拽著她，可她依然義無反顧朝目標奔去。沒有人知道最後她是會在路上倒下，還是能真的擁抱到太陽。

池想沒有像燕行歸說的那樣跑路，她沖上去，想要幫她一把，可還在半路的時候，就有漏網之魚的蟲族攔住了她。她想越過去，卻發現自己遠沒有燕行歸那樣犀利的戰鬥力。

“回去吧，別過來了。”燕行歸的聲音通過水波傳來，明明是在激烈的戰鬥中，她的聲音卻平靜無比，“你還年輕，回去的話還有機會做更多的事。而我……”

燕行歸視線空落落停在了前方，仿佛又回到了自己當初沖向母巢時的那一刻。她已經在前線奮戰了三十年，親友先後離去，勝利卻還遙遙無期。

“我現在的實力能比你走得更遠一點。你活下去，才能在我為你開出的路上走下去，然後為下一代開出更遠的路。總有一天，我們能走到勝利的終點。”

池想驚愕地看向已經快要看不見的燕行歸。她在思考，在計算，AI的本能告訴她燕行歸說的是對的，她現在就應該按照她說的話趕快離開。可不知為什麽，看著前方消失的背影時，她卻猛地產生了一種低級AI絕不該有的情緒。

那是屬於人類才會有的、最深沈覆雜的感情。

是要離開，還是留在這裏，哪怕自己死去也要幫助她？

她艱難地思考著，可還沒思考出結果，背後已經撲通一聲響，有什麽從上面落入了水中。

池想猛地回頭，透過翻滾上浮的水泡，她看到了一臺和燕行歸的機甲同樣帥氣的機甲——土黃色的，形態迥異，卻能看出起碼科技上是同一時期的。

那臺陌生機甲也看到了池想，他也驚了一下：“你是誰？”

“我是第五軍團的池想！你是哪支部隊的？技術怎麽樣？快點，我們有同伴在下面一個人對付那些蟲族！”

那人聞言迅速看向前方，他的機甲可能要比池想好得多，一眼就看到了淹沒在汙濁湖水中的人，然後他發出了一聲怪叫：“臥槽，怎麽又被她搶先了？？？”

池想：？

不過轉眼間，他便又換了一副義正辭嚴的嘴臉，正直道：“放心好了，我是第七軍團的高語農。你可能沒聽過我，不過我技術很強的，我一定幫你把信號發射裝置埋到地磁區！”

他沒說要救燕行歸，池想好像也沒發現。

救她？呵，那女人之前敗壞他名聲的賬還沒算呢！這次他就要讓全場觀眾看看，他高語農不僅是只有一張臉的人！

高語農的機甲名為後土，也是性能相當出色的一款機甲，至少要比賽方提供的山鬼好得多。他自身的駕駛技術是過硬的，加上打扮得綠帶絳蟲已經沖著燕行歸追過去了，高語農的行動就更加順暢，他很快就飛掠到距離燕行歸的不遠處，同時開啟了頻道通訊。

高語農大喊：“死沙，你還記得我嗎？我是高語農啊！”

燕行歸忙著全力沖刺，沒細想便回道：“誰？不記得了啊。”

“……就是上次天梯賽裏面遇到的那個，被你壓在下面說賣臉不賣身的那個人！”高語農豁出一張臉喊道。

“哦——想起來了，是你啊，有事？”

“我是來支援你的啊！燕同學，信號發射裝置很重吧？很影響你戰鬥啊！來來來，你把它給我，然後你就能輕裝上陣無憂戰鬥！我把這東西埋了，馬上就來幫你！”高語農繼續厚著臉皮說道。

燕行歸終於空出幾秒鐘看了他一眼。

土黃色的機甲外骨骼厚重，行動卻也相當靈活。主火力是一支口徑近一米的巨大光能炮，殺傷力驚人，唯一的缺陷可能就是冷卻時間稍長了點。燕行歸之前購買了星網空間的很多機甲，也算眼光毒辣，一眼就看出了後土腰間和手臂隱蔽處還有幾個附件箱，顯然裏面還有保命的好東西。

這人來趁火打劫的話術都這麽糟糕，她不好好用一把豈不是浪費了？

燕行歸微微一笑：“好啊，那你接好了。”

她還在高速沖刺中，卻依然動作靈活地卸下了固定在身上的繩索，高語農還沒反應過來，燕行歸已經將背後巨大的立方體伸手甩了出去。

她掄圓了繩子，這東西又極沈重，甩起來的時候簡直像是個巨大的流星錘，把周圍的蟲群蕩開了一圈，然後借著離心力筆直地朝高語農飛去。

“臥槽，你——”

十幾噸重的合金塊飛過去，極快的速度在合金塊的周圍激開了一層真空層，帶來的威勢不比一發光能炮小多少。高語農心驚膽戰看著飛來的東西，卻不敢躲開。這是這支隊伍出征的目標，也是他眼中的大筆積分。

“靠，你夠狠，不過這東西我還是能接住的！”

後土四肢張開抱住了飛射而來的信號發射裝置。盡管他已經做好了緩沖動作，可巨大的沖力仍然讓後土像是炮彈一樣一起被撞飛出去。四代機甲的操控是直接和機甲士腦波相連的，高語農喉頭一甜，一口血差點沒噴出來。

後土機甲全身的十五個噴射口一瞬間全部打開，高語農覺得自己的耳邊嗡嗡在響，大腦裏一片空白，過了好久才恢覆了思考能力，他帶著點茫然小心翼翼摸了下懷裏的立方體，光滑，完整，好像沒有受到損傷。

“抱好了，別弄壞了！”燕行歸喊道。

廢話，他好不容易接住的，肯定要趕快埋到地方拿積分啊。

高語農看了眼燕行歸的方向，卸掉了背上的負重，她現在更像一條水中游龍一樣，游刃有餘地戲弄著周圍的蟲族。一手是磁束刀，一手是光能炮，刀與炮之間，一條條綠帶絳蟲斷裂落下。她像是傳說中的海中惡龍，以一己之力攪起腥風血雨。

山鬼駕駛艙的側面對著他，不透明的單向透晶反射著紛紛揚揚落下的殘屍，像是惡龍用它冰冷的眼睛看了他一眼，讓高語農渾身一個激靈。他顧不上再揣測燕行歸到底想幹什麽了，抱著信號發射裝置就轉身離開，直奔向地磁活躍區的位置。

大半的蟲族都被燕行歸吸引走，高語農可謂一路暢通，等找到地方，他又有點傻眼——湖底的選定位置，覆蓋著密密麻麻的半透明綠色蟲卵，他要是想挖開埋信號發射裝置，勢必會引起那些蟲族的註意。到了那時候，現在還在圍攻燕行歸的綠帶絳蟲，肯定會為了保護蟲卵掉頭朝他過來的。

他雖然狂，可還是有點自知之明的。他比不過燕行歸，被那麽多蟲族一起圍攻，撐不過三分鐘。

偏偏這時，燕行歸又來催促：“怎麽了？怎麽還不動手？”

“有蟲卵，不敢挖。”高語農開了視頻，給燕行歸看湖底的情況。

“沒事，盡管挖，這邊我拉著仇恨呢，放心，肯定能埋進去。”燕行歸打包票。

“……真的？”

“真的，我對舊星歷的戰士們的感情你是知道的，我能讓他們任務失敗嗎？”

這倒是真的。這幾場比賽下來，雖然很多人不知道燕行歸的真實長相，可對她的為人都是信服的——這人絕對是個舊星歷的狂熱崇拜者，肯定不能為了坑他導致任務失敗。

高語農於是放心大膽地準備挖地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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