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星的皮膚白得幾乎透明, 因此那一片紅也就格外顯眼。他的手指輕輕按著側臉，有些不知所措地看著燕行歸。

“對不起！”燕行歸迅速退後一步彎腰道歉，她摸了摸身上，發現根本沒帶消毒劑, 頓時心裏咯噔一聲, 忐忑地看著季星的反應。

他的目光好久才對上焦距, 低聲說道：“沒關系……”

“真的沒關系嗎？你有沒有帶消毒劑？可以先……”

“……”

怎麽會沒關系？

剛才那一瞬間擦過的觸感好像還殘留在皮膚上。季星幾乎沒和別人這樣直接接觸過，因此那一掠而過的溫度也就格外清晰。他能感受到體溫偏高的皮膚擦過臉頰，她的指尖有著長期操作機甲磨出的薄繭，略顯粗糙的觸感帶起一陣酥麻, 像是從皮膚上一直擴散到了心裏。

陌生又帶著種隱秘的刺激。讓他一邊驚慌失措想要逃離，一邊又忍不住想要嘗試更多。

季星好像突然明白了之前蠢弟弟孫的感受——現在他也想找姐姐過來, 也來碰一下他的臉, 測試一下自己是不是真的太久沒直接接觸過活人了。

“真的沒關系。”季星機械地重覆著，“你要不要試駕一下這臺機甲？”

“啊……好的！”

燕行歸識趣地跟著他轉移了話題, 轉頭撲向了自己的老戰友。

直到淩晨時分, 燕行歸才回到了宿舍。匹夫的空間鈕已經安穩地掛在了她脖子上。只是燕行歸卻依然興奮難當，時不時珍惜地摸一下那個被做成水滴形狀的空間鈕。

燕行歸躺到了床上，卻仍然在回味剛才風馳電掣的感覺。

匹夫的動力系統被更換成了最新款，無論是提速還是急剎轉向都極為靈敏。恒定重力系統也做到了最優, 機甲士在裏面幾乎感受不到多少震動。她配合著測試了機甲的各項數據, 以她這個沒見識過高科技的人來看, 這臺機甲沒有任何可挑剔的地方了。

感覺就像是一個認識了多年的老朋友，突然一夜暴富變成了億萬富翁，而且對著你伸出了腿說著“嗟, 來食！”讓人毫無心理負擔地就抱了過去。

燕行歸越想越開心, 過了一會兒, 忽然又從床上跳了起來。

睡不著！

這麽開心的大事怎麽可能睡著？必須要找人分享一下！

燕行歸歡快地蹦跶進星際博物館的值班室，拿出電話卡開始打電話。

對面的時間和這邊同步，淩晨時間打電話和騷擾沒什麽區別。只不過燕行歸想了想，這時候還在那邊守著的，多半是路德維希或者冉星河這種在軍部沒什麽重要職位而且能熬得住夜的小年輕，不管是誰都是她的小夥伴，於是便毫無心理負擔地撥了過去。

可能因為是深夜，嘟嘟的鈴聲響得稍微長了些。燕行歸耐著性子等待著，等嘟嘟聲突然停止的時候，她聲音高昂地大喊了一聲：“餵！”

不管是路德維希還是冉星河都可以，快來聽她全是廢話的叨逼叨吧！

電話那邊頓了一下，而後響起低沈穩重的男聲：“行歸？是遇到什麽好事了嗎？”

燕行歸：“……”

為什麽是封宙航？！

這種天寒地凍的冬日淩晨，封宙航身為第一軍團長，為什麽會被發配守值班室？

難道是藍星基地那邊發生了什麽叛亂不成？！

“老封，這麽晚了，你怎麽還在？”燕行歸問道，沒註意到自己的聲音不自覺繃緊了些。

可是封宙航聽出來了。

男人的下巴微微繃緊了些，聲音卻是一如既往的平和：“有點睡不著，所以在這裏呆一會兒。你是不是想問路德維希？第七軍團最近有任務，他和艾迪軍團長都離開基地了。”

哦，原來是出差了，怪不得……

不對，她也不是每次都一定要找路德維希的啊！

“我不是想找他。”燕行歸辯解道。

“我知道，只是想讓你知道他去哪了，免得你掛心。”封宙航寬容地說道。

“……”

封宙航這樣體貼寬容，卻讓燕行歸更加愧疚了。她覺得自己好像突然變成了一個渣男，總在真正掛念擔心自己的人面前提起另外一個沒心沒肺的小妖精。

封宙航再次開口：“而且，我算了算時間，今天應該是你說的那個星網大比武的第一場淘汰賽。怎麽樣？聽你的語氣，應該是贏了吧？”

“……”

有一個人，關心你的生活，牢記你的日程安排，能察覺你的心情，但是你面對他的時候卻只想著另外一個人。

燕行歸覺得自己真的是個渣了。

她看了看電話顯示屏上的那個綠色電池模樣的標志。因為她這段時間經常有事沒事打電話，綠條已經快要滿了。看起來就和上次路德維希出來的時候差不多。

“老封，你現在有空嗎？”燕行歸問，“我看這邊的‘電池’好像滿了，應該能進行一次虛擬現實通話把你拉過來了。你要來嗎？”

電話那頭，節奏平穩的呼吸聲好像突然亂了一下。

“呃……我知道這時候說有些突然，你要是沒空的話下次也行，下次我挑個好點的日子，安排點有趣的活動再……”燕行歸語無倫次地解釋著，怎麽聽都有種很不走心的敷衍感。

“可以。”封宙航很快說道，“我一直在準備……我隨時都可以。”

這倒沒錯，封宙航是那種無論什麽時候都會把自己收拾得非常正式的人。雖然沒有奧爾德裏奇那樣花裏胡哨的，但是也是不管在哪裏都非常上得了臺面的存在。

哪怕是淩晨，燕行歸也不擔心他會像路德維希一樣拖鞋大褲衩地過來。

於是她放心地按下了虛擬現實的按鈕。

上次路德維希來得非常突然，她根本沒看清他是怎麽出現的，這次燕行歸仔細觀察著周圍的變化。就在她按下按鈕的剎那，身邊的空氣裏突然冒出了一些綠色半透明的粒子，無序地在空中飄浮著，它們緩慢旋轉著，逐漸凝結成一個虛幻的人形。

一雙漆黑的眼睛自虛幻人形的臉上睜開，剎那之間，透明粒子化作了一層薄膜緊緊貼在了突然出現的人身上。

封宙航一步跨出，第一時間鎖定了站在那裏看稀罕的燕行歸。

男人身穿緊身的作戰服，只在外面套著一件寬松的休閑外套。胸腹部貼身的布料緊緊勾勒著呼之欲出的肌肉。他從頭到腳一身的黑色，給他增添了幾分煞氣的同時，也讓那欲蓋彌彰的腰身線條多了幾分勾引人的澀情暗示。

看臉和身材，確實是封宙航沒錯了。

“老……老封？”

燕行歸有幾年沒有見到封宙航真人了。因為他的突然離去，封宙航的形象曾經在她心中無限拔高，且被套上了一層層柔光美化的濾鏡。以至於燕行歸差點忘了封宙航還活著的時候強大到每次都讓她有點想要縮慫的氣場——他是那高山上堅不可摧的磐石，她就是那山腳下懶洋洋曬太陽的沙子；他是勇闖龍門的錦鯉，她就是安詳趴窩的王八。她雖然和封宙航因為多年戰友關系很是良好，可還是經常不太想總和他呆在一起。

時隔數年，再次見到真人，記憶裏美化的濾鏡褪去，燕行歸突然回憶起了那些被封宙航肅穆氣場碾壓的沈痛過往。

“老……老封啊，歡迎歡迎……”燕行歸忍著想要往後縮的沖動，熱情地和封宙航打招呼。

封宙航卻沒有立刻回答，他站在那裏，目光沈沈地落在燕行歸身上，一直打量到讓她頭皮發麻，他才擡起了手，朝燕行歸的臉伸過去。

有那麽一瞬間，燕行歸以為他要摸她的臉。可最後男人的手卻只是擦著她的臉頰落下，就像晚上她拍上季星的肩膀一樣，重重地在她肩上拍了一下。

“你看起來過得不錯。”封宙航說，“比以前胖了。”

“……”

燕行歸在前半句話揚起的笑臉在聽到後半句話的時候一下子垮了下去。

“胖了不好嗎？我原來就想讓我的體重增加二十斤！這樣我肯定能在訓練場上次次把你打趴下！”燕行歸捏著自己肚子上的微型游泳圈，心虛地提高了聲音。

封宙航怔了怔，然後重重點頭：“是不錯，脂肪對於戰士來說很重要。你現在這個樣子，如果再和商山鎮那次戰鬥一樣被埋在廢墟下，一定能比之前撐更久的時間！”

燕行歸：“……”

“……怎麽了？我說的話讓你不開心了嗎？”封宙航有點拘謹地看著她。

“沒有，我就是感慨一下，你和路德維希真的不是親兄弟嗎？”燕行歸發自內心地問道。

都是一樣的狗嘴裏吐不出象牙來。

封宙航沈默了一下，終於意識到自己可能又說了什麽讓她不太開心的東西。

從很久以前開始就是這樣，雖然他和路德維希都和燕行歸認識得很早，可和那個脾氣壞的白毛臭小子比起來，品學兼優又穩重可靠的他好像在某方面總是缺根弦一樣。不管他怎麽釋放善意，她卻總是下意識地躲著他。

她也會和他說笑親近，可卻從不會像和路德維希在一起的時候那樣無憂無慮肆無忌憚。不會拉著他的手一起去看大比武，不會高興的時候就往他身上跳。他們的感情依然深厚，卻總是少了一絲親昵。

是他哪裏還做得不夠？

如果要學習的話，要向哪裏努力？

封宙航努力壓下心頭的消沈，朝她露出一個和平時一樣的溫和的笑容。

“那麽，不知道我有沒有榮幸，和路德維希一樣和你一起參觀一下這個新世界？”

作者有話說：

有的人走了，你會想他；可當他回來，你又會覺得他還是走了比較好……

燕小六：封哥，你這麽多年找不到對象是有原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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