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行歸比賽結束後就離開了軍用機甲訓練場。

她知道這場比賽意義重大, 作為戰隊一員她應該留下來和隊友們一起等待頒獎典禮結束慶祝。可是，她實在太好奇比賽開始前她搜索到的那個網頁了，甚至整場比賽都在掛心著因為時間關系沒看到的那些東西。

顯而易見，因為她送回去的二代機甲生產線技術, 歷史發生了巨大的變化。可這到底是什麽樣的變化？

哪些戰鬥反敗為勝了？哪些本來死在戰爭中的人, 因為這些改變活了下來？

她迫不及待打開星網, 按照之前的關鍵詞繼續查資料。

新星盟對於人類的歷史教育從來重視，特別是對於百年蟲族戰爭史，官方是建立了專門的網站的。紅色的綢緞一樣的頁面在她眼前緩緩展開，首先顯現出來的就是幾行手寫體的大字——

“舊星歷3210-3320, 百年蟲族戰爭中，戰死的十二億三千七百萬人類軍民英魂常在！”

“舊星歷3270-3300, 黎明三十年中, 戰死的六億四千九百萬軍團士兵英魂常在！”

“從藍星到兩大星系，所有致力於追求和平、探索宇宙的所有人類, 彪炳千秋！”

十二億三千七百萬。

這個數字, 在比賽前她看到的還是十六億多。由此看來，僅僅是一次技術的變革，就讓死亡人數減少了四億人！

還沒看詳細的歷史，燕行歸心裏已經掀起了驚濤駭浪。

她深吸了一口氣, 打開了面前這副鮮血染就的長卷。

蟲族戰爭史極其漫長, 只是網站上貼心地給出了時間軸版本的簡史。所有重大事件按次序列出, 點開就能看到更加詳細的信息。燕行歸從頭捋到尾，心情也隨著時間進展跌宕起伏。看完之後她坐在椅子上，呆呆看著天花板, 久久回不過神來。

蟲族戰爭結束的時間提前了五年, 死亡人數減少了四億, 有很多她完全陌生、或者有些眼熟的人都活到了新星盟成立後。

可是，她最在意的那些人，包括她自己，卻還是以同樣的原因死在了那個時候！

為什麽會這樣？！

燕行歸先是驚愕繼而無能狂怒，恨不得穿越回過去揪著那幫人的脖領子問一問為什麽他們這麽廢。都有了先進的武器，為什麽還是死了？！

可冷靜下來一點之後稍微想想，燕行歸又覺得合情合理了。

普通士兵的戰死，是平均拉長在漫長的百年戰爭中的。當武力增強，一些戰爭中的陣亡自然可以大批減少。可是封宙航他們卻不同，他們自身實力強大，除了徐嘉榮當年是病逝的之外，其他幾個人莫不是死於靠人力幾乎無法抵抗的慘烈戰鬥中。

比如路德維希死亡的那場戰鬥，母巢出現，叢林地勢突變。哪怕是現在的四代機甲群遭遇當時的情況也是兇多吉少。因此，他們的死亡沒有改變也不算太出人意料。

除此之外，還有一點也非常值得關註。在查看歷史的時候，燕行歸在戰地照片中還見到了幾張蟲族的照片。而那幾種蟲族，是她從來沒有見過的。

雖然人類火力增強了，可相對應地，蟲族的進化也加快，出現了新的、更加強大的蟲族，雙方對比之下，也說不清楚誰更占優勢。

燕行歸退出了虛擬空間。她的手指在桌子上一點一點的，表情凝重地思考著什麽。過了一會兒，她把門鎖好，進入了星際博物館。

星網大比武進入八強不僅能給她帶來獎金，博物館系統也給她獎勵了五張電話卡。燕行歸撥通電話，幾乎沒聽到嘟嘟聲，那邊的人就迅速接起來，封宙航的聲音響起來：“餵，行歸嗎？”

男人的聲音低沈又充滿磁性，穩重而不失溫柔，像是刻意壓低到最動聽的音色一樣。只不過聽話的人卻完全沒get到他充滿心機的準備，楞了一下後問道：“老封？怎麽是你？路德維希呢？”

“……是我接的電話，你很失望嗎？”

封宙航說完後覺得這對話很是熟悉，仔細想了想才想起來，好像是之前他第二次和燕行歸通話的時候的對話模式。

到現在為止，他和燕行歸一共單獨通話過三次，除了第一次以外，每次她都在問“怎麽是你”。真是想起來就讓人絕望。

燕行歸以單細胞生物獨有的直覺從封宙航長久的沈默中讀出了危險的氣息。她求生欲極強地迅速找補：“不，我只是沒想到是你，太過受寵若驚了而已。路德維希那家夥也慢慢懂事了，知道不要霸占著電話，而是要交給更可靠值得交談的人，不錯！”

“他本來是在這裏等著的，只不過今天是二代機甲試飛，他和溫莎都去訓練場了。”封宙航淡淡說道，聽起來並沒有被燕行歸沒有誠意的話哄得開心起來。

“你們可真是迅速，我把技術送給你們還沒多久吧？這就有成品出廠了？”燕行歸讚嘆道。

“你給的技術非常成熟，所需材料也都和一代機甲非常相近。這是關乎全人類命運的事情，自然是盡全力推進。”

“等等，不對啊，既然是機甲試飛，你為什麽不去？你的身份不應該是首批測試員嗎？”燕行歸突然發現了華點。

“因為我覺得，你會在今天打來電話。”封宙航輕聲說。

“……為什麽？”

“因為你每次打來電話的時候，都是最特別的時刻。在我以為你離開了的時候，在第一臺牽引車出現的時候、第一臺機甲出現的時候……你從不會缺席任何一個重要時刻。所以我想，今天一定能等到你的消息。”

他的聲音輕柔緩慢，像是在述說一個平靜的故事。可燕行歸聽著聽著卻覺得耳朵一熱，仿佛是裏面蘊含著某種不可言明的悸動心緒。

“其實我……並不知道今天機甲會完成。”燕行歸略有些愧疚地說道，“下次不要等了，我沒你想象中那麽……”

封宙航卻只是笑了笑：“沒關系，我等習慣了。要是你覺得不好意思的話，是不是……邀請我去你那邊看看？我聽路德維希說他做了個很美的夢，不介意我也去一下吧？”

燕行歸楞了一下，繼而更加愧疚：“我……是很想邀請你來啦。不過路德維希可能是忘了，虛擬現實的通話是需要靠普通通話來累積的。我看這個進度條至少還要再通話兩次可能才能存夠一次機會吧……”

封宙航：“……”

封宙航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打扮——偏休閑風卻依然筆挺的軍裝風套裝，整潔得不見一絲灰塵褶皺，洗了澡理了發刮了胡子，是和路德維希上次大褲衩涼拖鞋截然不同的、到哪裏都絕對不會丟人現眼的得體裝扮。

封宙航再次升起了和剛接電話的時候一模一樣悲傷的心塞感。

燕行歸看不到對面的人是什麽樣子，只是電話那頭更加長久的沈默讓她意識到自己可能哪句話又說錯了。她撓了撓頭，絞盡腦汁想了一會兒，終於頹唐地發現面對封宙航還是少說點閑話比較好。

總覺得自從星際博物館開通以來，封宙航比以前怪多了。總是說點意味不明的話不說，還經常陷入莫名其妙的獨自沮喪中。

一定是因為只能對話看不到他的表情的原因，等下次能量條充滿她把封宙航帶到這邊，她強大的察言觀色水平一定能讓他們重新恢覆之前的親密戰友情！

“對了老封，我這次打電話其實是有重要的事情要說的。就在今天晚上，可能也是你們那邊機甲試飛的時候，這邊的歷史突然發生了變化。但是……我不確定這些變化到底是好是壞……”

她模糊了絕大多數的歷史細節，將自己這邊看到的東西和顧慮都說了一遍。封宙航果然迅速被她轉移了註意力，他認真聽完，沈吟片刻，嚴肅說道：“我知道了，我會把問題向徐軍團長反映，並提交軍部的。至於你那邊，暫時先不要有任何動作。”

“你也覺得，這種改變不一定是好的嗎？”

“我不確定，但肯定是利大於弊的。”封宙航安慰她道，“就算沒有你，我們也會盡全力追求技術的進步。只是你為我們帶來了更快速的進步而已。”

她就像是扇動翅膀的那只蝴蝶，以一己之力引起了一場人類科技的巨大革命。可是，人類與蟲族就像是卡死旋轉的兩個齒輪，當一個開始加速旋轉的時候，另外一個或許主動或許被迫地也會加快速度。他們咬死在一起，直到某一天，更加硬的那一個將對方徹底磨平才能決出勝負。而沒有誰能毫發無傷。

科技進步就能徹底挽救人類嗎？看來並非如此。

可是，難道因為對手也會變強，人類就要停止進步嗎？

——當然更加不會了！

從古藍星到新星歷，從茹毛飲血引雷為火到機甲星艦遍布兩大星域，人類的歷史始終是和宇宙意志與自然爭鬥共存的歷史。無論弱小還是強大，災害從未放過人類。有的時候甚至是人類發展越快，帶來的自然反噬也越強大。可從藍星還是各國分立的時候開始，就沒有哪個地方出於恐懼放棄進步和發展，他們會從各個角度換著方法勇攀科技樹，最終用一個領域的進步化解另外一個領域發展帶來的危機。

天塌地陷，便煉石來補；洪水泛濫，便築山以防；疫病肆虐，他們築起了寂靜的屏障；等到蟲族入侵的時候，孱弱的人類又造出一架架機甲，用生命和血肉鑄造了永不停止旋轉的堅硬齒輪。

電話那邊突然傳來了鬧哄哄的人聲，封宙航朝外看了看，說道：“他們好像試飛回來了。我讓徐軍團長來跟你說兩句話？”

“先別急！”燕行歸連忙喊住了他，問出了那個她想了很多遍的問題，“老封，我一直在想，要是來到這邊的不是我，是你的話，會不會更好一點？你能不能告訴我，如果是你來到和平的未來，你會做些什麽？”

封宙航微微驚訝，他思考了一下，然後微笑起來。

“我不會比你做得更好了。我知道，你已經盡了自己的全力。如果是我到了和平年代，可能只會做一件和你不太一樣的事情吧。”

“是什麽？”

“我會……找個地方，找個人。把那些在戰爭年代不敢說出的話，全部說出來。”

另外一邊的值班室裏，男人的臉隱沒在陰影中。他背對著門口，因此，剛進來的人也沒有誰看見他嘴角勾起的那一抹溫柔笑意。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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