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人清完礦洞裏的蟲族, 已經差不多要累癱了。薊黎用隨身攜帶的引力波單向發生儀悄悄檢查了一圈，仍然沒有蟲晶礦存在的痕跡。不由得覺得更加心累。

她已經知道了冉星河他們執意要深入礦坑的目的，能目睹第一塊蟲晶礦被當時的人類發現，她也是相當激動。只不過因為地圖機制的原因, 她沒辦法蹦出來大聲喊冉軍團長你別瞎猜是什麽礦石了, 我知道我來幫你！

天然蟲晶礦的形成條件非常苛刻, 就算偶然在蟲族墓地中形成了，數量也非常稀少。而且沒有引力波的激發幾乎無法被人察覺。他們的比賽時間只有三個小時，要是沒法在這段時間內讓冉軍團長“發現”蟲晶礦，他們不但沒辦法目睹這歷史性的一幕, 也沒辦法丟下這些戰士把收集的礦石送回去，這場比賽恐怕要落得兩支戰隊雙雙零蛋的下場了。

一定要想個辦法, 讓冉軍團長他們快點“發現”蟲晶礦。

“冉軍團長, 前面的路還有很遠，可我們沒法再往前走太多了。”薊黎上前一步, 誠懇地說道, “我們的機甲也受了傷，被毒氣侵入，如果不能盡快返回的話，很可能會造成人員折損。”

這段時間惡補舊星歷戰爭史的時候, 薊黎也了解過冉星河。這是個很有第六軍團特色的軍團長, 他寬厚、仁慈、愛兵如子, 肯定不會為了自己的某種猜測白白葬送同胞的性命。

果然，聽完她的話後，冉星河沈思片刻, 說道：“好, 那就再往前一步, 如果沒有進展的話，立刻返回。我們的青年士兵都是新星盟的寶貴財富，不能折損在這裏。”

薊黎悄悄比了個“耶”的手勢，然後就在私聊頻道通知孫做好準備了。

他們這些人的機甲中，孫的黃金甲最為高端，就連能量艙也是一用一備的，她的計劃就是等到進入下一個礦洞，讓孫找地方把他的備用能源艙裏的蟲晶卸下來。就當是在這裏發現的蟲晶了。

下一個礦洞中可能仍然存在幹擾探測器的蟲族，探測器屏幕非常不穩定。八臺機甲再次收縮陣型，和剛才一樣沖入了黑暗中。

他們已經做好了戰鬥準備，可在進入新的礦洞時，預想中的攻擊卻沒有到來。

“這裏沒有蟲族？”做好了充足準備卻被晾了好久的孫終於小心翼翼開口。

不但沒有蟲族，而且這個礦洞中層疊的蟲屍下面，好像還有些地方閃爍著熒光。那些光點的分布相對集中，只不過在夜視儀中不太能看清那是什麽。

“幫我掩護一下，我開燈看看。”姚遠說道。

就連全是菜雞的五個人也戒備地幫他守在周圍，雪亮的光照得整個礦洞纖毫畢現，他們也終於看清楚了這個礦洞中好像比其他地方堆得更厚更多的蟲族屍體，以及……散落在蟲屍中的早已經分辨不出全貌的金屬碎片。

第一眼，誰都沒看出來那是什麽。

燕行歸的目光一點點掃過碎片分布的區域，機甲的生物腦對金屬碎片自動建模分析，她盯著屏幕上逐漸完整的圖像，瞳孔漸漸放大了一圈。

那是……

“……初代機甲，這是初代機甲。有一個機甲駕駛員死在了這裏。”

所有認出這是什麽的人還在震驚，冉星河已經替他們說出了心聲。

是的，那些碎得幾乎要拼不起來的金屬片，呈現在屏幕中的還原建模，赫然是一臺舊星歷時代的初代機甲模樣！

屏幕上的機甲是當時最常見的型號，三米多高，它蜷縮著身體背對著眾人，像是害怕得團成了一團一樣。

冉星河輕輕吸氣，緩緩道：“這顆礦星是新星盟剛剛發現的星球，三年前才被列入大開拓計劃，在這之前從沒有派人探索的紀錄。所以這位戰士，應該是在戰爭時期不知名的原因，流落到這顆荒星上的。他走投無路，卻一直到臨死前還在戰鬥，最終葬身於此，至死無法返回故鄉……”

這在那個年代並不算什麽罕見的事，可是，哪怕這種事情再常見，卻還是無法讓目擊者心平氣和地對待。

冉星河就在最前面，他背對著所有人，明明沒有出聲，可所有人好像都感受到了他此刻心中的巨大悲痛。

薊黎再次想起了之前看到過的對冉星河的描述——“年輕的戰士在兩座支天之柱轟然倒塌時，匆忙撐住了後繼無人的第六軍團，他從屍山血海中走來，卻仍帶天真的慈悲。第一千次生離死別時，身經百戰的戰士依然會悲痛垂淚。”

他現在是不是又在流淚？

薊黎不敢說話，只是又切了私聊和孫通話，想要讓他趕快找個地方把蟲晶埋進去，只是這次不是為了快點趕回去，而是想要讓這位前輩不要再傷心了。

孫還沒來得及動作，冉星河的機甲魚淵已經先動了起來。

他落到了那些金屬碎片旁邊，單膝跪地，開始沈默地收攏起碎片來。顯然是想要讓這位葬身異星的戰士能夠回歸家鄉。旁邊圍觀的人這才如夢初醒一般，搶著上去幫冉星河一起收殮遺骨。

遺骨肯定是沒有了。在這樣的環境中呆了上百年，還有機甲碎片存在就該謝天謝地了。冉星河受的傷有點重，只是悶頭幹了一會兒活，就只能喘著氣呆在一邊看著其他人忙活了。他發了一會兒呆，突然說道：“已經離開的人，是不是永遠不會再回來了？”

燕行歸正好搬著一大塊肩部外骨骼走過，聽到他沒頭沒尾的一句話，忍不住問道：“什麽？”

“我有一個……很重要的人。她和這位戰士一樣，也是在一場戰鬥中被列入了失蹤名單裏。只是不同的是，她在‘失蹤’之後，卻有很長的一段時間一直有消息傳過來。因此雖然我一直沒有見過她，卻還是堅信她沒有死的。

“可我確實沒有再見過她，一次都沒有過。

“在太空層面的戰鬥中，失蹤三天以上的人都會被列入陣亡名單。那些失蹤的人也確實都沒有回來過，只有她是例外。最開始的時候我還在等，等一個希望，等她回來，可是漸漸地，我開始懷疑，這個例外是不是真的存在？

“離開的人是不會再回來的，所以，是不是軍部一起編造了一個美好的希望，好讓當時已經瀕臨絕望的人能堅持下去？”

他的聲音很低，而且充滿了迷惘。這一刻他好像又變成了燕行歸熟悉的那個自閉孩子，從不明說自己的願望，只是眼巴巴用一雙大眼睛看著她。而燕行歸好像每次都會被看得心軟，做出點事後一定會被徐嘉榮暴揍一頓的事情來。

這次好像也是一樣的。

“也許她已經回來了呢？”燕行歸看著冉星河，慢慢說道。

他苦笑著搖頭：“不會的，我找了她很久，如果她回來了，我不會不知道的。”

燕行歸朝他招了招手：“你過來，我給你變個魔術。”

冉星河覺得面前的年輕士兵總給他一種熟悉感，因此也沒有很戒備。他看著她手中平平舉起了桌面大的合金盾，然後從旁邊地上撿了五顆小石子放了上去。

機甲粗大的手指輕輕捏起一顆礦石，輕輕往上一拋，冉星河還在朝上看著她要把石頭丟到哪裏，就看到她一手迅速地揀起盾牌上的一顆石頭放在手心，然後反手接住了空中掉下來的小石塊。

冉星河：“……”

這還沒完，她把手心的兩顆石頭拋向空中，這次撿起了地上的三顆石頭，手一轉夾在兩根手指中間，用剩下的指縫又一一接住空中落下的石頭。

接下來，在冉星河的沈默中，燕行歸向他表演了三根手指抓子法，丟石頭的同時把下面的石頭疊羅漢的方法……等一系列她自創的裝逼玩耍模式。

燕行歸帶著點洋洋得意朝他炫耀：“厲害吧？我練了好久的！”

冉星河：“……厲害。所以你是……”

他的聲音都有點顫抖，像是在印證某個他一直不敢相信的猜想一樣，屏住呼吸等他的回答。

她沒有回答，只是不斷把手中的小石子拋起再接住，不斷換著各種花樣表演。漸漸地，那些彩色的礦石在冉星河眼中像是變成了一條斑斕的彩虹，讓他的眼睛一點點亮了起來。

燕行歸把一把小石頭塞到了冉星河手裏：“這個給你玩，別難過了，沒事的。”

她像是哄小孩一樣的動作沒讓冉星河生氣，反倒像是勾起了他什麽久遠的回憶一樣，年近百歲的軍團長低頭看著手心的小石子，喉頭堵得說不出一句話來。

“有的人可能確實是離開了，可她也是確實來過的。戰爭年代，來去不由自主，唯有帶來的記憶和希望是真的。”

燕行歸搬著金屬塊又離開了。冉星河又休息了一會兒，便再次回到了整理機甲殘片的隊伍中。

他清理掉旁邊的蟲屍，掀開一塊機甲背部的金屬外骨骼，等看清下面的東西時，冉星河的動作突然頓住了。

“怎麽了，軍團長？”第六軍團的士兵以為是出了什麽問題，緊張地湊了過來。

冉星河慢慢彎下腰，從地上捧起了一塊瑩綠色的石頭。他把石頭高高舉起，好讓眾人看清那是什麽。

那石頭大概有人頭大小，外形凹凸不平，在魚淵的雙手中閃爍著微弱的熒光。他小心翼翼舉著它，像是托舉著人類新的希望。

作者有話說：

年輕的戰士在生離死別後，被迫成長為了能保護所有人的強大存在。

可當初的小孩在百歲之後，卻仍然懷念著當初被所有人保護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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