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和機甲一起炸得粉碎, 路德維希的葬禮上沒有遺體，只有他穿過的一套制服。燕行歸看著那套空蕩蕩的衣服，突然很想知道那天晚上自己快要睡著的時候，路德維希到底說了什麽。

可她再也聽不到了。

不知什麽時候, 燕行歸的眼角已經變得濕潤起來。

再快一點。

如果當時再快一點, 她是不是就能在他選擇自爆之前趕到沽泉？

“餵, 你們看那架青箬葉。”

賽場上的觀眾裏終於有人把註意力從尋找歷史人物裏面拔了出來，開始註意到那架不同尋常的機甲。

“那是青箬葉？不可能吧？！怎麽可能這麽快的？”

“是真的，你放慢了看看。那臺青箬葉裏面的機甲士是全是菜雞的燕行歸，她本來就強啊！”

“那也太……你看到這速度了嗎？500赫！普通中型機甲極限速度也就400赫出頭吧？她是怎麽開這麽快的, 還是在這種叢林裏？”

越來越多的人開始把註意力轉向這架不同尋常的機甲。它太快了，如果不用慢速播放, 他們根本看不清它的動作。青綠色的機甲在叢林中拉出了一道綠色的殘影, 它宛如一片在疾風中飛旋的綠葉，以不可思議的速度穿過密密匝匝的藤蔓和樹木, 輕盈敏捷到不可思議。

就連剛才兩個湊在一起竊竊私語的高級軍官都停止了聊天, 目不轉睛地看著屏幕。

將官調慢了速度，仔細看著青箬葉的動作。

這是一款外形設計很漂亮的機甲，可卻為了美感犧牲了一部分性能，機甲外觀很多功能性部件都做得飄逸且累贅, 這種機甲是非常不適合在叢林中飛行的, 可駕駛它的機甲士卻像是對周圍的環境熟悉到了極致。每當他以為她肯定要掛上藤蔓或者撞到樹木的時候, 她都能靈巧至極地躲開。不僅如此，她還能充分利用叢林中的各種障礙作為落腳點，完成機甲的一次次加速。

她輕巧地蕩過藤蔓, 點過樹梢的枝葉, 又準確地落到了沼澤中央的一塊根本看不到的石頭上, 所有推進器在落地的一瞬間調整到位，一秒鐘都沒有耽擱，速度絲毫不減地繼續超前沖去。

極致的優美，又擁有極致的力量。

“她是怎麽做到的？”將官也喃喃出聲。

四代機甲的虛擬屏幕會顯示探測器和生物腦分析出的數據，可是，要操作機甲仍然需要機甲士對數據分析後做出對應行動。在這樣覆雜的環境下，數據之海量簡直難以想象。可是，那個機甲士居然能精準地選中最快捷的道路飛行。簡直讓人懷疑她的大腦直接連接了機甲的生物腦。

“她好像又進步了。”將官身邊的同伴說道。

他猛地轉過頭：“你認識這個人？”

“也算認識，她的第一場積分賽我就看過。”同伴臉上露出覆雜的表情，“那時候也是個優秀的年輕人，只是……遠沒有現在這樣奪目。你說，能做出這種操作的，軍團裏面有幾個人？”

有幾個人？

將官不敢保證，但是至少他自己是做不出來這種動作的。

他老了，但是值得慶幸的是，現在又湧現了這麽多天才絕倫的年輕人。他們會接過新星盟的旗幟，把它插到更遠的太空中去。

“你聯系過她嗎？問問她，對參軍感不感興趣。”

“還沒有，不過不用急，等到這次大比武結束也來得及。”同伴笑道，“現在我們只要享受這場比賽就好。你看，她的目標好像正好是我們想看的那個人呢。”

燕行歸已經徹底脫離了隊伍。不止是全是菜雞的隊友跟不上她，就連自以為十拿九穩前來窺探敵情的加百列都被她遠遠甩在後面。

“燕行歸，你小心！你那個方向突然傳來了極大的能量波動！”薊黎焦急地提醒道。

燕行歸心下微沈，手上的動作更加快了幾分，她語氣平穩地回答：“我知道了，可能是母巢又開始活動，你們小心，可能會遭遇一波猛烈的蟲潮。”

現在距離比賽結束還有一個小時，按照地圖機制中的說法，也是“他們的最後一個小時”。

這場比賽的前三個小時都不算兇險，如果當年路德維希他們遇到的是這種情況，是絕對不可能結局那樣慘烈的。唯一的可能就是，在最後的一個小時中，那些陷在叢林裏的人遭遇了難以想象的攻擊，才會在瞬間團滅，路德維希被逼自爆。

“可是你……”

“我沒關系的，這只是虛擬比賽，你忘了嗎？只要你們有一個人活著 ，把積分帶出去就好。”

燕行歸也看到了機甲屏幕上劇烈波動的數據。

看不出來在哪，可能是在腳下，也可能是在空中，一股強大的能量正在洶湧噴射出來。

而她，還沒有看到路德維希。

前方又是一片沼澤，青箬葉如同蜻蜓點水一樣壓著沼澤快速飛行，只有這樣她才能看清前方的景物。透過層層疊疊的樹叢，燕行歸看到前方像是有影子在晃動。

是不是他？

她的心跳提到了嗓子眼，雙手動作也快到了極致。待穿過最後的障礙，燕行歸終於看到了她一直在找的人。

那是梟雄。

曾經隨著它的主人一起炸毀在叢林中、可後來又被原樣再造並交給繼任者的機甲。燕行歸後來也曾經和梟雄並肩作戰過很多次，可她清楚機甲裏的人再也不是當初的那個。

而現在，當初的那個人還在。

“快點趴下，小心蟲潮——”

她和聲音差不多一起到達。青箬葉高度有七米多，和當時三米多高的初代機甲梟雄比起來簡直像是個巨人。燕行歸飛了過去，薄如蟬翼的合金刀一刀把路德維希面前的蟲族劈成兩半，緊接著她手一揮，就把梟雄機甲攔腰夾在了自己的胳肢窩下面。

“楞著幹嘛？快跑啊！”

路德維希身邊還有十幾個人，或許是懾於燕行歸的生猛，在看到己方老大被擒之後，一群人都跟著燕行歸飛了出去。而就在他們離開的剎那，一股強大的能量以之前他們所在的地方為中心，如同核爆雲一樣迸發開來。

鋪天蓋地的蟲群從扭曲的空氣中湧出。它們像是刑滿釋放的囚犯一樣，歡呼著爭先恐後奔向叢林各處。機甲的能源是最吸引它們的食物，稍不註意，駕駛員就會被數十只蟲族吞沒。反抗都來不及就被撕碎，而這也應該是他們原本的結局。

可是這一次不一樣了。

燕行歸提前帶著他們避開了蟲潮爆發的中心地帶，又提前有了準備，十幾個人沒有直面第一波集中爆發，雖然也有蟲族，可有了燕行歸的加入，現在的數量完全在他們可以應付的範圍內。十幾分鐘後，沼澤被蟲族的屍體填滿，筋疲力竭的士兵也終於有時間可以坐下稍微休整一下。

“你是誰？”路德維希半是好奇半是警惕地問。

“第二軍團的援軍。”燕行歸沒再扯什麽第六軍團，這個時候的她本人和第六軍團都還在太空中，她連聲音都用變聲器變過，保證不會被發現。

路德維希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麽。

他是這樣的人，別看他總喜歡在燕行歸面前叨逼叨，可面對陌生人的時候，路德維希是絕對符合印象中沈默寡言人狠話不多王牌駕駛員形象的。他指揮著參與士兵掩埋死者，迅速撤離，自己則是心不在焉地又看了眼天空。

這種時候還有功夫看天，路德維希這貨有點欠收拾。

燕行歸註意到，他的機甲駕駛艙破開了一條裂縫。如果在平時，這種程度的機甲破損自然沒什麽。可這是在母巢改造過的叢林中，毒瘴會從裂縫侵入，在這種環境下呆久了，就算沒有受傷也會中毒而死。

“你的機甲駕駛艙破了。”

“我知道。”

“不怕中毒？”

“我和你們不一樣，不用你管。”

路德維希有蟲族的基因，他的身體素質要更強壯，耐受能力也更好一些。

可他仍然會中毒，會受傷，會更敏銳的感受到那些痛楚。

燕行歸沈默片刻，開口道：“你上我的機甲裏來吧。”

“你的機甲駕駛艙？”

“嗯，這是第五軍團的最新研究成果，駕駛艙足夠寬敞，可以塞下兩個人。”

路德維希沒有說話。

“我靠！奸詐！”

“我靠！我也想和路德維希一起乘坐機甲啊嗚嗚嗚嗚——”

“裁判她作弊！她借比賽的名義對我家路德維希大人醬醬釀釀！”

“放開那個路德維希讓我來！我不要冠軍，我只要嘿嘿嘿就可以了！”

觀眾席上瞬間沸騰，各種憤怒羨慕嫉妒恨的聲音沸反盈天。不過隨著梟雄機甲駕駛艙開啟，偌大的觀眾席又唰的一下安靜下來。絕大多數人都屏住了呼吸，期待地看著打開的駕駛艙。

將官也看著那塊屏幕，他也想看看這麽多年來被第七軍團捂得嚴嚴實實的路德維希的長相。據說他是蟲族和人類的混血，也許長得青面獠牙也說不定。

一只骨節修長的手撐到了駕駛艙邊緣。

那只手很瘦，薄薄的肌膚貼在伶仃的骨架上，越發顯得手的形狀清臒漂亮。隨後，一道人影出現在了駕駛艙出口處，眾人眼前一花，那人就從三米多高的機甲上跳了下來。

他擡起頭，露出一張五官深刻的俊美面容。因為營養不良，那張臉有些消瘦，可這反而讓他更多了種引人心折的脆弱感。銀白的頭發染了血，那雙翠色的眼睛中的瞳孔縮成一條豎直的細縫。他冷冰冰看著面前的機甲，像是受傷的野獸強撐著自己最後的威嚴。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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